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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要负责 你要对你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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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的雨下得邪乎,天气预报说是雷阵雨,结果从下午三点下到晚上九点还没停。许恩凭在便利店买完咖啡出来,看见门口台阶上蹲着个男生。
那人拿工作服顶在头上,肩膀已经湿了一大片,正低着头数硬币。
一毛的、五毛的、几个一块的,在掌心摊开,数得很认真。听到开门声,男生抬起头——
先是看到他的表,眼睛亮了亮;接着看到他的鞋,眼睛更亮了;最后才看到他的脸。
此刻,那双杏眼里的光已经亮得跟小灯泡无二。
“学长!”不知道是套近乎还是别的什么,男生站起来就往他伞下钻,动作自然无比,“捎我一段呗?我住前面那个小区,就两步路!真的!”
许恩凭其实可以拒绝。他向来不习惯与人亲近,更别说共撑一把伞。
但看着身旁人湿漉漉的肩膀,又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近乎可爱的狡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没说话,只是把伞往那边倾了倾。
一路上雨越下越大,走到那栋老式居民楼下时,简直像有人在天上拿着盆倒水。乔青知浑身湿了一半,白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胛骨形状。他仰头看许恩凭,雨水顺着他睫毛往下滴:
“学长,要不要上去坐坐?我那儿有干毛巾,你衣服也湿了。”
托乔青知的福,不然许恩凭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进这种楼。
楼道灯是坏的,水泥楼梯踩上去会踏一身灰,旁边墙皮剥落到似蛇蜕皮,空气里到处都是潮湿霉味混杂某家炒菜的油烟气。
乔青知的出租屋在四楼最里面,门一开,暖黄色的灯光涌出。
屋子小得转个身都能撞到茶几,但胜在收拾得干净。
手织的彩色地毯,塞满旧书和罐头绿植的铁皮书架,墙上贴着手写的日程表和几张卡通贴纸。窗台上养着一盆多肉,长势喜人。
乔青知跑去卫生间翻毛巾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再回来时脸已经红得不正常,嘴唇却发白。
“发烧了?”见状,许恩凭皱眉,伸手去探他额头——
果不其然,烫得跟刚出炉的小番薯无异。
“好像……有点。”乔青知声音软下来,晕乎乎地往他怀里栽,“学长……我好冷……”
从小到大十指不沾阳春水,许恩凭照顾起来人那叫个手忙脚乱。
他先是把人湿哒哒的衣服换掉,随后半抱半扶到床边,塞进被窝,最后才开始在十平米的空间里翻找能用的任何:
体温计、烧水壶、药箱……总之如同寻宝一样。
好不容易在衣柜顶上找到药箱,可等他伸手够下来,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压根没有药,全是超市打折券和五颜六色的创可贴。
最底下倒是有一盒感冒灵,他拿起来一看,早就过期两年了。
许恩凭对着印着小葵花的盒子蹙了半天眉,最后还是决定叫个外卖。
快递小哥到了后,他把乔青知扶起来喂药,小孩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头紧紧抓着他手腕不放,指尖滚烫。
“学长……”乔青知半睁着眼,视线依旧落在那块表上,“你的表真好看……值好多钱吧……”
“只有表好看?”许恩凭下意识问,问完自己都愣了。
“表不好看,表值钱。”乔青知诚实回答,说完还傻笑了一下,“等我以后有钱了……也买一块……”
许恩凭沉默了两秒。
“闭嘴,睡觉。”
“哦。”乔青知乖乖闭眼,过了几秒又睁开,眼神湿漉漉的,“学长明天还来吗?我请你吃楼下那家馄饨,六块钱一碗,量大肉多,特好吃……真的……”
许恩凭没回答。
但他走的时候,特意把伞留在了鞋柜上。
第二天许恩凭真的去了那家馄饨摊。
是个露天小摊,塑料桌椅,炉子上冒着白茫茫的蒸汽。乔青知裹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坐在角落,见他来了,欢快挥手,像个小风车:
“学长!这儿这儿!”
馄饨确实和乔青知说的一样,皮薄馅大,鲜香味美。
汤底是用鸡骨架熬的,撒了紫菜和虾皮。许恩凭吃了一碗,乔青知又给他叫了一碗。
“学长你怎么真的来了?”乔青知一边吸溜汤一边问,眼睛笑眯眯。
“伞。”许恩凭简短地说。
“伞我收好了!”乔青知眨眨眼,“下次下雨再还你……万一有紧急情况我还需要蹭伞呢?”
“还是说学长你忍心我和别人打一把伞?”
他说得理直气壮,许恩凭竟不知如何反驳。
于是便有了“下次下雨”的机会。
隔了三天,峦城又迎来一场雨。
乔青知下午就发消息:“学长!晚上要下雨!伞准备好了吗?”
许恩凭看着窗外还算晴朗的天,回复:“天气预报不一定准。”
“我掐指一算,肯定准!”乔青知发来一个猫咪打滚的表情包。
傍晚果然开始飘雨丝。
许恩凭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乔青知发来的定位共享——一个小圆点正从教学楼往他这边快速移动。
五分钟后,乔青知气喘吁吁跑过来,他的那把黑伞此刻稳稳当当为其遮风避雨。
“学长!好巧啊你也在这儿!”他眼睛亮晶晶的,说着一听就是和三流偶像剧学来的台词。
许恩凭没拆穿,只是抬腿迈步:“走吧。”
紧接着就是第三次、第四次……
总之后来没雨的日子,乔青知也会找借口还伞、借伞、讨论“万一突然下雨”的应急预案。许恩凭渐渐习惯在周五晚上绕一段路,去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坐一会儿。
乔青知会煮泡面,技术很差,不是太软就是夹生。
但他总能变出点花样——加个煎蛋,撒点葱花,或者从楼下小卖部买根火腿肠切成片铺在上面。
“学长,尝尝!我的秘制豪华版!”他每次都这么说,献宝似的把碗推过来。
许恩凭吃过更好的。
米其林餐厅的龙虾面,私人厨师的手工拉面,家里阿姨煲了五个小时的鸡汤面。但没有一碗像这样——塑料碗,廉价的调料包味道,煎蛋边缘有点焦,葱花切得大大小小。
可他每次都会认真吃完。
乔青知一边吃一边说话,像只叽叽喳喳逗人欢心的小鸟。
什么学校广播站今天又收到情书了,但不是给他的;什么辩论社的指导老师夸他反应快;什么楼下橘猫生了三只崽,他偷偷喂了火腿肠;什么期末考试要到了得开始复习,不然奖学金就飞了……
说到最后,他总是会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许恩凭:
“学长,你什么时候喜欢我啊?我可是很喜欢你的。”
许恩凭每次都回:“再说。”
直到今天,在聚光灯下,在千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乔青知把这句话问出了声。
并非以往悄悄询问,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心思摊开在明处,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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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发酵得比想象中还快。
乔青知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刷手机,屏幕光芒映亮他因憋笑而红彤的脸。
“985校草被二本辩手当众求婚”“辩论赛惊现表白环节”“许恩凭沉默的十秒钟”……词条在峦山大学城校园圈内疯狂传播,每个帖子下面都跟着几百条评论。
“乔青知是谁?哪个院的?”
“二本辩论队的,好像是师范教育的?”
“勇士啊,许恩凭都敢撩。”
“只有我觉得他俩配一脸吗?冷面学长×元气学弟!”
“配什么配,门当户对听说过吗?”
“可是乔青知长得好好看诶……那个小梨涡萌萌的!”
乔青知翻着评论,心里的小算盘又开始打:热度这么高,说不定能接到校园采访?采访是不是有收费?就算没有,也能增加曝光率,以后打工说不定能涨价……
正想得美,他微信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联系人:许恩凭。
——内容:下楼。
简简单单两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乔青知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心脏莫名其妙噗噗通通跳个不停。
他套上外套跑下楼,老旧楼梯在脚下扬起一层灰。
凌晨一点的居民区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路灯把光晕染成模糊的橘黄色,许恩凭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车身线条流畅,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调的光。男生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隐约能看见里面方方正正的餐盒轮廓。
“学长!”乔青知跑过去,在许恩凭面前刹住脚步,仰着脸笑,“你怎么来了?这么晚。”
许恩凭把纸袋递过来:“给你的。”
乔青知接过,打开一看——是校外那家很出名日料店的鳗鱼饭,他上周路过时随口提过一句“看起来好好吃但是好贵”。
此时餐盒还是温的,酱汁的甜香味飘出来。
“给我的?”乔青知明知故问,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这顿饭的价格够他吃三天食堂了,许恩凭果然有钱。
许恩凭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面前人睫毛上,投下细碎一片。他看了很久,久到乔青知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东西,才伸手过来。
微凉指尖轻轻拨开乔青知被风吹乱的刘海,动作很轻,像碰触珍贵的易碎品。
乔青知愣住。
这个动作太亲昵了,亲昵到超出他们现有的关系。
他下意识想往后躲,却又硬生生停住——
不能躲,万一是许恩凭心软了呢?万一有钱少爷就吃纯情这一套呢?
半晌许恩凭收回手,声音很轻开口,像怕惊飞栖息在夜色里的鸟:
“今天下午说的,我就当没听见。”
闻言,乔青知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是想象中的委屈。
“我们才认识一个月。”许恩凭说,目光移向别处,“这样的感情发展太快,很笼统也很敷衍。你并不真的了解我,我也不完全了解你。”
他顿了顿,语气固执认真:
“感情不是一时冲动的产物,也不是辩论赛上用来哗众取宠的筹码。它需要时间,需要互相了解,需要……责任。”
忽然,乔青知真觉得鼻子有点酸。
并非难过,而是气——
气许恩凭对什么都这么认真,气他把一切都看得这么重,气他连“玩玩而已”的机会都不给。
但乔青知是谁?他可是一级伪装大师。
仅仅过了三秒,拼命把一切负面情绪压下后,他又笑起来,小梨涡浮现,那双眼睛让人可怜又可爱,里面却没什么温度:
“那许学长就是有点喜欢我咯?不然干嘛专门跑来跟我说这些,还带鳗鱼饭……怕我伤心啊?”
许恩凭再次沉默。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衬得这片角落愈发安静。许恩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很快恢复。
“你要对你自己负责。”他最终说,避开了那个问题。
闻言,乔青知心里的火苗“噌”地蹿起来。
负责负责负责,又是负责!
这人是不是古装剧看多了,碰一下手就要娶回家那种?
他只是想傍个大款解决生活费学费未来工作问题,许恩凭为什么总是搞得像要签终身契约一样!
但他不能发火。发火就前功尽弃了。
所以他继续笑,笑容灿烂得有点假:“许学长如果也喜欢我,让我追多久我也愿意。”
许恩凭皱眉:“你……”
“学长——”乔青知打断他,往前凑近一步,仰起脸,让路灯的光完整地照进自己眼睛里。
他练习过这个角度,据说最能显得无辜又真诚,“追你多久我都愿意。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两个月不行就半年,半年不行就……”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许恩凭的眼神太深邃,像要把人吸进去。
乔青知忽然有点慌。
他怕许恩凭因为自己的胡搅蛮缠而感到厌烦,怕他说出“我不喜欢你”这种一锤定音的话。所以他做了一个从认识许恩凭以来最怂的决定——
跑。
在许恩凭开口之前,在气氛变得更差之前,乔青知抱紧怀里的鳗鱼饭纸袋,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敲出仓促的节奏,羽绒服外套被风鼓起,如同一只慌不择路的小胖鸟。
乔青知甚至没敢回头。
所以他没看见,在他身后,许恩凭依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夜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黑曜石般的瞳孔里映着路灯的光,还有一丝微弱到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良久,许恩凭轻轻叹了口气,拉开车门。
引擎启动的声音很低,轿车缓缓滑入夜色,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
而四楼那扇小窗里,暖黄色的灯亮了一整夜。
乔青知盘腿坐在床上,对着那盒凉透了的鳗鱼饭发了很久的呆,最后恶狠狠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贵死了。”他含糊地骂了一句,眼眶却莫名其妙有点红。
窗外,冬夜漫长,星河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