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我的视而不见》稚雨眠

6、恋爱预备 他们做尽世

　　余子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九个字，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我现在就在你家楼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冲到窗户前拉开窗帘。
　　楼下路灯昏黄的灯光铺在雪地上，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光晕中央，穿着件深色大衣，肩膀上显然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白色。
　　那人微微仰着头，不知道在看向哪扇窗户。

　　余子旻不可置信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在确定那的的确确是江柯之后，他转身从椅背上抓了件羽绒服就往身上套，拉链都顾不上拉，趿拉着棉拖鞋就往楼下跑。
　　经过客厅的时候继父说了句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江柯在楼下，江柯来找他了，江柯现在就站在他家楼下。

　　一月中旬的江城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推开单元门的瞬间，冷空气像一堵墙似的迎面撞上来。余子旻被冻得倒吸了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光晕下散开。
　　雪不算大，细碎雪花伴着路灯的光簌簌往下飘散，最后落到地面上织成密实白毯。江柯就站在单元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和头发覆盖一层细密的雪粒，鼻尖冻得微微发红，但站姿依然笔直。
　　路灯的橘黄色从头顶洒下，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柔的轮廓。
　　余子旻走近了才发现，有一片雪花恰好落在江柯的睫毛上，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如同一颗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余子旻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想帮他把那片雪花摘掉。
　　可指尖举到半空中，忽然僵住了。

　　他现在算什么？在单方面和人说了分手之后，自己连一个解释都没给，连一次情面都不留。他现在有什么资格做这种亲密的事？
　　就在他犹豫着要把手收回去的那一秒，江柯动了。
　　他从大衣口袋里抽出双手，往前迈了一步，张开手臂，仗着身高和体型的优势，把余子旻完完整整地、严丝合缝圈进了怀里。

　　江柯大衣敞开，里面还带着一丝长途驾驶后车内的淡淡暖风气息。
　　他把脸埋进余子旻的肩窝里，鼻尖冰凉的触感贴上余子旻脖颈的皮肤，让怀里的人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推开。

　　雪落在二人身上，寂静无声。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待二人互相温存片刻后，江柯的声音率先从怀中人颈窝处传上来，闷闷胀胀，带着余子旻先前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委屈和任性，可爱又可怜。
　　闻言，余子旻张了张嘴。
　　他脑子里此刻有一千句话在翻涌——

　　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那些视频是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是怎么找到我家地址的？
　　你开了多久的车？
　　来的路上安不安全？
　　现在冷不冷、饿不饿？

　　可这些话一起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来干巴巴的几个字。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江柯的肩头，含含糊糊。
　　江柯没动。
　　“还有，”似乎知道他不满于此，余子旻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又支支吾吾，“……谢谢。帖子的事，视频的事。都谢谢你。”
　　听到这，江柯埋在他颈窝里的脸才不情不愿动了下，最后抬起，看着余子旻的眼睛。路灯细碎光斑落进江柯瞳孔里，余子旻这才发现他眼圈泛红得厉害。
　　“就这样？”
　　“……不然呢？”

　　“余子旻。”江柯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在雪夜显得格外清晰，“你是不是以为我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
　　余子旻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
　　“不是。”江柯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一点，“我不是来找你问罪的……我是来找你说清楚。”
　　“有些话本来想等到开学，但我等不及了。”

　　他看着余子旻茫然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
　　“学弟的事，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余子旻眨了眨眼。
　　“没有什么学弟，”江柯垂眸，语速不由得加快，“没有照骗，没有代面，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那个叫你学长的微信号是我的小号，让你帮忙代面也是我一手策划，装作学弟说想分手也是我自导自演……”

　　雪还在下，落在江柯的大衣上，落在余子旻没来得及打理的头发上，落在两个人之间不到一寸的距离里。

　　“什么学弟？”大脑宕机因接收信息过多而停止运转，余子旻花了好一会才终于捋清来龙去脉，找回声音，“所以……那个、那个盗我照片，还威胁我，要拿我照片网恋十八个Gay，最后哭哭啼啼说不要分手的学弟——”
　　“对，就是我。”江柯毫不愧疚地承认了，“说要承诺包你四年皮肤和游戏机的，也是我。”

　　话音落下，余子旻张着嘴，脑子里无数个问号同时飘过。
　　学弟的头像、学弟的语气、学弟哭哭啼啼求他帮忙的样子、学弟良心发现时的诚恳……
　　合着全是假的？
　　全是江柯？
　　那个在高中固执己见，一板一眼的江柯，居然分饰两角演了这么大一出戏？

　　“……真没想到，你居然也会撒谎。”余子旻不可置信。
　　“那要看是为了谁。”江柯说这话的时候，居然还有脸笑。
　　男生嘴角弯起，那笑容带着得意、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厚颜无耻。他认错的态度相当坦荡，可那坦荡里又半分悔意都没有，反而透着一股理直气壮。

　　见状，余子旻下意识想挣开他的怀抱，但江柯的手臂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挣脱不了。
　　他干脆放弃了，把头扭到一边去，只给江柯留一个耳朵通红的侧脸。

　　“所以那个学弟说不想谈了要分手……”
　　“是我一手策划的。”
　　“我以为只要自己这么说，你就会顺势发现对我的好感，然后和我坦白一切。”说到这，江柯的语气里明显涌起一丝无奈，“但我没想到你那么干脆，那么绝情，那么……有职业操守。让背黑锅就背黑锅，让说分手就老老实实分手。我本来计划得好好的，你倒好，一句‘是我的问题’，把我所有的计划和解释全堵死了。”

　　一瞬间，余子旻又想起那天在小树林里，江柯听着他说分手时眼里的委屈，想起他问“是不是我做得不好”时的牙关紧咬。
　　原来那不是演的。
　　被分手是真的，被余子旻的职业操守堵死是真的，计划被猝不及防打乱、不得不重新布局也是真的。

　　“只是还没到我等来那个时机，”江柯又开口，声音渐低，“就等来了那篇帖子。所以我把证据整理好发出去之后，就开车过来了。”
　　话音落下，余子旻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快速地算了一下距离——海城离江城的距离、高速上的时间、雪天路况。

　　“……你开了多久？”
　　“四个多小时。”
　　“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
　　江柯大方承认，声音很轻，呼出的白雾融进雪花里，“我有病，但我不后悔。我承认我骗你是不对的，可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
　　“从出生到现在，我唯一后悔的事是高中冤枉了你。其他的，我一件都不后悔。”

　　余子旻看着江柯高挺的鼻梁和坦荡得近乎厚颜的目光，在脑子里飞速地给这个人重新贴标签。之前那些标签：古板、较真、性冷淡、学习怪物……全部可以撕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崭新的、金光闪闪的大字牌匾：阴险狡诈，老奸巨猾。

　　按理说，照余子旻这么个火爆辣椒的脾气，被人莫名其妙耍这么一通，早就该翻脸翻脸，该掐架掐架了。但现在知道真相之后，他非但没有生气，没有想揍人，没有觉得被耍了，他反而感到了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如同一块在心扉间束之高阁的巨石终于落了地。那些无法用言语诉诸的思念和隐瞒在泪痕中的依恋，从此刻起都化作为绵绵春水，滋润冲刷在彼此之间早已干涸的心房之间。
　　学弟是假的，江柯从头到尾喜欢的人就是他。
　　“男朋友”的称谓是对他说的，那些豆浆是给他带的，那些知识点也是为他做的。
　　凌晨五点视频拍的主角是他，被江柯存在手机相册里的主角是他，江柯开了两百公里的车来见的，也是他。
　　从头到尾，都是他。

　　但余子旻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

　　“我问了老周。”江柯回答，“你在附中的档案里有转学前的老地址。我跟老周说我找你有急事，他就给我了。”
　　余子旻“哦”了一声。然后他又想起一个问题：“那你是怎么和老周说的？这算私自泄露学生隐私了吧——”
　　“我和老周讲我在追男朋友。”似乎是怕他又反驳这段关系，江柯赶忙再凑近怀中人，拿鼻尖讨好去蹭余子旻的鼻尖，“还有一件事，我知道你肯定也想问。就是……QQ特别关心是我拿你手机偷偷加的。上次在公寓打游戏时，你去上厕所，手机没锁。”

　　“……江柯你他妈——”
　　“对不起。”男生道歉道得毫无停顿，显然没走心。

　　余子旻瞪着他，很想骂人，但所有的脏话都堵在喉咙里，又被更强烈的欢喜压了下去。他最后堪堪只憋出一句：“你这人真是太可怕了。”
　　“嗯。”江柯认了，然后他把手臂又收紧了一点，“但你不舍得推开我。”
　　余子旻没接话，因为自己确实没有推开他。
　　后来回想，他当时在江柯的怀里到底站了多长时间，自己也算不清。大概是很久，久到雪花也在他肩头积了厚厚一层白，久到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交叠在一起，相缠绵，分不开。

　　也是从这天晚上开始，江柯迈上了正式追求余子旻的步伐。

　　他追求的方式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正常人是送花送礼物请吃饭，江柯是每天早上五点准时出现在余子旻家楼下，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本砖头厚的专业书。
　　余子旻每天熬穿后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就能看到他站在雪地里，大衣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那颗，呼出的白雾有节奏地散开，跟望夫石无异。

　　“都放寒假了你还来！”余子旻推开窗冲下面喊。
　　“温故而知新。”江柯仰头看他，语气跟布置作业的老学究无异。
　　“我期末已经考完了！”
　　“你下学期还有有机化学。”

　　余子旻“砰”地把窗关上。
　　但过了十分钟，他还是套上羽绒服下了楼，然后回车上钻进江柯怀里安心补觉。

　　继父同样对每天来报道的预备儿婿表示出极大的兴趣。
　　初见时他问余子旻“这是你同学？怎么这么眼熟。”，第二回他直接对着窗户外面喊“小江进来吃个早饭吧”，到第N回他已经开始跟江柯在厨房里切磋做饭，两个人对着“一条鱼怎么做更符合余子旻的口味”讨论得热火朝天。
　　余子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的对话，觉得这个世界荒谬到了极点。

　　“你俩倒是挺投缘。”等江柯走了之后，余子旻对着继父调侃。
　　“这孩子不错，”继父擦着灶台，头也不抬，“有耐心，能磨。你这脾气就得这样的人治。”
　　余子旻被这直言不讳的话噎了一瞬，抿了下唇干脆回房间打游戏去了。

　　王者上，他好友列表里“小雨天”的头像又重新亮了起来。
　　下雨天和小雨天的名字再次并排挂在组队房间里。江柯的游戏水平依然稀烂，依然选个情侣辅助老老实实跟在余子旻后面，依然在关键时刻闪现挡技能然后摆烂躺平。余子旻嘴上骂他“菜鸡”“手残”“意识为零”，但每次结束前江柯问他“明天还打吗”的时候，他都会回一个“随便”。
　　知余子旻者莫过于江柯，这个“随便”的意思显然就是“来”。

　　寒假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追夫路漫漫，江柯干脆在余子旻家附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豆浆，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只带本书，就站在楼下等着人一起去跑步。
　　余子旻他妈从外地出差回来，看到家门口多了个大小伙子，问了继父一句“这谁”，继父说“追咱家儿子的”，余妈沉默了片刻，说了句“这小子居然还有人追。”便没再管了。

　　过年死皮赖脸在余子旻家蹭了顿年夜饭，等开学之后回了学校，江柯的追求力度不降反升。
　　运动恢复，每天早上依旧五点，完事后小树林的长椅上雷打不动地放着一杯热豆浆。
　　三月树花开，落满长椅和课本的封皮，每当余子旻读书的时候花瓣掉在书页上，他就蹙眉停下来把那瓣花弹开，随后接着念。江柯照例在旁边当站哥，致力于为其出片，塞满自己相册的内存。

　　两个人之间从前隔着的一个拳头距离现已不复存在，每当余子旻觉得距离太近想要偷偷往旁边挪点时，江柯就会仗着自己肩膀宽，跟流氓一样，大大咧咧地往余子旻那边靠，直到最后挤得余子旻破口大骂才罢休。

　　他们做尽世间所有情侣会做的事。
　　江柯陪余子旻甜蜜双排，余子旻则会陪江柯去实验室，两个人在凌晨空荡荡的校园里并肩走过熄了灯的教学楼，在食堂里为了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争吵拌嘴，在电影院里看一部爱情烂片，余子旻全程吐槽，江柯全程冷静地分析剧情逻辑漏洞，最后被后排观众不耐烦“嘘”了一声才闭嘴。

　　但余子旻就是不给江柯一个名分。
　　室友问他：“你跟江柯到底什么关系？”
　　“死对头。”余子旻面无表情地答。
　　“死对头天天给你送花送零食带早餐补课？”
　　“他想找机会害死我。”
　　室友闻言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转头打游戏去了。

　　江柯也不急。
　　他在这场漫长的拉锯战里展现出了惊人的耐心。
　　余子旻不给名分，他就继续追；余子旻嘴硬，他就当没听见；余子旻偶尔心软了主动给他发条消息，他就皆大欢喜，恨不得昭告世界，大赦天下。
　　他的策略从始至终都没变过——养猫守则第一条：顺毛摸，慢慢来，不要吓到猫。

　　毕竟他为了靠近这个人，他连分饰两角这种招数都用上了。
　　现在人等于是已经在他怀里了，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其实，江柯也知道余子旻在吊着他，故意惩罚他。
　　余子旻惩罚江柯高中的冤枉，惩罚江柯设局骗人，惩罚江柯让他难过了那么久。
　　江柯心甘情愿地受着，因为在他看来，能让他受罚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特殊的待遇——
　　毕竟余子旻不是对谁都肯耍脾气的。
　　这个人对不在乎的尔尔只会竖起一道冰冷的墙，连眼神都欠奉。能让他炸毛、让他翻白眼、让他一边骂人一边心安理得享受侍奉伺候，恰恰是因为他在意。

　　所以当附中百年校庆的邀请函寄到手上的时候，江柯觉得，也许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