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我的视而不见》稚雨眠

5、泄题风波 我现在就在

　　看到那条消息的瞬间，余子旻从进门起便一直上扬的嘴角倏地僵住了。
　　盯着弹窗上显示的对话，他忽然意识到这几天和江柯待在一起的时候，自己一次都没有想起过学弟，以至于他差点忘了，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借来的。

　　这是学弟的男朋友，不是他的。

　　浑浑噩噩终于熬到游戏结算页面。
　　退回房间，“下雨天”和“小雨天”的名字并排挂在屏幕上，扎眼得很。
　　对面，江柯不知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余子旻此刻心烦意乱，干脆低下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用力眨了眨眼。
　　等好不容易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涩感逼回去，男生才扬起脸扯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假的笑容：“不打了，我要回宿舍了。”

　　看出他状态不对，江柯闻言点点头，十分贴心把他送到门口，临走时又去冰箱拿了一罐新的可乐，理由是下楼累，怕他感觉渴。
　　余子旻接过去，低着头说了句“谢谢”，又补了句“再见”，便趿拉着球鞋关门下楼，一次都没有回头。

　　回到宿舍之后，他坐在床边，终于点开了那条被他晾了一个多小时的消息。
　　他盯着学弟的情侣头像看了很久，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又落，落了又悬，最后堪堪打出五个字：“性格挺好的，怎么了？”
　　消息发出后，对面回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编辑好了，只等着他问。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分手。”

　　余子旻盯着那个“分手”，心突然漏跳一拍。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学弟的下一条消息已经追过来了。
　　“这几天我考虑了很久，觉得学长你曾经说得对，用别人的脸谈恋爱本身就是种错。我不想再这么下去了，我会继续履行承诺，皮肤和Switch我都会按时转给你。可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是盗用别人的照片和他谈恋爱……谢谢学长能替我和他见面，也请学长务必帮我保密。”

　　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余子旻的手指还悬在屏幕上方，保持着正要打字的姿势，可他什么都打不出来。要处理的讯息太多，一时间把他脑子堵的水泄不通，思绪千回百转，却终究得不出个所以然。
　　或许他是烦躁的。
　　——可理由呢？

　　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只是个代面的活儿，拿了报酬办完事就该撤，金主想分手那是金主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他一想起这几天和江柯在一起的画面，又想起刚才江柯在游戏里闪现替他挡技能的样子，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保密？

　　当初在奶茶店，他就答应了学弟不能露馅、不能说出真相的要求。
　　他有职业操守，收了钱就要把戏演完。现在甲方要求终止合同，剧本结局改成了分手，他只能照做。
　　至于分手的理由……
　　因为已经给出不能揭露从头到尾都并非本人的条件，所以就只能让“本人”来认。
　　这口黑锅，他不想背也得背。

　　余子旻已经不记得后来他是怎么跟江柯说的了。
　　只记得第二天跑完步去到小树林时，他把话说完，江柯沉默了很久。
　　十一月的清晨天气阴晴不定，有时都能冷到让人骨头缝往外冒寒气。
　　路灯稀稀拉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无所遁形。

　　那是一种余子旻从来没有在江柯脸上见过的表情——
　　并非传统的生气或冷漠，而是困惑。
　　从头到尾，从始至终。
　　这段感情诈骗，只有江柯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

　　“我……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还是不愿相信，江柯试图去拉余子旻的手，却被人后退躲过。
　　“没有。”
　　“那是为什么？是我游戏打得不好吗？我可以去练，你让我练什么都可以，能不能不要……”
　　“不行 ，”余子旻张嘴，硬生生把涌到舌尖的话咽了回去：“不是游戏的问题……也不为什么。我就是不想谈了。”
　　“可是，你至少，要给我一个理由……你，不能就这么算了。”实话实说，江柯一开始还真以为他在开玩笑，直到看见余子旻那双不似作假的眼睛，他才意识到这是真的，“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我可以改。”

　　闻言，余子旻低下头，想解释却无从开口。
　　他从始至终都卡在谎言和现实之间，进退两难。
　　如果说第一次是有口难辩。
　　那第二次就是有口不能辩。

　　命运总是喜欢和他开极其恶毒的玩笑，因为高中的痛苦被所有人视而不见，所以现在就让他和江柯互换位置，亲自体验了一把身为裁决者的沉默，在受害者的困惑上盖下一个“无须解释”的章以此报复。

　　一如当年银杏树下。

　　“你很好，是我的问题。”他听见自己说了和江柯当年性质差不多的话，语气敷衍疏离，“就这样吧。”
　　语毕，他不敢再过多停留，而是起身离开，背影决绝。

　　等走出小树林时，男生最后一次抬头看了看天。
　　十一月白昼来的太晚，什么也无法照亮。
　　曾经厌恶的跑步现如今彻底化为泡沫，束缚消失，解脱理应欢喜，但现在却徒留恍惚。
　　回宿舍的路上，余子旻无数次自暴自弃，想着江柯现在大概恨死他了。
　　恨就恨吧，反正高中的时候就恨过一回，再来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余子旻又不是没被人恨过。
　　思及此处，男生闭上眼，只感觉眼框里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

　　期末考试来的很快。
　　余子旻靠着江柯给他的那份考点整理硬撑过了所有考试，卷子上的题目他做得很顺，好几道大题都是江柯在晨读时让他反复背过的知识点，熟悉无比。

　　考完最后一门，他孤身一人坐飞机回了江城。
　　寒假正式开始。
　　江城比学校那边暖和一些，偶尔出太阳的时候能把人晒得懒洋洋。
　　余子旻每天窝在家里打游戏、睡懒觉、吃他继父做的饭，日子过得和一潭死水无异。

　　余子旻以为换个环境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忘干净，但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天真。
　　飘散的思绪无法控制。
　　他总是会在打王者时下意识地看一眼自己好友列表里那个灰色的“小雨天”，会在凌晨四点多莫名其妙醒过来，会在妈妈问他学校生活怎么样的时候突然说不出话。
　　一颗心被泡进了名为思念的苦水中，酸涩涨皱。

　　出成绩那天，余子旻兴致缺缺打开查分软件。
　　无机化学意料之内过了，还考了八十多，和上学期的六十形成了鲜明对比。
　　下意识想分享给最大功臣。
　　可当余子旻解开手机翻了半天联系人，却一无所获后，他才想起来，自己和江柯居然连一个正式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以前所有的见面都是当面约定。
　　例如每天早上的小树林，例如江柯偶尔来宿舍楼下等他。
　　当时他恨不得一口气斩断和江柯的所有羁绊，从此再不复相见。
　　现在余子旻才恍然发现，他们的关系早已经淡到无需特意划清界限，只需不再见面，彼此之间就是一片空白。

　　自己高中毕业后就又搬回了小县城，江柯不可能知道他住哪个城市，也不可能可能知道他的手机号，更不知道他的任何社交账号——
　　除了QQ好友。
　　但他自分手之后就再没碰过QQ，江柯的头像也一如既往没再亮过。
　　思及此，余子旻把成绩页面关掉，坐在床边，忽然觉得房间冷的刺骨，即便有暖气加持，却还是让他裹紧被子，埋头闭上双眼。

　　日子就这么迷迷糊糊昼夜颠倒的过着，直到出成绩后的第三天傍晚，他们学校的校园墙突然炸了一篇帖子。
　　帖子的标题很劲爆，发帖人用了匿名，且属于在学校论坛里常见的阴阳怪气口吻。

　　内容大概讲到某教授助理江某利用职务之便，在期末出卷期间私下辅导特定学生余某某，助其作弊。
　　帖子还贴出了余子旻上学期和这学期期末考的成绩对比，两张截图放在一起，进步幅度确实大得扎眼。
　　发帖人话里话外暗示，这种短期内的大幅提升如果不是有内部消息，根本不可能做到。

　　帖子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就被转到了校园群、社团群和各种小群里。
　　余子旻的手机随之开始响个不停。
　　有朋友发消息问他“兄弟什么情况”，也有同班同学试探性地私聊他“那个帖子说的是真的吗”，但绝大多数还是一些他压根不认识的陌生人加他好友，验证消息写着“请问你是帖子里那个余子旻吗”。

　　余子旻一条都没回。

　　此刻，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手机攥得死紧，指关节发白。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被所有人盯着，被所有人指指点点，说不清也辩不明，如同一只被围在斗兽场任人观赏戏弄奚落的困兽。
　　高中那年他被泼脏水，周围就是这种目光——
　　好奇和幸灾乐祸并存，同仇敌忾一致排外，几百双眼睛像几百根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从玻璃推拉门前抬头瞥见人状态不对，继父从厨房走出，围裙上沾着油烟，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择完的芹菜，温声关切道。
　　“没事。”余子旻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我不饿，等会你们先吃。”

　　习惯性逃避一切。
　　因为余子旻知道就算自己解释了也不会有人听。
　　真相从来不是必需品，所有人都只愿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于是，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床边，低着头。
　　手机依旧在孜孜不倦震动，但他没有勇气去看。

　　有那么一瞬间，余子旻是想点开校园墙准备发澄清帖，可噼里啪啊打半天字，他又全删了。
　　他能说什么？
　　他又能怎么证明？
　　没有聊天记录，没有录音，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来的证据。
　　他和江柯所有的交流都是线下的，都是当面说的，以至于现在他作什么解释都空口无凭。

　　他第一次这么恨自己为什么要和江柯划清界限，为什么没有早点加江柯的联系方式。如果当时加上好友，哪怕只有条消息记录，哪怕只有张截图，都能让他在污蔑的泥潭中还能感受一丝慰藉。

　　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一段视频被人发到了校园墙和各大群里。

　　画面是手机拍摄，时间戳显示是凌晨五点多，天色还没亮，路灯的光昏黄洒在小树林的长椅上。
　　画面里，余子旻刚气喘吁吁跑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加绒卫衣，手里捧着一本砖头厚的教材，对着晨雾和银杏树大声朗读——“化学热力学是研究化学反应的能量变化和方向的理论基础——”
　　他的声音被录得清清楚楚，带着运动过后的沙哑和咬牙切齿。

　　然后是第二天的视频、第三天的、第四天的……
　　整整半个月，每一天都有。
　　从开始的枯叶稀疏到最后的枝丫光秃，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同一个人的声音。画面中，他跑完步后累到不行就蹲下歇歇，背知识点背得嗓子哑了就咳两声继续，冻得受不了就缩脖子在长椅旁原地跺脚，有时江柯递给他一杯热豆浆，他头也不抬地接过去，读书的声音一秒都没停过。

　　最后一张图是一份整理好的知识点文档截图，上面用红色标注了易错点、蓝色标注了重点题型，每个考点后面都工工整整地标注了教材页码和对应习题编号。有人放大看了之后在群里说了一句：“这不就是正常的知识点总结吗？我期末也自己整理过，又不是原题，算什么泄题？”

　　紧接着，余子旻的几个室友开始在群里说话了。
　　“余子旻那段时间天天早上五点一过就出门了，回来的时候又累又渴，每次都灌一大瓶水，我们全寝都能作证。”
　　“他这次无机化学进步大是真的下了功夫，你们不知道别瞎说。”
　　“他险些挂科的时候没人关心，考好了就说作弊，什么道理？”
　　“余子旻有人给他整理重点而已，举报的是吃不到葡萄还说葡萄酸，嫉妒了吧？”

　　之前那些蜂拥而至的恶意，像是被人从根源上遏止了一样，迅速退潮。
　　匿名发帖人见风向不对赶忙道歉删帖，一些跟风转发的人也开始在群里致歉，说没搞清楚情况就乱传，实在抱歉。

　　事情得到扭转，但当事人却完全不在乎。
　　此时此刻，余子旻正坐在床边，把那几段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拍摄的角度明显都在江柯坐的位置附近，出自谁手自然不言而喻。
　　镜头总是微微晃动，偶尔能听到江柯在画面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模糊听不清，内容大概像是在催他继续念。后续有一帧画面拍到江柯的手，那时他正把一杯豆浆放在长椅上，等待自己来赴约。
　　余子旻看到这里的时候，喉结动了动，咽下去的东西酸涩极苦。

　　这些视频是什么时候拍的？他完全没有印象。
　　那些清晨他困得要死、冷得发抖、满脑子都是化学公式和物理定律，从来没有注意过旁边的人正拿手机对着他。
　　他一直在看。
　　也一直在记。
　　从再次重逢的开始，到不欢而散的末尾，江柯的镜头从来没有离开过余子旻。

　　-

　　余子旻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被他的指温捂得发烫。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想见江柯。
　　这个念头来得又猛又急，似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胸口，把他这些天来所有强撑的冷漠和不在乎砸得粉碎。

　　他想见江柯，现在就想。
　　他想问那些视频是什么时候拍的？想问他为什么要发出来？想问他和自己这种差生牵扯上不怕声誉也受影响吗？想问他在奶茶店重新见到自己时到底是什么心情？想问他在公寓里打游戏的时候、在小树林里等他跑步的时候、在椅子上帮助他梳理知识点的时候、在宿舍楼下等他一起走的时候……

　　到底都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手机铃突然合适宜地响起。
　　是一声短促的甘露音，与普通的通知铃声不一样，那是QQ特别关心的专属提示音。

　　余子旻从来没给任何人设特别关心，要说唯一可疑人选，只能是当初打游戏匆匆加上的江柯，虽然他压根儿没这段记忆。
　　当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后，余子旻几乎是立刻切换软件，QQ消息栏里也如愿以偿跳出一个他熟悉的头像，备注名也是那两个字。

　　——江柯。

　　那条消息只有短短九个字，躺在对话框里，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我现在就在你家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