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我的视而不见》稚雨眠

7、是男朋友 风又起时，

　　附中百年校庆定在五月。
　　校园里挂满了红色的横幅，教学楼重新粉刷过，操场上的塑胶跑道也翻新，踩上去软软趴趴，沾一鞋红色。各届毕业生陆陆续续回来，校门口花坛前挤满了拍照的人，有抱着孩子的，有牵着对象的，更多的是三三两两的老同学互相拍着肩膀浅笑寒暄。

　　余子旻本来不想来。
　　他对这所学校没什么好回忆——大号青春年华被压缩成了一张检讨书、一个全校通报、和无数个被指指点点的课间。
　　但江柯说他是优秀校友代表要上台发言，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紧张。
　　余子旻想了想，最后还是来了。
　　他站在礼堂最后面，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和周围那些激动地拍照叙旧的校友格格不入。

　　江柯上台的时候，掌声雷动。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站在台上，灯光聚集，看起来和高中时那个恪守纪律的班长没有什么区别，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
　　他先是按流程感谢了母校和老师，讲了一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台下的校领导频频点头，前排的学弟学妹们一脸崇拜地仰望着这位传说中的学神校友。

　　——然后他话锋一转。

　　“在高中三年里，我做过一件至今仍然觉得羞愧的事。”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到礼堂的每一个角落，平稳清晰，“高二那年，班里发生过一件事。烟感报警器被人破坏，而我把责任推给了一个无辜的同学。”

　　闻言礼堂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一些和江柯同届的人开始交换眼神，有人已经想起来了，低声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我没有核查证据，”江柯继续说，语速不快，让每一个字都落在安静的空间里，“仅凭自己的主观判断就下了结论。这个结论给那位同学带来了很大的困扰——他被迫写检讨，在全校面前接受匿名批评，被所有人指指点点，而他是无辜的。”

　　江柯抬头，目光越过台下的人群，越过礼堂中央一排排的座椅，准确无误地落在最后面那个靠着墙的身影上。

　　“后来真相水落石出，但我没有机会公开道歉。这件事在我心里压了很多年。今天借这个讲台，我想说——”他停了一下，话筒里传来他深吸一口气的声音，“对不起。虽然道歉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但我希望所有在座的同学，尤其是学弟学妹们，能从我身上吸取教训。污蔑也许只是一句话，但对被污蔑的人来说，可能是一整个青春都无法抹去的烙印。”

　　他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来，目光还没有收回，依然看着那个方向。

　　“今天那位同学也在场。我想正式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再对他说一声——对不起。这两个字，欠了你三年。”

　　台下，今年才调过来的校领导率先带头鼓起了掌，大概以为这是江柯精心准备的谦虚故事。但坐在后排的几个附中老师显然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像石子投入水面泛起的涟漪，一波一波地荡开——“是说的那件事吧？”“余子旻，我想起来了，那个学生好像叫余子旻。”
　　有已毕业知情的学生也顺势窃窃私语。
　　“当时不是已经查出来不是他了吗？”
　　“学校压下来了呗……有很多人都不知道。”

　　此时此刻，余子旻靠在墙上，抱着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
　　礼堂里的灯光亮如白昼，台上的人被笼罩在一团暖光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江柯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自己身上，坦荡无比，令人心安。

　　也是同一瞬间，余子旻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高二那年在办公室里，自己拽着江柯的袖子说“事情还没说清楚，凭什么就留我一个人”。
　　那时没有人信他。
　　现在，台上那个人用了三年的时间，把那句迟来的“我相信”补上。并非私下关起门来冠冕堂皇自欺欺人的道歉，而是站在更大的讲台上，当着几百几千毕业生的面，把当年的错认下，把当年的冤还清。

　　至此。他忽然明白，那些自以为踽踽独行的漫漫长夜，尽头总会有人亮起一盏以他为名的灯。
　　他竖起尖刺带来的每一分伤痛，江柯都甘之如饴。他藏在冷漠之下所有的狼狈、痛苦、不甘，江柯全都视而得见，却也只是安静地，将那些碎片一一拾起，在无人知晓的时光里，默然拼凑回一个完整的他。

　　典礼结束后，人群三两散去。
　　傍晚六点的日光在行道树的枝叶间筛落，将两道颀长影子斜斜铺在柏油路面上。出校门后，浪声热潮尚未完全匿迹，空气中依旧隐约浮动着喧嚣与香氛。

　　江柯侧过头，视线落到走在身旁半步之前的人身上。此刻，恰好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余子旻肩头，片刻又被人自然而然地拂去。
　　“饿不饿？”他身体前倾，目光缱绻。
　　余子旻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细软的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下一秒，他像是下定了某个迟来的决心，蓦然转头。

　　夕阳的余晖恰好在这一刻越过丛生枝丫，不偏不倚泼洒而来，将走在后面的江柯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润的光晕里。
　　余子旻细细端详着眼前这张面庞，他曾在高中三年将这张面孔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厌恶的索引之下。
　　他那时觉得江柯的眼睛太锐利，轻而易举便可剖开他所有摇摇欲坠的伪装。
　　唇角那点弧度也太过气人，永远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嘲笑他的狼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相同的轮廓，落在他眼里，却全然变了意味？
　　喜恶同因。
　　余子旻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江柯就这么一笔一划，用力凿进了他的世界里。

　　此刻，他望着这张被时光和经历重新定义过的面容，心头涌上的不再是对抗的尖刺。
　　相视久久无言，要把积攒已久的东西一次性交付出去的难度太大，即便余子旻每个音节都如同浸润过漫长的潮汐，透彻而澄明，却还是因为负担太重，只得堪堪道出声“谢谢你。”
　　可随后他并未敲定话音，而是迎着那双沉静等待的眼眸，继续一字一顿，清晰吐出三个字：

　　“男朋友。”

　　话音出口的刹那，余子旻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并非计划中的说辞，可这不影响后续更多从未宣之于口的浪潮席卷而上，在他胸腔里低吟浅唱——

　　谢谢你，在心比天高的年岁没有被我幼稚的敌意和敏感的自尊扎退。
　　谢谢你，视而得见我的痛苦后选择耐心尽致，一步步坚定无疑走进我画地为牢的世界。
　　谢谢你，在看穿我虚张声势的冷漠，看懂我作茧自缚的伪装后，却还是靠近替我剥开窒闷的壳。
　　谢谢你，愿意为我挡下此后的所有风雨流言，从此人间喧嚷都成远山回响，过往的对峙、后来的守望、无数个心照不宣的瞬间，都将在这一声称呼后尘埃落定。

　　江柯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完全面向余子旻。
　　没有立刻回应。江柯只是伸出手，拇指轻轻抚过余子旻的眼尾，目光专注，认真道：“你这声谢谢，我得用很久很久来还。”

　　暮色渐浓，彼此的影子在身后渐拉渐长，直到延伸成一道看不清却坦途无比的将来。余子旻将手指轻轻嵌进江柯的指缝里，慢慢收紧，合拢。

　　远处，钟楼传来悠长报时声，初夏草木清气弥散。

　　他们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话不必说尽，如夏日晴空高远无云，交握掌心温度恰好。
　　如往后岁月悠久漫长，足够彼此将未尽之言酿成余生里最寻常的晨昏。

　　风又起时，余子旻察觉到江柯握紧了他的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