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我的视而不见》稚雨眠

2、怎么是你 帮人面基面

　　余子旻高三毕业那年暑假，是靠游戏代练赚到了人生第一笔五位数的存款。
　　他在打游戏上确实有不错的天分。反应快、意识好，别人练好久的绝活他三天就能上手，代练单子自然接到手软。
　　大学开学之后，这事儿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副业——主业是上课睡觉，副业是带人上分，日子显然过得相当滋润。

　　一天晚上，室友都去图书馆卷后，宿舍就他一个人。
　　余子旻戴着耳机，手指在屏幕上快到飞起。这局正是号主小国单子的关键一局，赢了就能结单，输了还得多打两把。
　　他操控的澜已经蹲了对面射手三波，经济领先全局两千，这把基本稳了。

　　就在这时候，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学长学长，求你了，就帮我这个忙吧！！！报酬好说，你开什么价都可以！”
　　余子旻眼珠都没转一下，拇指划掉弹窗，继续操作。
　　过了十秒，又弹一条。
　　“学长，求你了学长……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不理。
　　“学长，你不能这么绝情啊！”
　　还是不理。
　　余子旻的澜已经摸到了对面红区，正准备再蹲一波。

　　对面似乎终于意识到常规手段没用，于是迅速换了个激将法。下一秒弹出来的消息果然让余子旻手指一顿——
　　“你要不答应，我就再用你照片网恋十八个肌肉Gay。”

　　这招出奇的有效，余子旻的瞳孔顿时地震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他的澜晚到草丛半秒。对面三个大汉抓住这一瞬的视野残留，像是等了八百年终于等到这一刻，闪现技能跟不要钱一样全交，控制链衔接得严丝合缝。
　　意料之内，他的屏幕直接黑了。
　　“……”

　　余子旻低头看着黑白屏上自己角色的尸体，面无表情地摘下一只耳机。
　　他深吸一口气，切出游戏，点进那个叫“小K不想挂科”的对话框，双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起来。
　　只见那措辞之精准、攻击范围之全面、杀伤力之强，堪称一篇小型的讨贼檄文。核心思想概括一下就是：你拿老子照片去网恋的事还没跟你算账，你倒有脸来求我帮忙？

　　小学弟大概是被骂懵了，隔了半分钟才弱弱回了一句：“可是学长……你长得真的很帅啊，一看就是1的天菜。”
　　余子旻打字的手停了。
　　他盯着那个“1”看了三秒，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小学弟没意识到危险：“怎么了学长？”

　　“你的意思是，”余子旻的声音明明没发出去，但每个字却都弥漫着寒气，“我这条件还当不了1？”
　　对面沉默了很久。
　　“……是这样。”似乎是觉得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小学弟如赴死般，坚决无比地打出三个字。
　　余子旻冷笑一声，回复：“那你自己面基去吧。”

　　“别啊学长！！！！”良心算个屁。学弟的求生欲瞬间拉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你是1！你是绝世大猛一！学长我错了！我刚才脑子被门夹了！”
　　余子旻没回。
　　“学长，只要你答应，未来一年王者出的新皮肤我都包了！全套！包括典藏！无双！”
　　至此，余子旻终于开了金口：“没用，我有钱。”

　　他说的是实话。
　　代练加生活费，他的存款比大部分大学生体面得多。
　　对面停顿了大概五秒钟，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思想斗争。然后对话框里蹦出来两个字：
　　“两年。”

　　余子旻挑了挑眉，刚想继续拒绝，手机又震了一下。
　　“再加一个最新款游戏机。”
　　余子旻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终于犹豫了。
　　倒不是因为那点钱——主要是他确实想玩很久了，送礼误打误撞送进心口，傻子才拒绝。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因此，第二天下午三点，余子旻准时坐在了学校北门那家网红奶茶店里。

　　身为一个有原则的代面，趁着昨晚结单的功夫，余子旻就已经拿小本本跟学弟记好了这位面基人的大致信息：
　　网名银杏树，真名暂且不详，身高据说186CM，体重不知，爱好泡图书馆，见面时会身着白衬衫。

　　“白衬衫……”
　　碎碎念转头看了半天也没见到目标任务，正当余子旻要从包里掏出小本本，想临时抱佛脚再巩固一下对方的基本信息时，一道清涧的男声从他身旁传来：“请问，你是梧桐木吗？”
　　顺着声音仰头望去，下一秒，余子旻看到了一张轮廓分明，颜值直逼一线明星，却又熟悉万分的面孔。

　　——江柯。
　　他的世纪死对头。

　　-

　　缘分这东西，有时候就是纯粹来恶心人的。
　　余子旻此时坐在奶茶店的卡座里，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面基对象，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老天爷在编排他的时候，一定笑得很开心。

　　师大附中那一届，江柯的大名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高三物理竞赛省一、全国机器人比赛金奖拿到手软。余子旻也就是走了狗屎运，能跟人家保送的来同一座学校。
　　而现在，这个曾经的年级第一、行走的优秀学生代表、余子旻人生黑名单里永远排名第一的世纪死敌，正抿着嘴唇，罕见直勾勾盯着他的脸。

　　两年没见，江柯的变化不算大。头发比高中时短了些，干净利落，衬得下颌线更加分明。海城初冬不算冷，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整个人往那儿一坐，气质和周围刷着手机短视频、打游戏的大学生泾渭分明，像是走错片场的领导代表。
　　想到这里，余子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两天没换的卡通卫衣，以及脚上那双尚且未刷的白色球鞋，心里骂了句脏话。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不大的圆桌相互踌躇。
　　空气安静三秒。
　　余子旻始终握着奶茶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脑子飞速运转。

　　已知他现在根本不想和江柯说一句话，也不想和江柯再呼吸同一片氧气，更不想以他人之名和江柯坐这里大眼瞪小眼。
　　毕竟只要一想到自己照片和此人网恋过，他胃里就泛恶心。
　　实话实说，余子旻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他只想把桌上这杯滚烫的招牌奶茶泼到对面那张脸上，然后潇洒背包走人。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个优先级更高的问题需要解决——

　　“江柯。”余子旻终于先开口，声音哑哑。
　　江柯看着他，目光平静，示意他说下去。
　　“你跟我的照片网恋，”余子旻一字一顿，“是何居心？”

　　闻言，江柯的表情依旧淡淡，像是早就为自己找好了说辞。
　　“没有，我不知道是你。”他解释，语速比平时稍快，“你高中时头发很长，和现在一点都不一样。”

　　余子旻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高中那会儿他确实留过长发，发尾扫到肩膀，刘海遮半张脸，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副不良少年的标准模板。
　　但后来高考结束，他被继父摁着去理发店推了，现在就是普通的短发，利索是利索，只是偶尔风大的时候后脖颈还是觉得凉飕飕。

　　“我没认出来。”江柯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
　　余子旻盯着他看了两秒，觉得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
　　毕竟他们高中那会儿互相看不顺眼到连正眼都不愿意给对方一个，江柯认不出他现在的照片好像也合理。
　　但他还是觉得这事儿从头到尾透着一种荒诞的黑色幽默，让他想骂人都找不到合适的词。

　　“……行。”男生最终只憋出这么一个字。
　　既然最大的疑问解决了，余子旻也觉得自己没什么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考虑到故意伤人犯法，男生斟酌半天，最后还是把奶茶往桌上一搁，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可他刚准备起身走人，屁股还没离开椅子，就听到对面的人开了口。

　　“所以，”江柯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就是我的网恋男友？”
　　余子旻动作一僵。

　　此时此刻，他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感觉自己额角青筋突突不停。一句“老子特么跟你网恋个屁”堪堪滚到了舌尖——
　　下一秒，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昨晚的聊天内容。

　　小学弟昨晚发的哭泣颜文字和表情包那叫一个一把鼻涕一把泪，内容更是字字泣血：
　　哥，我跟他说了明天见面，他要是知道照片不是本人肯定当场就跟我分了，我不想跟他分手，求你了哥，就见一面，见一面就行，你就当是替我跟他聊会天，千万别说漏嘴……

　　无论是做代面还是做代练，他余子旻都有个行业原则，那就是答应了的单子，必须完美履行雇主的要求。
　　游戏从不挂机摆烂，面基自然也不能半途而废。

　　于是余子旻硬生生把那句脏话给吞进肚子里，以至于咽得太急，差点把自己呛着。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后背重重靠进卡座的软垫里，用一种“如何呢，又能怎？ ”的眼神看着对面的江柯，恶狠狠地点了点头。
　　“对啊。”男生的声音从牙缝里堪堪挤出，“怎么？跟我谈你不乐意啊？”

　　江柯看着他，似乎对他这番咬牙切齿的坦白方式感到有些意外。只见他单手托腮，目光在余子旻脸上慢慢反复流连。从额头眼睛鼻梁开始，又到耳朵嘴唇下巴结束。竟是一毫一厘、一分一寸也没放过。
　　“当然不会。”终于舍得收回眼神后，江柯垂眸，随后语不惊人死不休，“毕竟……如果没记错的话，你昨晚临睡前还叫我老公来着，我怎么舍得。”
　　此言一出，余子旻的表情瞬间石化。

　　“只是现在看你这样，”江柯继续四两拨千斤，讲着讲着嘴角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即便弧度很浅，可落在余子旻眼里简直和挑衅无疑，“突然有点不真实而已。”

　　余子旻张了张嘴，又闭上。
　　呕。
　　他的胃此刻在翻搅。并非夸张修辞，而是生理意义上的胃酸倒流。
　　强忍着恶心，余子旻难得抛弃职业道德在心中痛斥雇主——

　　学弟。你到底。跟这个。大傻叉。都说了些什么。

　　生怕江柯再推出什么不知名的重磅炸弹。
　　余子旻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把自己那杯尚未开封的招牌奶茶推到江柯面前，力道实诚，杯子底部在桌面上配合地发出闷响：“哥们，别说了，你喝一口吧。”
　　江柯的表情在那个称呼上微妙地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搭在奶茶杯盖上，没有打开，而是重复了一遍：“哥们？”

　　余子旻警觉地看着他。
　　“你明明平常都叫我哥哥的。”江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四平八稳，像是恋人间再正常不过的质问，那张周正大气的脸上甚至带有一丝认真的困惑。
　　余子旻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气急败坏的微笑，牙关跑出的每个字都像是用尽此生全部涵养斟酌而来：“江柯，你有毛病啊。”

　　自认为这句话一点情面都不留。
　　但让余子旻没想到的是，江柯脸皮早已进修到刀枪不入的境界。
　　他非但没有和自己翻脸，并且还心情颇好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姿态从容悠闲。

　　知道打蛇要打七寸。
　　江柯一直善于抓重点，这次也不例外。
　　于是他柔情似水注视着余子旻那双即将喷火的杏睛，不紧不慢地开始威逼利诱：“我在办公室帮忙的时候，偶然听说你上学期差点六门全挂？”

　　“呵呵，所以呢？”
　　“这次期末，我参与出卷。”
　　余子旻的冷笑凝固了。
　　“你要是想提前知道知识点，”江柯的语气平平淡淡，“就好好说。”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余子旻此时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
　　他这学期的课确实翘得有点多，期末如果裸考，大概率要挂。而江柯，作为教授钦点的学生助理，手里一定有干货。
　　为了学分折腰，不丢人。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大丈夫能屈能伸”，然后抬起眼，看着江柯那张明晃晃期待的脸，嘴唇动了动。

　　“……哥哥。”
　　两个字说得呕哑嘲哳，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透露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壮味道。

　　向恶势力低头之后，余子旻以为这场酷刑终于要结束了。
　　他低头瞪着面前的奶茶杯子，在心里把学弟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盘算着回去之后除了Switch游戏机之外还得加码，至少再加两年的皮肤。
　　少一个他都不干。
　　正当他在心里噼里啪啦拟定补充协议条款的时候，男生余光偷偷扫到对面的人动了一下。
　　江柯盯着他那张写满了“不服气”三个字的脸，突然笑了一下。

　　这是余子旻头一次见到江柯真心实意的笑。
　　男生眉眼舒展开，连带着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高中时期灰暗朦胧的疏离感在记忆中被驱散大半，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他心里直发毛。

　　“看来我的男朋友很不满意我。”江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许惆怅意味的无可奈何。他偏了偏头，视线落在余子旻的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该怎么办……才能让你不讨厌我呢？”

　　话音落下——
　　余子旻震惊。
　　余子旻不解。
　　余子旻懵逼。

　　余子旻瞪着眼前那张脸，脑子里一群草泥马呼啸而过。
　　这是江柯？
　　这是他的死对头江柯？
　　这是特么被夺舍了吧？还是脑子被门夹了？

　　傻×脑子逗秀了吧。
　　他被这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原本起来的屁股又敦的一下回到老地方，甚至还下意识往卡座里又挪了半寸。
　　敢怒不敢言。
　　余子旻表面别开脸装没听见，实际盯着墙上那行花花绿绿的网红标语，在心里又恶狠狠骂了江柯一句。
　　——死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