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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纪仇敌 身为班长竟 ...

  •   下午。
      江柯站在走廊上,看着余子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楼道拐角。
      楼下的景观水池里,一沓纸币正慢慢被水吞噬,两片银杏叶盖在上面,金黄璀璨,应景无比。
      此时此刻,他手心全是冷汗,再被秋风一吹,凉彻心扉。
      余子旻最后那句话于空气中经久盘旋不散——“你要是缺那点,就自己去捞上来晒干了花吧。”

      江柯在走廊上站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了又停,他才慢吞吞走下楼去。
      学校观景水池边上通常会围一圈矮矮的石栏。他三两步跨过去,踩着池边的石头蹲下来,把袖子卷到手肘上,伸手费力去捞那些泡在水中央的钞票。秋水刺骨,银杏叶梗扎在手心,把钞票捞起来后,江柯一张一张洗干净,又去晾在老周办公室的暖气片上。
      好歹也是个班主任,可老周即便看见了,也只是憋着一肚子问号没敢问。三天后,待钞票彻底干透变得皱巴巴的,江柯才又把它们小心翼翼收起,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高二开学第四周的一个早上,整栋宿舍楼都被一阵刺耳的警铃声吵醒。学校刚装的火灾报警系统被人为触发,三千多号学生全被轰到操场上,在秋天的凉风里站了二十分钟,怨声载道。安保科查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高二(1)班教室。
      ——有人擅自把烟感探头塞住,导致装置发生了误判。

      教务处主任发了火,要求严查。一班班主任老周不想把事情闹到派出所,就让班长江柯先内部问问。
      江柯翻遍了教室监控记录,发现前一天晚自习结束后,监控只拍到一个人最后离开教室。值日表上写得清清楚楚,就是余子旻。

      理所应当锁定罪魁祸首。
      当江柯走到余子旻面前时,男生正趴在课桌上补觉。这人昨天熬夜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连火灾警铃响的时候都是被同桌拖着下楼的。见人不搭理,江柯又端着架子敲了两下桌面,余子旻这时才慢吞吞抬起头,一双眼睛泛着没睡醒的红血丝,声音哑哑:“干嘛?”

      “昨晚最后走的是你?”江柯语气还算平和,但监控截图已经打印好,明晃晃摆到了桌面上。
      余子旻瞥了一眼截图,又看了看江柯的脸,迟钝的大脑反应了两秒:“是我啊,怎么了?”
      “烟感报警器被人动了,昨天晚自习之后就你一个人在教室。”

      余子旻这时候才彻底醒了。
      他环顾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用或是讥讽或是审视怀疑,也许还有一点幸灾乐祸的目光在看他。他脸上的表情逐渐从茫然变成冷淡,最后干脆往椅背上一靠:“所以,你觉得是我干的?”
      “我没这么说。”江柯皱眉,“我只想问你,昨晚你走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人进教室?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
      “你走的时候报警器是好的吗?”
      “没注意。”
      “你最后一个走,什么都没注意?”

      余子旻终于听出了话里的味道。他扯了下嘴角,不过笑意显然未达眼底:“江柯,你要是有证据就直接拿,没证据的话别搁这儿像审犯人似的审我。”
      后排男生听他的态度,忍不下去插了句嘴:“余子旻,你跟谁横呢?班长好声好气问你,你什么态度?”
      此言一出,原本安静的教室顿时沸腾了起来,紧接着七嘴八舌又有人开腔:“全班就你最后走,不是你干的还能是鬼?”

      一班是尖子班,大部分人都是从高一结伴升上来的,彼此熟悉。
      余子旻是这学期刚从隔壁城市转来的插班生,来了两周,独来独往,连同桌都跟他说不到三句话。天然的“自己人”和“外人”界限一划出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话越说越难听。
      后知后觉闹过头,江柯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他转过头压低声音对余子旻说:“余子旻,我不是针对你,但事情总要查清楚。教务处那边盯着咱们班,你要是知道什么就说出来,别到时候闹大了收不了场。”
      “你在原来学校的事我也听说过一点,但这里是附中,规矩不一样。”

      这句话精准地踩到了雷区。
      余子旻在原来县城的学校待过两年,那边确实乱,教学环境不好,他也不是没跟着动过手。
      但他转学又不是犯了什么事,是因为他妈改嫁到了省城,自己才跟着搬过来。这些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可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变成了“新来的转校生在原来学校混不下去了才来的”。

      话音未落,余子旻猛地站起身。尽管比江柯矮了半个头,但他气势却半点不输,眼神如腊月深冬般刺人:“江柯,你自己不嫌恶心吗?”
      江柯闻言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但显然已经来不及收回。
      “我没干过的事,你让我交代什么?”余子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你要觉得是我,就拿出证据来。没证据就闭嘴。”

      众人霎时安静。
      在优等生按部就班的循规蹈矩里,让班长闭嘴,这无疑是头一回。

      事情不出意料最后闹到了老周那里。
      老周把两个人一起叫到办公室,问了几句之后,选择单独把余子旻留下。就在江柯转身要走时,余子旻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校服后摆,力道不大,胜在固执。
      “走什么?”余子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事情没说明白,凭什么就留我一个人?你也得在这儿。”

      老周推了推眼镜:“余子旻,你先松手,我就跟你说两句,让人家走。”
      “不行。”余子旻显然非要拗到底 ,“凭什么随便诬陷人还能心安理得回去上课,你难道内心不愧疚吗?”
      江柯回过头去,正好对上余子旻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愤怒倔强占比居多,剩下几分全然写着委屈二字。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到嘴边的冷嘲热讽兜兜转转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

      老周就算脾气再好,此刻也不得不装模作样拍拍桌子充气势:“余子旻,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不是我,你们信吗?”余子旻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似哽咽,“你们查都不查就先给我定罪,凭什么?就因为我是转学来的插班生?就因为我在原来的学校待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老周叹了口气:“没人给你定罪,你先坐椅子上冷静一下。”

      余子旻没坐。他松开江柯的校服,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仰头死死盯着天花板。男生眼眶有点红,但硬是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喉结滚了好几下,最后勉强咬着后槽牙说了句:“找我家长是吧?我爸没空,他来不了。”
      说完他似乎自己都觉得讽刺,扯了扯嘴角。

      老周最终还是打了电话。
      来的人是余子旻的继父,一个穿着工装、手上还带着机油的中年男人,从汽修厂直接赶过来的。
      他进门先是给老周鞠了个躬,又转过来给江柯鞠躬,嘴里连声说着“对不起”,额头上的汗都没来得及擦。余子旻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从头到尾没看他继父一眼。

      赔偿的事当场就定了,继父掏了口袋全部的钱,还多拿了两百说是给班里买点东西赔不是。余子旻一把按住他掏钱的手,声音发抖:“爸,不是我干的。”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叫这个人“爸”。但那个男人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把钱递了过去,低声说了句:“没事,爸信你,钱的事你别管。”
      余子旻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后慢慢收了回去。
      他转头看向江柯,目光恨恨。江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余子旻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肩膀擦过他的肩膀,丢下一句话,声音轻若蚊呐:
      “你等着。”

      后来事情在周一升旗仪式上被公开通报。虽然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余子旻站在队伍最后一排,从头到尾面无表情。散场的时候有别班的人指着他窃窃私语,他也全然不在乎。

      事情的反转来得很晚,晚到几乎所有人都快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期中考试前,学校更换全楼监控系统,技术人员在调试旧设备时,意外恢复了一段被覆盖的视频文件。
      画面清清楚楚地拍到事件原委。那天晚上余子旻锁门离开之后四十分钟,有两个男生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翻进了一班教室。两个人拿着打火机闹着玩,其中一个先是用卫生纸堵住,随后另一个把火焰凑近烟感探头,两人玩了大概半小时左右才尽兴而归。
      视频里两个男生的脸清晰可辨——都是楼上高二五班的,其中一个还是学生会的干事,跟江柯很熟。

      消息传开的那个下午,老周把江柯叫到办公室,给他看了视频。江柯站在电脑前面,把那段二十秒的开头画面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沉默,最后演化为了难堪。
      “老师,这事儿得公开说清楚,不然对余子旻同学不公平。”
      可老周搓着手,脸上是尽是为难:“那两个学生学校已经处理了,该赔的赔,该罚的罚。但余子旻那边……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再翻出来对谁都不好。要不你私下跟他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江柯站在原地没动。
      他颅内突然闪过余子旻那天靠在办公室墙上仰头憋泪的模样,又想起他拽着自己校服不让走的手,再想起他说的那句信与不信,还有最后和他继父苍白无力的解释。
      这些画面在江柯脑子里兜兜转转了两个月,从来没有一刻散去过,只是他自己问心有愧,不敢触碰。

      从教务处出来后,江柯好巧不巧在走廊上碰见了余子旻。余子旻此时正靠着栏杆喝水,看见他过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柯走到他面前站定,纠结片刻后 ,把那一笔赔偿金原封不动地递了过去,信封因为紧张被捏得有些皱,上面还有他手心的温度。

      “视频找到了,是五班的人翻窗进来搞的。”江柯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钱还你,这件事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闻言 ,余子旻慢悠悠地拧上水瓶盖,接过信封掂了掂,然后转过身,扶着栏杆往下看。楼下是学校的景观水池,秋天落了半池银杏叶子,水不算干净。他把信封随手一抛,纸币顿时坠落下去,掉进水里,很快被淹没殆尽。

      江柯的瞳孔缩了一下。
      “余子旻——”
      “你不是挺能的吗,江柯?”余子旻转过来看着他,似笑非笑的弧度,“当初查都不查就给我扣帽子的时候,不是挺理直气壮的吗?现在真相大白了,说句对不起就完了?”
      江柯喉结滚了滚:“我知道你生气,你想怎样都行——”

      “我能怎样?”余子旻打断他,抬腿往前逼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突然拉近,近到江柯能清晰看见他眼睫下面覆住的小片阴影,“我只想让你记住,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你江大班长不是最讲道理最公平吗?你知不知道一桶脏水泼上去之后我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还是说只有你大班长的公平是公平,我的公平就是你随便拿钱打发的玩意?”
      说完余子旻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钱我不稀罕,谁爱捞谁捞。我们家就算再穷也不会要这种脏钱。”

      从那以后,一班的人都知道,江柯和余子旻之间结了死仇。
      分小组不能分到一起,座位不能排得太近,连值日都不能排在同一天。两个人只要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空气就会变得又硬又冷,像两块同极相对的磁铁,谁都不肯退半步。

      但没有人注意到江柯的笔记本里始终夹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洗净,晾干,压平,但钞票上的皱褶水渍依旧历历在目,像是此生也难摆脱的烙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世纪仇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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