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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在怕什么 雨是从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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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
不是小雨,是瓢泼大雨,砸在茅屋的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雨水从屋顶的缝隙里渗进来,滴在地上,把泥土打湿了一小片。
林知言站在茅屋的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雨幕中,村落里的茅屋都关着门,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远处的回水湾方向,水面在上涨,黑色的水在雨中泛着诡异的光。
“洪水要来了。”麻婆在身后说,声音很紧张,“祭司说,每次下这么大的雨,第二天就会发洪水。”
林知言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到禾伯身边,蹲下来。禾伯的烧退了一些,脸不再通红了,但还是很苍白。他的呼吸从羽管里嘶嘶地出来,比之前平稳了很多。
“他什么时候能醒?”林知言问。
“不知道。”麻婆摇头,“但他的手指一直在动,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林知言看了一眼禾伯的手——右手攥得很紧,像是握着什么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掰开禾伯的手指,里面是一块小石头,上面刻着一个符号——圆圈里有一个点,和沙地上那个石头圆圈的布局一模一样。
“这是他的记录符号。”麻婆说,“他用这个符号标记重要的事情。”
林知言把石头放在禾伯的手边,然后站起来。
“我去找祭司。”他说。
“现在?”麻婆惊讶地看着他,“下这么大的雨——”
“就是因为下雨。”林知言说,“洪水要来了,我们没有时间了。祭司答应过要带我们去水下洞穴,找阿洛的遗骸,找那些祭品的骨头。我得催他。”
他拿起一件兽皮雨衣——是麻婆给他的,用厚兽皮做的,能挡雨——披在身上,推开茅屋的门,走进了雨里。
苏砚从茅屋的角落站起来,跟了出去。
“我说了我一个人去。”林知言说。
“雨太大。”苏砚说,“路滑。”
林知言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在雨中往祭司的茅屋走去。雨水砸在兽皮雨衣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路上的泥土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很滑。
祭司的茅屋在村落的最里面,靠近回水湾的方向。茅屋比其他茅屋大,门口有两根木桩,木桩上刻着蛇的图案。
林知言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人回应。
“祭司?”他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回应。
苏砚走到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
茅屋里没有人。
火塘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些暗红的炭火。桌上放着一个水囊和几块风干肉,都没有动过。墙角的兽皮堆上,放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和一顶羽冠——祭司出门的时候没有穿。
“他去哪了?”林知言问。
苏砚走到火塘边,伸手摸了摸炭火。
“炭还是温的。”他说,“他走了没多久,不超过半个小时。”
“回水湾。”林知言说,“他去回水湾了。”
两个人转身,往回水湾的方向走。
雨更大了。雨水砸在脸上,疼得像针扎。视线被雨幕挡住了,只能看到前面几米的地方。回水湾的方向,水声越来越响,像一头巨兽在喘息。
他们走到回水湾的时候,看到了祭司。
祭司站在水边,没有穿长袍,没有戴羽冠,只穿着一件粗麻布的衣服,被雨水淋得透湿,贴在身上。他的头发散着,在雨中贴在脸上和肩上。他的手里拿着一根骨笛,横在嘴边,但没有吹。
他在看水。
回水湾的水位涨了很多,比昨天高了至少一米。黑色的水在雨中翻滚,泛着白色的浪花,不再像之前那样平静了。水湾边缘的石头已经被水淹没了一半,石堆——阿洛的衣冠冢——也被水浸了,底部的石头已经在水里了。
祭司站在水边,看着那些被水淹没的石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祭司。”林知言喊了一声。
祭司猛地回头。看到林知言和苏砚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大了,脸上的表情从复杂变成了惊讶,然后变成了一种被打断的恼怒。
“你们来干什么?”他问,声音在雨中有点发抖。
“来找你。”林知言说,“洪水要来了,我们没有时间了。你答应过要带我们去水下洞穴,找阿洛的遗骸,找那些祭品的骨头。”
祭司沉默了。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水面。雨水砸在他的脸上,他没有擦,任由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改变主意了。”他说。
林知言的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一起一伏。
“什么?”
“我说我改变主意了。”祭司说,声音很平,但他的手在发抖,“我不能带你们去水下洞穴。”
“为什么?”
“因为……”祭司顿了一下,“因为那些骨头不能见天日。如果部落里的人看到了那些骨头,他们会——”
“会怎样?”林知言往前走了一步,“会愤怒?会痛苦?会想要报复?但这些都是他们应该知道的。他们有权知道自己的亲人是怎么死的,有权知道三代人的祭祀是一场谋杀。”
“你不懂。”祭司摇头,“这个部落实行了三代人的祭祀,不是一句话就能推翻的。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整个部落会崩溃的。人们会互相残杀,会报复,会——”
“会比现在更糟吗?”林知言打断他,“现在每年都有人被选成祭品,被割开喉咙,埋在水底。四十七条人命。你觉得,还有什么比这更糟?”
祭司说不出话了。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雨水砸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衣服淋得透湿,但他好像没有感觉到。
“你在怕什么?”林知言突然问。
祭司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你在怕什么?”林知言重复了一遍,声音在雨中很清晰,“你怕部落里的人知道真相,怕整个部落崩溃。但这些都是外在的。你内心深处,在怕什么?”
祭司的目光在他身上祭司的眼神变了人之间,形成了一道水幕。回水湾的水在翻滚,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然后祭司开口了。
“我怕他们知道之后,”他说,声音在发抖,“会把我和阿洛埋在一起。”
林知言没有说话。
“我杀了四十七个人。”祭司说,“我亲手选了他们,亲手把他们绑在祭坛上,亲手——”他的声音哽住了,“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他们会杀了我。不是因为正义,是因为愤怒。他们会把我绑在祭坛上,割开我的喉咙,把我的尸体埋在水底,和那些被我杀害的人埋在一起。”
“你怕的是死?”
“我怕的不是死。”祭司摇头,“我怕的是,死了之后,阿洛会在水底等我。他会看着我,问我:‘爸爸,你为什么杀我?’我答不上来。我每天来这里,跟他说话,刻他的名字,就是想让他知道我还记得他。但如果我死了,到了水底,面对他,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他蹲下来,双手抱住头,肩膀在抽动。雨水砸在他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知言哼了一声。
和之前一样,他看到和昨夜一样?”林知言又问了一遍,声音放软了,“你怕的不是阿洛的恨,是他的宽恕。如果他不恨你,如果他原谅了你,那你的痛苦就失去了意义,你的自我惩罚就变成了一个笑话。你怕的不是面对他,是面对你自己。”
祭司的身体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知言,脸上全是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
“你别说了。”他说。
和之前一样,他看到的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模式了们都死了,我怎么面对?”
“用行动。”林知言说,“把真相告诉部落里的人,把那些骨头挖出来,好好安葬。废除祭祀制度,让以后不再有人被杀害。这才是真正的忏悔,不是每天来这里哭,不是在洞里刻几千个‘阿洛’。”
祭司定定地望着他。
雨水砸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道水幕。回水湾的水在翻滚,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然后祭司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站得很直。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然后看着林知言。
“好。”他说,“我带你们去。”
“现在?”
“现在。”祭司说,“洪水要来了,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他转身,往回水湾的北侧走去。林知言和苏砚跟在后面。
回水湾的北侧,水位已经涨得很高了,之前看到的那块光滑的石头已经被水淹没了一半。祭司走到石头旁边,蹲下来,用手在水里摸了摸。
“入口在这里。”他说,“水位涨了,入口快被淹没了。我们得快点。”
他站起来,脱掉外面的湿衣服,只穿着一条短裤。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跳进了水里。
林知言和苏砚对视了一眼,然后也脱掉了外面的衣服,跳进了水里。
水很凉,像冰一样。林知言的身体刚碰到水就被冻得缩了一下,但他咬着牙,跟着祭司往水下潜。
祭司在前面带路,他对这里的水下地形很熟悉。他们潜了大概三米,然后祭司在一块石头前面停住了,用手搬开石头,露出了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祭司先进去了,林知言跟在后面,苏砚最后。
洞穴里很暗,没有光。林知言只能感觉到前面有人在移动,听到水流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他们浮出了水面。
洞穴里有空气。
林知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环顾四周。洞穴不大,大概有十平米,顶很高,上面有一些钟乳石。洞穴的一侧有一块干燥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些东西——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火。”祭司说。
苏砚从怀里掏出火折子——他居然把火折子带进来了,而且没有湿。他吹了一口,火折子亮了,昏黄的光照亮了洞穴。
然后林知言看到了石台上的东西。
他的呼吸停住了。
石台上放着一具骸骨。
不是完整的骸骨,是零散的——头骨、肋骨、手臂骨、腿骨,一块一块地摆在石台上,摆成了一个人形。头骨的旁边,放着一根骨笛,和祭司手里的那根一模一样。
骸骨的前面,放着一块石板,上面刻着一行字。
“阿洛。我的儿子。爸爸对不起你。”
林知言看着那具骸骨,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阿洛。
那个会吹骨笛的少年,那个问“你还会来看我吗”的少年,那个被自己的父亲推下石头撞死的少年。
他的骸骨就摆在这个水下洞穴里,摆成了一个人形,旁边放着他的骨笛,前面放着他父亲的忏悔。
三年了。
他在这里待了三年,每天只有他的父亲来看看他,跟他说说话,然后离开。
“这就是阿洛。”祭司说,声音在发抖,“我把他放在这里,每天来看看他。我没有把他和那些祭品的骨头埋在一起,他是我儿子,我给他找了一个单独的地方。”
林知言没有说话。
他走到石台前面,蹲下来,看着阿洛的头骨。头骨的额头上有一道裂痕——是撞在石头上留下的。裂痕很深,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头顶,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痕。
骨头是凉的。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系统。”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这是阿洛的遗骸吗?”
系统的声音卡了一下。
“生物特征检测功能未解锁。”它说,“但根据上下文推断,确认为阿洛遗骸。检测到强烈情感残留,碎片同步率上升至35%。”
35%。
林知言的手还放在阿洛的头骨上。
然后画面闪了进来。
不是碎片,是一段完整的记忆。像一段视频,在他的脑海里播放。
一个白色的房间。很亮。阿洛坐在床上,头上戴着一个金属头盔,头盔上连着很多电线。他的手里拿着一根骨笛,正在吹。
床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是他自己,三年前的他。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记录什么。
阿洛吹完了一首曲子,睁开眼睛,看着他。
“林医生,”阿洛说,“我吹得好吗?”
“很好。”他自己的声音说,“非常好。”
“林医生,”阿洛说,“你说我能好起来吗?”
“能。”他自己的声音说,“你已经在好起来了。”
“林医生,”阿洛说,“如果我好起来了,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他自己的声音说,“我会一直来看你。”
“真的?”
“真的。”
阿洛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然后画面转到了另一个场景。
回水湾。晚上。阿洛站在水边,手里拿着一根骨笛。他的脸上满是愤怒和恐惧。
“我要告诉所有人。”阿洛说,“我要告诉他们,回水湾水底有四十七具骨头,告诉他们祭祀是谋杀。”
“你不能说。”祭司的声音,“你说了,整个部落会崩溃的。”
“我不管。”阿洛说,“他们有权知道真相。”
然后是一阵混乱。祭司的手推在了阿洛的肩膀上,阿洛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了一块光滑的石头上,滑了一下,头撞在了旁边的一块尖角石头上。
骨笛掉在了地上。
阿洛倒在水里,血从他的额头流出来,把水染成了红色。
祭司站在旁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然后变成了一种空洞的麻木。
他没有叫人。
他没有救阿洛。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阿洛的血把水染红,看着阿洛的呼吸越来越弱,最后停止。
然后他蹲下来,把阿洛的尸体抱起来,走进了水下洞穴。
画面碎了。
林知言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手还放在阿洛的头骨上,脸上全是泪。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阿洛的头骨上,把那道裂痕打湿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阿洛的死。
不是失手,不是意外。是祭司推了他,然后看着他死,没有救。
这是谋杀。
不是激情杀人,不是过失杀人,是——在那一刻,祭司选择了不救。他看着阿洛在水里流血,看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弱,然后选择了让他死。
因为阿洛死了,秘密就不会被揭穿。
林知言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祭司。
祭司站在洞穴的角落,背对着他们,肩膀在抽动。他在哭——无声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
“你看到了。”祭司说,声音在发抖,“你看到了我是怎么杀他的。”
林知言没有说话。
“我不是失手。”祭司说,“我推了他,然后看着他死,没有救。我知道,如果他死了,秘密就不会被揭穿。我选择了让他死。”
他转过身,看着林知言,脸上全是泪。
“你现在知道了。”他说,“我是一个杀人犯。我杀了我自己的儿子。”
林知言上下打量他。
然后他说:“我知道。”
祭司愣住了。
“你……你不恨我?”他问。
“恨。”林知言说,“但恨没有用。你需要做的,不是被恨,是被原谅——不是被我原谅,是被阿洛原谅,是被那些被你杀害的人原谅。”
“他们都死了。”
“他们死了,但他们的家人还在。”林知言说,“你需要做的,是把真相告诉他们,把那些骨头挖出来,好好安葬。废除祭祀制度,让以后不再有人被杀害。这才是真正的忏悔。”
祭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做。”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水滴从钟乳石上落下来的声音,叮咚叮咚,像在倒计时。
林知言看着阿洛的骸骨,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骨笛拿起来,放在手里。骨笛很凉,很光滑,被人反复摩挲过。他把骨笛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
骨笛的吹孔被堵住了——不是被东西堵住了,是被阿洛的最后一口气堵住了。三年了,那口气还在骨笛里,没有散。
林知言把骨笛放回去,放在阿洛的头骨旁边。
“我们走吧。”他说,“洪水要来了。”
三个人潜出洞穴,回到了水面上。雨还在下,很大,砸在水面上,溅起一片片水花。回水湾的水已经涨得很高了,之前看到的那块光滑的石头已经完全被水淹没了。
他们爬上岸,脱掉湿衣服,拧干水,然后重新穿上。衣服还是湿的,但至少能保暖。
“水位涨得很快。”祭司说,“按照这个速度,明天早上,整个村落都会被淹没。”
“那得赶紧通知部落里的人。”林知言说,“让他们往高处撤。”
“他们不会信的。”祭司摇头,“他们信了三代人,认为祭祀能平息洪水。如果我说洪水要来了,让他们撤,他们会以为我疯了。”
“那你就告诉他们真相。”林知言说,“告诉他们,回水湾水底有四十七具骨头,告诉他们,阿洛是你杀的,告诉他们,祭祀从来没有用。”
祭司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好。”他说,“我告诉他们。”
三个人往村落的方向走。雨很大,砸在身上,像一根根小针。路很滑,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要小心。
走到村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落里很安静,只有几间茅屋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了,不知道洪水正在逼近。
祭司站在村落的中央,举起骨杖,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所有人出来!”他的声音在雨中回荡,像一道惊雷,“洪水要来了!所有人往高处撤!”
茅屋的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人们走出来,站在雨里,看着祭司,脸上满是疑惑和恐惧。
“祭司,你说什么?”
“洪水要来了?真的吗?”
“那赶紧献祭啊!还等什么?”
“祭司,你是不是生病了?”
祭司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祭祀没有用。”
人群炸开了。
“你说什么?”
“祭祀没有用?”
“祭司疯了!”
“他被恶魔附身了!”
蚩厉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愤怒。
“你在说什么胡话!”他喊,“祭祀是我们三代人的传统,怎么会没有用?”
“因为它从来没有用。”祭司说,“三代人了,我们杀了四十七个人,但洪水还是每年都来。祭祀没有用,从来都没有用。”
“你——”
“还有一件事。”祭司打断他,“阿洛不是被神带走的,是我杀的。三年前,他发现了回水湾水底的骨头,要告诉所有人。我怕了,我推了他一把,他头撞在石头上,死了。”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尖叫,是哭喊,是怒吼。
“你杀了阿洛?”
“他是你儿子!”
“你这个杀人犯!”
“我们信了你三代人,你居然一直在骗我们!”
蚩厉的脸白了。
“你……你在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阿洛是被神带走的,你亲口说的——”
“我在说谎。”祭司说,“我一直在说谎。三代人了,我们一直在说谎。我们用杀人来求神的宽恕,但神从来没有宽恕过我们。洪水还是每年都来,人还是每年都死。”
他举起骨杖,然后把它折断了。
“从今天起,”他说,“祭祀制度废除。”
骨杖断成两截,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人群炸开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往祭司身上扔石头,有人在往村落外面跑。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整个村落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林知言站在混乱的人群里,看着祭司,看着蚩厉,看着那些哭泣的、愤怒的、迷茫的人们。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相已经说出来了,但真相带来的不是解脱,是混乱。人们需要时间来接受,需要时间来消化,需要时间来重建。
但洪水不给他时间。
“所有人听我说!”林知言喊,用尽全力,“洪水要来了!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所有人往高处撤!带上食物和水!快!”
他的声音在混乱中回荡,像一道惊雷。人们愣住了,然后开始行动。有人往茅屋里跑,去拿食物和水;有人往村落后面的山上跑,去寻找高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但所有人都在动。
林知言跑到禾伯的茅屋,苏砚已经在那里了,正在把禾伯背起来。
“禾伯怎么样?”林知言问。
“还在昏迷。”苏砚说,“但呼吸稳定。”
“好。”林知言说,“我们走。”
两个人背着禾伯,往村落后面的山上跑。雨很大,砸在身上,像一根根小针。路很滑,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要小心。
但他们不能停。
洪水就在后面。
他们跑到山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回水湾的水已经漫出来了,正在往村落里涌。茅屋一间接一间地被水淹没,像一座座沉没的船。
林知言看着被淹没的村落,没有说话。
他知道,等洪水退了,他们会回来。他们会重建村落,会重建生活,会重建一切。
但有些东西,永远回不来了。
比如阿洛。
比如那四十七个被杀害的人。
比如三代人的信仰。
林知言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山上的人群。
人们站在雨里,看着被淹没的村落,脸上满是恐惧和迷茫。有些人在哭,有些人在喊,有些人在互相抱着,寻求安慰。
祭司站在人群的边缘,背对着所有人,看着被淹没的村落。他的肩膀在抽动,像是在哭。
蚩厉站在另一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恐惧,有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林知言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洪水会退,但人心的洪水,才刚刚开始。
他走到石台前面,蹲下来,看着阿洛的头骨。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痕,手指在发抖。
“阿洛。”他说,声音很轻,“爸爸错了。爸爸会把真相告诉所有人,会废除祭祀,会让以后不再有人像你一样死。爸爸会用行动来赎罪。”
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知言和苏砚。
“走吧。”他说,“洪水要来了,我们得赶紧出去。”
三个人潜出了水下洞穴,回到了回水湾的岸边。
雨还在下,比之前更大了。回水湾的水位又涨了,石堆——阿洛的衣冠冢——已经被水淹没了一半。
“明天。”祭司说,“明天我会把部落里的人都叫到广场上,把真相告诉他们。”
“好。”林知言说。
祭司点了点头,转身往村落的方向走。他的背影很直,但很单薄,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芦苇。
林知言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苏砚走到他身边。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林知言说,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刚才看到了阿洛的死,看到了祭司的谋杀,看到了一个父亲选择让自己的儿子死去。这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被惊醒的蜜蜂。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明天,祭司会把真相告诉部落里的人。到那时候,整个部落会震动,会愤怒,会痛苦。
而他,需要在那之前,做好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往村落的方向走。
雨还在下,洪水要来了。
但他知道,比洪水更可怕的,是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刻。
那一刻,整个部落都会被淹没。
不是被水,是被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