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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夜 第二天夜里 ...

  •   第二天夜里,下雨了。
      不是前几天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真正的暴雨。雨幕像一道灰色的墙,从天上直挂下来,砸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能见度不到三米。
      林知言被雷声惊醒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他和苏砚轮流守夜,后半夜是苏砚的班,但他还是被雨声吵得睡不着。
      他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到苏砚蹲在矮墙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水面。闪电划过天际,把苏砚的剪影刻在视网膜上——宽肩,窄腰,像一根钉在石台上的铁桩。
      “有情况?”林知言走过去。
      “你看。”苏砚指着水面。
      林知言眯起眼。暴雨中,水面上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但等了几秒,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水面——
      他看到了。
      水面上有东西在动。不是淹死的人——那些东西在雨夜里会更活跃,但它们通常在水下游。这个东西在水面上,很大,露出水面的部分像一块黑色的礁石,但它在移动。
      它绕着石台在转。
      一圈,两圈,三圈。
      和祭祀船一样的路线。
      “那是什么?”林知言的声音发干。
      “不知道。”苏砚说,“它已经转了三圈了。每次转到东边的时候会停一下,然后继续。”
      “东边是净身屋的方向。”
      两个人同时看向净身屋。棚子在暴雨中像一只蹲伏的野兽,兽皮帘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鱼骨串在风雨中碰撞,声音被雨声盖过,几乎听不见。
      “它在找阿洛。”林知言说。
      “或者在等他。”
      又是一道闪电。这一次林知言看清了——那个东西露出水面的部分不是礁石,是一个脊背。弧形的、光滑的黑色脊背,上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鳞片,是某种更光滑的东西,像金属。
      然后它沉了下去,水面恢复了混沌。
      “明天就是满月。”林知言说。
      “我知道。”
      “苏砚。”
      “嗯?”
      “如果明天我们失败了——”
      “不会失败。”
      “我是说如果。”林知言看着暴雨中的水面,“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别管我,带着阿洛走。”
      苏砚转过头看他。闪电的余光还残留在林知言的视网膜上,他看不清苏砚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说什么?”苏砚的声音很平。
      “我说——”
      “我听到了。”苏砚打断他,“我不同意。”
      “这不是同意不同意的事——”
      “我说了,我不同意。”苏砚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你要是死在水底下,我就下去把你捞上来。”
      林知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雨水灌进他的嘴里,他咽了下去,尝到泥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咸。
      “你这个人,”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怎么不讲道理。”
      “你也不讲。”苏砚说,“怕死的人主动要去潜水,这叫讲道理?”
      林知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真的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笑,在暴雨中听起来像咳嗽。
      “行。”他说,“一起走。”
      “一起走。”
      后半夜他们没有再睡。林知言蹲在苏砚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暴雨中的水面,直到天边泛白。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没有停。整个世界被笼罩在一层灰色的水雾里,能见度比昨天好不了多少。
      今天是满月。今天是祭祀的日子。
      部落里的人很早就起来了。女人们开始准备仪式用的东西——白色的黏土,用来涂在阿洛脸上;新鲜的花瓣,撒在独木舟里;还有一根新搓的麻绳,用来把阿洛绑在船上,防止他在中途跳船。
      林知言看到那根麻绳的时候,胃里一阵翻涌。
      阿洛从净身屋里出来了。
      他洗过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身上穿着一件新的兽皮——白色的,林知言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但在这个泥黄色的世界里,白得刺眼。他的脸上涂着白色的黏土,只露出两只眼睛,嘴唇被涂成了红色,像某种原始的面具。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他看起来像一件祭品。
      “阿洛。”林知言走过去。
      阿洛转过头看他,白色的面具上,那双眼睛很亮。“林知言。”
      “你害怕吗?”
      阿洛想了想。“饿。”他说,“三天没吃东西了。”
      林知言的鼻子一酸。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昨天省下来的烤鱼干,塞到阿洛手里。“吃。”
      “祭司说不能吃——”
      “祭司不在。”林知言说,“吃。饿着肚子怎么赶路。”
      阿洛看了他一眼,低头把鱼干塞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林知言,”他一边嚼一边说,“你们是不是想救我?”
      林知言没有否认。
      “别救了。”阿洛说,“没用的。”
      “你怎么知道没用?”
      “因为祭司跟我说了。”阿洛把鱼干咽下去,“他说,如果我跑了,他就替我去。”
      林知言的血液凉了半截。
      “他说他欠他娘一条命。”阿洛的声音很轻,“十七年前他没拦住他娘,他后悔了十七年。他说这一次,他不想再看着别人走了。”
      “他疯了。”林知言说。
      “他没疯。”阿洛说,“他比谁都清醒。他说河神不存在,他知道。但部落的人不知道。如果没有人走,他们会崩溃。他说,与其让一个孩子走,不如让他走。”
      “他是祭司——他走了部落怎么办?”
      “他说禾伯可以接手。仪式那些东西,禾伯都会。”
      林知言站起来,转身就走。
      “你去哪?”阿洛在身后喊。
      “找他。”
      祭司在图腾柱后面,正在往脸上涂颜料。和阿洛不同,他涂的是红色——从额头到下巴,一道一道的,像血痕。他听到林知言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要替阿洛去。”林知言说。不是问句。
      “阿洛告诉你了。”祭司的声音很平。
      “你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死了,就没有人知道掩体的事了。你父亲的笔记,龟甲上的记录,那些关于心域的知识——都在你脑子里。你死了,这些就全没了。”
      祭司终于转过头来。他脸上的红色颜料在阴天下显得暗沉,像干涸的血。
      “那些知识救不了任何人。”他说,“我父亲研究了一辈子,还是死了。十七年前那个外来的人知道得更多,也死了。知识在洪水面前什么都不是。”
      “你错了。”林知言说,“知识不是什么都不是。知识是唯一能改变现状的东西。你父亲死了,是因为他没有找到答案,不是因为答案不存在。”
      “答案?”祭司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什么答案?”
      “门后面有什么。守门人是什么。洪水为什么来。”林知言走近一步,“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在那扇门后面。你父亲没找到,但我们可以。你给我们的那块石头——你说它是钥匙。如果它真的是钥匙,我们就能进去。”
      “今天?”
      “今天。祭祀开始的时候,你带着阿洛的船往河湾走。我们同时潜水。船到河湾的时候,守门人会被吸引过去——如果它真的被祭品吸引的话。我们趁那个机会进门。”
      “如果它不被吸引呢?”
      “那你就把船划回来。”林知言说,“取消祭祀。告诉部落河神拒绝了祭品,今年不需要送人。”
      祭司看着他,红色的颜料让他的表情难以辨认。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低声说,“如果你们失败了,如果我把船划回来却没有理由——部落会造反。他们会自己选一个人推下去,也许不止一个。”
      “所以我们不能失败。”
      祭司沉默了很久。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他脸上,把红色的颜料冲出一道道痕迹,像血泪。
      “那块石头,”他终于说,“我父亲说,拿着它的人可以在水里呼吸。他试过——他含着石头潜到河湾底,在水底下待了半炷香。”
      “半炷香?”林知言的心跳加速了。普通人憋气最多一分钟,半炷香大约十五分钟——这不是训练能达到的,那块石头确实有某种作用。
      “他说含着石头的时候,能听到声音。”祭司说,“不是水声,是说话声。很多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他说那是‘心域在做梦’。”
      林知言把石头从怀里掏出来。灰色的石头在阴天下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他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钻骨的凉意,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像脉搏一样的跳动。
      “我还有一个条件。”祭司说。
      “什么?”
      “如果你们进了门,发现里面有控制洪水的方法——先让洪水退去,再做别的。不要贪多。”
      “好。”
      “还有,”祭司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你们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关于我父亲的东西,告诉我。”
      林知言点了点头。
      他回到图腾台的时候,苏砚已经做好了准备。两根最长的绳子接在一起,大约三十米;两把石刀,一把别在腰上,一把叼在嘴里;鱼叉用兽皮条绑在背上;还有一个用动物膀胱做的气囊,里面装着空气——这是苏砚想出来的笨办法,但聊胜于无。
      “祭司怎么说?”苏砚问。
      “他同意了。”林知言把绳子系在腰上,“但有一个变化——阿洛说祭司打算替他去。如果我们失败,祭司会自己上船。”
      苏砚的手顿了一下。“那我们更不能失败。”
      “对。”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像剑一样刺下来,照在水面上。林知言抬头看天——满月在白天是看不到的,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云层后面,在等待夜晚。
      不对。祭祀不是在晚上。
      “禾伯。”林知言叫住正在指挥众人搬独木舟的老人,“祭祀什么时候开始?”
      “午时。”禾伯说,“日头最正的时候。河神在白天看得最清楚。”
      午时。阳光最强的时候。淹死的人不会出来——但那个六指的守门人呢?它怕不怕光?
      “苏砚,”林知言低声说,“午时阳光直射水面,水下的能见度会好一些。”
      “对我们有利。”苏砚说,“但对守门人也有利——它能更早看到我们。”
      “所以我们得比它快。”
      午时快到的时候,阿洛被带到了图腾台东边的水边。
      独木舟已经准备好了。那是一条比普通渔船更窄更长的独木舟,船头刻着一个鱼头的形状,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石子。船底有一个用泥封住的洞,林知言知道,到了河湾泥会泡开,船会慢慢沉没。
      阿洛站在船边,白色的兽皮在阳光下刺眼。他的手被反绑在身后——不是麻绳,是一种红色的藤条,浸过水后会收缩,越挣越紧。
      祭司站在船头,脸上的红色颜料已经干了,在阳光下像一层暗红色的壳。他开始念诵祭文,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传得很远。
      林知言和苏砚蹲在图腾台西侧的阴影里,这里是视线盲区,祭祀的人群看不到他们。
      “准备好了?”苏砚问。
      林知言把那块灰色的石头含在嘴里。石头很大,撑得他的腮帮子鼓鼓的,凉意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然后是喉咙,然后是肺——他深吸一口气,发现空气变得异常清甜,像雨后山林里的气息。
      “准备好了。”他含含糊糊地说。
      苏砚看了他一眼。“石头有用?”
      “不知道。但呼吸确实变顺畅了。”
      祭司的祭文念完了。他转过身,看着阿洛。阿洛抬头看着他,白色的面具上,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
      “阿洛。”祭司说。
      “嗯。”
      “你怕吗?”
      阿洛想了想。“饿。”他又说了一遍。
      祭司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只有离得最近的阿洛能看到。然后他伸出手,在阿洛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上船吧。”他说。
      阿洛爬上独木舟,在船头坐下。两个男人把船推进水里,祭司纵身跳上船尾,拿起一根长篙,轻轻一点,独木舟滑了出去。
      船走得很慢。祭司说过,他会让船走得慢一些。
      林知言和苏砚同时滑入水中。
      水比想象中暖。表层水被太阳晒过,带着一股泥腥味和腐殖质的气息。林知言咬住石头,睁开眼——水下的世界是浑浊的黄绿色,能见度大约两米,阳光从水面折射下来,形成一道道晃动的光柱。
      苏砚在他前面,动作流畅得像一条鱼。他的蛙泳姿势很标准,蹬腿、划水、滑行,每一个动作都高效而省力。林知言跟在后面,拼命模仿他的动作,但他的游泳技术实在糟糕,扑腾了好几下才前进了几米。
      苏砚回头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林知言抓住他的手腕,苏砚带着他往前游。这样快了很多。
      他们沿着石台的边缘往南游,和祭祀船保持大约二十米的距离。从水下往上看,独木舟的影子像一只细长的水鸟,在水面上缓缓移动。祭司站在船尾的影子很瘦,像一根竹竿。
      游了大约五分钟——林知言已经开始喘了,但嘴里的石头确实在起作用:他的肺没有像预期那样灼烧,每次呼吸(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呼吸还是在吞咽,但空气确实在进入他的肺)都带着那种清甜的凉意,让他的肌肉保持着氧气供应。
      混凝土墙的轮廓在前方的浑水中出现了。
      灰色的、笔直的墙面,在水下像一座水坝。苏砚放慢速度,贴着墙根往前游。林知言看到了那扇门——圆形的金属门,直径大约一米,边缘有六个螺栓一样的凸起。门和门框之间有一道窄缝,气泡正从缝隙里缓慢地冒出来。
      门前面没有人。
      苏砚游到门前,回头看了林知言一眼。林知言点了点头。
      苏砚伸手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他加大力气,双脚蹬在墙上使劲推——门动了一下,缝隙变大了一些,但随即被一股力量顶了回来。
      守门人在里面。
      苏砚做了个手势:等。
      他们浮在门前,等待。林知言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不是心跳,是石头传来的声音。那种祭司说过的、很多人在说话的声音。他听不清内容,但那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厚厚的墙和水,嗡嗡的,像收音机没有调对频率。
      然后他感觉到了。
      水在震动。有什么大东西在移动,从他们右边——河湾中心的方向——往这边来。
      苏砚也感觉到了。他的身体绷紧了,手按在石刀上。
      震动越来越强。浑水中,一个巨大的影子从右侧滑过——比林知言想象的大得多,至少有三米长,流线型的身体,在水中移动得异常安静。它没有看他们,径直从门前游过,朝水面的方向升去。
      它被祭祀船吸引了。
      “快!”苏砚的嘴型在水下说。
      他双脚蹬墙,双手同时发力推门。这一次门没有被顶住——它向内转开了,缝隙大到足以容一个人通过。一股气流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泥腥味,是金属和臭氧的味道,还有一种林知言说不上来的、像旧书的气息。
      苏砚先钻了进去。林知言跟在后面。
      门里面是一个小房间——不,是一个气闸。金属墙壁,圆形的空间,头顶有一盏灯,不亮,但有微弱的绿色荧光。地上有几厘米深的水,空气可以呼吸。
      林知言吐出嘴里的石头,大口喘着气。空气是陈旧的,带着金属味,但确实是空气。苏砚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打量这个空间。
      气闸的另一端还有一扇门,也是圆形的金属门,但这扇门没有关严——虚掩着,缝隙里透出同样的绿色荧光。
      “这就是研究所?”林知言低声说。他的声音在金属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质感。
      “只是入口。”苏砚走到第二扇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
      他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很短,大约五米长,两侧各有一扇门——左边的门开着,右边的门关着。走廊尽头是一面墙,墙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林知言跟着苏砚走进走廊。绿色的荧光来自天花板上的一排灯管——不是普通的灯管,里面没有灯丝,只有一种发着绿光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那是什么?”林知言指着灯管。
      “氚管。”苏砚说,“不用电,能亮几十年。”
      “你怎么知道?”
      苏砚没有回答。他走到左边那扇开着的门前,往里看了一眼,身体僵住了。
      林知言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间控制室。不大,大约十平方米,正对面是一整面墙的仪表盘和屏幕——屏幕都是黑的,但仪表盘上有几个指针还在动,发出微弱的绿光。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上散落着文件和一个金属水杯。
      但让苏砚僵住的不是这些。
      是桌子后面的椅子上坐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制服,制服已经褪色了,胸口别着一个金属牌。他的头低着,双手放在桌上,姿势像在打瞌睡。
      但他的皮肤是灰色的。不是淹死的人那种灰白,而是一种像石头一样的、干燥的灰色。他的头发还在,黑色的,但干枯得像稻草。
      “他死了很久了。”苏砚低声说。
      林知言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胸口的金属牌上。他走过去,忍住伸手去碰的冲动,凑近了看。
      金属牌上刻着字。中文,简体字。
      “心域研究所·第七期”“姓名:陈维远”“职务:驻站研究员”“编号:XY-07-034”
      林知言的手指在发抖。他拿起那块金属牌——很轻,铝制的——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门还开着。别让它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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