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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位线上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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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苏砚就去了水边。
林知言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矮墙的缺口处,盯着水面看。清晨的雾还没散,水面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有发现吗?”林知言蹲到他旁边。
“你看那个。”苏砚指着左前方。
林知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雾里,水面上有一根黑色的线,从水底伸出来,斜斜地露出水面一截。不是树枝——太直了,表面光滑,在灰色的天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那是什么?”
“不知道。昨天还没有。”苏砚说,“水位退了一点,它露出来了。”
林知言盯着那根黑线看了一会儿。“像钢筋。”
“什么?”
“钢筋。就是……铁做的骨头,用来撑住石头房子的。”林知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这个词的,它就那么从嘴里溜了出来,“如果这附近有钢筋,说明水下有建筑。不是部落的泥屋——是别的什么。”
苏砚站起来。“我去看看。”
“你疯了?”林知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水里有那些东西!”
“现在是白天,它们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昨天它们白天就出来了!”
“昨天是雾天。”苏砚说,“今天有太阳。”
林知言抬头看了看天。雾确实在散,东边的云层后面有一片模糊的白光,是太阳在努力穿透。他咬了咬牙。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会游泳。”
“我昨天游了。”
“你那叫挣扎。”
林知言被噎了一下,但没有松手。“要么一起去,要么都别去。”
苏砚看了他一眼,没再反对。
他们找阿洛要了一条独木舟——其实就是一根掏空的树干,窄得只能容下两个人,晃得像一片叶子。阿洛听说他们要去水面上,脸色变了。
“不能去。”阿洛说,“那里是禁地。”
“什么禁地?”
“河湾那边。”阿洛指着那根黑线露出的方向,“祭司说过,洪水季不能去河湾。水底下有东西,会把人拖下去。”
“什么东西?”
阿洛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能说。祭司说了,说出来会被听到。”
林知言和苏砚对视了一眼。苏砚问:“祭司在吗?”
“在屋里。但他不会让你们去的。”
“我们不问他。”苏砚把独木舟推下了水。
阿洛急了,伸手拉住船舷。“你们不能去!十七年前——”他猛地住了嘴。
“十七年前怎么了?”林知言问。
阿洛的脸色发白。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头。“别去。求你们了。”
苏砚停下动作,看着阿洛。少年的眼眶发红,手攥着船舷,指节发白。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和记忆有关的痛苦。
“我们不靠近。”苏砚说,“就在附近看看。”
阿洛犹豫了很久,最终松开了手。
独木舟在水面上晃得厉害。林知言坐在前面,双手紧紧抓着船舷,感觉自己随时会翻进水里。苏砚在后面用一根木桨划水,动作不快但很稳,独木舟直直地朝那根黑线的方向滑去。
雾散得差不多了,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林知言眯着眼,盯着那根越来越近的黑线。
近了他才看清,那确实是钢筋——拇指粗细,表面有锈迹,但形状规整,一端被截断了,切口平整。它从水下斜伸出来,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这是混凝土里的钢筋。”林知言低声说。他伸手碰了一下——冰凉,粗糙,铁锈沾了一指头。“水底下有钢筋混凝土建筑。”
“混凝土是什么?”
“就是……石头和沙子用一种灰色的粉粘在一起,干了以后比石头还硬。”林知言的心跳在加速,“我那个世界的建筑材料。”
苏砚的表情变了。他放下木桨,把身体探出船舷,往水里看。水是浑浊的黄色,能见度不到半米,什么都看不清。
“能潜下去看吗?”苏砚问。
“你疯了?”
“就看一眼。”
“不行。”林知言抓住他的后领,“水底下不知道有什么。那些淹死的人白天可能不出来,但万一呢?而且你怎么知道这水有多深?”
苏砚犹豫了一下,坐了回来。
就在这时候,林知言看到了。
船舷旁边,水下大约一米深的地方,有一块平整的灰色表面。不是石头——石头没有那么规整的棱角。是一块水泥板,上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苏砚。”他的声音发紧,“你看左边。”
苏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灰色的水泥板在浑水中若隐若现,面积很大,边缘笔直。那是一堵墙——一堵人工浇筑的混凝土墙,被洪水淹没在水下。
“这不是部落的东西。”苏砚说。
“当然不是。这是……”林知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是我的世界的东西。或者说,和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建造的。”
他们沿着水泥墙的边缘慢慢划。墙很长,延伸出十几米,然后拐了一个弯。在拐角处,林知言看到了一个标志——模糊的,但在水下仍然可辨的红色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是三个弧形的扇叶。
“辐射警告标志。”林知言的声音发干。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地方有危险。”林知言的手心全是汗,“很危险的那种。”
苏砚没有再问。他划动木桨,独木舟开始往回走。林知言回头看了一眼那根伸出水面的钢筋,在阳光下像一根墓碑的十字架。
他们回到高地的时候,祭司站在岸边等他们。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林知言注意到他的右手攥着长袍的下摆,指节发白。
“你们去了河湾。”祭司说。不是问句。
“去了。”苏砚说,“水下有建筑。不是你们的。”
祭司沉默了很长时间。水面上的风吹动他的长袍,猎猎作响。
“那是神的居所。”他终于说。
“那不是神的居所。”林知言说,“那是混凝土建筑,上面有辐射标志。那是人造的。”
“你们的神,还是我们的神,对我来说没有区别。”祭司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很轻,但林知言听出来了——那是压抑的愤怒,“我只知道,靠近那里的人都会死。十七年前死了两个,三年前死了一个。”
“三年前死的是你父亲。”苏砚说。
祭司的目光猛地刺向苏砚。那目光像刀——林知言第一次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锋利的情绪,不是愤怒,是痛。一种被触碰了伤口的、本能的痛。
“是的。”祭司说,“我父亲去了河湾,回来后第三天就死了。全身溃烂,嘴里吐黑水。”
林知言的后背一凉。辐射病。急性辐射损伤的症状——皮肤溃烂、出血、免疫系统崩溃。
“他碰了那里的东西?”林知言问。
“他带回来一块石头。”祭司说,“灰色的,比普通石头重。他说那是神的骨头。”
“那块石头呢?”
“和他一起埋了。”
林知言和苏砚对视了一眼。混凝土里的骨料——那些被辐射污染的碎石。老祭司把一块受污染的混凝土碎片带了回来,放在身边研究,然后死于急性辐射病。
“你们不能再去那里。”祭司说,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东西在颤抖,“这不是请求。”
他转身走了。林知言看着他的背影,发现那个一直挺直的脊背,在那一刻微微佝偻了一瞬。
“他在害怕。”林知言低声说。
“他有理由害怕。”苏砚说,“他父亲死在那东西手上。”
“但那建筑为什么会在这里?一个原始部落的洪水世界里,为什么会有带辐射标志的混凝土建筑?”
“也许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苏砚说,“也许是‘掉’进来的。”
林知言愣了一下。“你是说,像我们一样?”
“像我们一样。”
中午的时候,禾伯召集了部落会议。
所有能走动的成年人都围坐在图腾柱周围,火堆在中间烧着,烟柱直直地升向灰色的天空。禾伯站在图腾柱下面,脸色比平时更阴沉。
“食物只够三天了。”禾伯说,“鱼钓不上来,水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葛根也快挖完了。”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问:“那怎么办?”
禾伯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祭司。
祭司站在人群边缘,背靠图腾柱。他感受到禾伯的目光,抬起头来。
“河神发怒了。”祭司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洪水不退,死人上岸,都是因为河神在索要供奉。”祭司的语气和念诵仪式时一样,平稳、没有起伏,像在背诵一段说了无数遍的话,“按老规矩,需要送人。”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林知言感觉到阿洛在他身边僵了一下。
“送谁?”老禾问。他的声音沙哑,脖子上的骨管让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气流声。
“河神会选。”祭司说,“今晚祭歌之后,神意自显。”
会议散了。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泥水的声响。林知言站在原地,看着祭司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
“他在胡说八道。”林知言压低声音对苏砚说,“什么河神选人,就是活人祭祀。”
“我知道。”
“我们不能让他这么干。”
“怎么阻止?”苏砚看着他,“部落的人信这个。我们是外人,说话没有分量。”
“那就想办法让我们的话有分量。”
苏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水面,目光很深。“食物不够是真的。少一个人,其他人就能多活几天。这不是信仰问题,是算术题。”
林知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在一个食物只够三天的被困部落里,活人祭祀不仅是宗教仪式,更是一种残酷的生存策略——减少口粮消耗,同时用恐惧维持秩序。
“但那是杀人。”林知言说。
“在这里,杀人不一定是犯罪。”苏砚说,“饿死才是。”
林知言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苏砚说的是事实,但他无法接受。他想起阿洛的笑脸,想起老禾脖子上的骨管,想起那个被他从水里救上来的小孩。这些人不是数字。
“一定有别的办法。”他说。
“也许有。”苏砚说,“但我们得先找到它。”
下午,林知言去找阿洛。
少年一个人坐在坑屋的屋顶上——屋顶是唯一露出水面的部分——抱着膝盖,看着水面发呆。林知言爬上去,在他旁边坐下。
“祭歌是什么?”林知言问。
阿洛没有看他。“就是唱歌。祭司唱,大家跟着和。唱一整夜,河神就会在梦里告诉祭司选谁。”
“你信吗?”
阿洛沉默了一会儿。“以前信。”
“现在呢?”
“现在……”阿洛低下头,“我不知道。我哥说祭司从来不会选错。每次选的人,都是……都是对的人。”
“什么叫对的人?”
“就是……”阿洛的声音更小了,“没有用的人。老人、病人、孤儿。”
林知言的胃沉了下去。他想起那两个在夜里失温死去的老人——如果他们没死,会不会被选中?
“十七年前被选中的是谁?”他问。
阿洛的身体抖了一下。“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没出生。”
“但你知道些什么。你今天差点说出来。”
阿洛咬着嘴唇,很久没说话。水面上有风吹过,带着泥腥味和水草的腐气。
“十七年前,”阿洛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被选中的是祭司的娘。”
林知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祭司的爹是老祭司,按规矩,老祭司不能主持自己亲人的祭祀。所以是长老代行的。把她放进独木舟,推到河湾那边,然后……”阿洛没有说下去。
“然后呢?”
“然后她就没回来。”阿洛说,“第二年洪水退了之后,有人在下游的芦苇丛里找到了她的镯子。骨镯子,祭司小时候给她磨的。”
林知言说不出话来。
“祭司那年十七岁。”阿洛说,“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娘被送走。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说话了。他爹教他医术、教他祭祀、教他所有祭司该会的东西,但他再也没叫过一声爹。”
风又吹过来。林知言抱着膝盖,看着远处那根伸出水面的钢筋,在夕阳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终于明白了。祭司不是相信河神。祭司是恨河神。但他被困在这个位置上,被困在父亲传下来的规矩里,被困在十七年前那个他无力阻止的选择里。
他恨,所以他继续。因为他不知道除了继续,还能做什么。
“阿洛。”林知言说。
“嗯?”
“今晚的祭歌,我也去。”
阿洛转过头看他,眼睛睁得很大。“你不能去。外人不能参加祭歌。”
“我就听听。”林知言说,“在旁边听听。”
夜幕降临的时候,祭歌开始了。
没有鼓。祭司站在图腾柱下面,闭着眼睛,开始唱。
那不是林知言听过的任何一种音乐。没有旋律,没有节拍,只有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吟唱,像风穿过骨孔,像水漫过石头。语言是古老的,他只能听懂几个词:“水”“来”“收”“给”。
部落的人围坐成一圈,跟着祭司和。他们的声音汇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共振,在水面上回荡,传得很远。
林知言坐在圈外的阴影里,听着那歌声。他不得不承认,那声音有一种力量——不是超自然的力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几十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堵墙,把恐惧挡在外面。
他看向苏砚。苏砚站在矮墙上守夜,背对着人群,但他的头微微偏着,显然也在听。
祭歌唱到半夜的时候,林知言注意到了一件事。
祭司的声音变了。
一开始是平稳的、仪式化的吟唱。但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声音开始发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唱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高,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他不是在唱歌。他是在挣扎。
林知言看到祭司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得整个手臂都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动,除了祭歌的词句,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别的——无声的,只有口型的话。
林知言读不懂唇语,但他看到了两个字,反复出现。
“别选。”
祭司在说“别选”。
祭歌在黎明前结束。祭司睁开眼睛,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一个方向。
林知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阿洛坐在人群边缘,抱着膝盖睡着了,少年的脸在晨光中显得很小、很安静。
祭司的嘴唇动了一下。
“阿洛。”他说。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像一把刀。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阿洛。阿洛被惊醒了,茫然地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
“河神选了阿洛。”祭司说。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林知言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