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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蹲下来的时候手在抖 林知言走出 ...

  •   林知言走出茅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暗红色的天光从东边的天际线渗出来,把村落里的茅屋照成了一片铁锈色。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混着炊烟和泥土的气息,本该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但现在整个村落都在震动。
      不是地震。是脚步声。
      至少二十个人,从村落的入口涌进来,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们举着火把,火光在晨雾中晃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茅屋的墙上,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野兽。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穿着兽皮铠甲,脸上画着白色的条纹,头上插着三根羽毛。他的手里握着一把石斧,斧刃上有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锈。他的眼睛很小,眯成两条缝,扫过村落里每一间茅屋,像在找什么东西。
      “林知言!”他喊了一声,声音像砂纸在磨铁皮,“出来!”
      村落里的茅屋门都关着,窗户后面有一双双眼睛在偷看,但没有人敢出来。
      林知言站在茅屋门口,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
      “我在。”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发抖,也没有拔高。但他的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那是紧张的表现,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高大的男人转过头,看向他。
      “你就是林知言?”他问,上下打量着林知言,像在看一件货物,“三年前带来厄运的那个人?”
      “是我。”林知言说,“但我没有带来厄运。”
      “祭司说了,”高大的男人举起石斧,“你来了之后,阿洛死了,洪水来了。你就是灾星。”
      “阿洛的死和我无关。”林知言说,“洪水也和我无关。这是自然现象——”
      “自然现象?”高大的男人笑了,笑得很难看,“你说神的愤怒是自然现象?你果然是被恶魔附身的人。”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人开始往前涌。
      “抓住他。”高大的男人说,“带回祭坛,献祭给神。”
      人群冲了上来。
      林知言往后退了一步,苏砚已经挡在了他前面。
      苏砚的手里握着那块钝了的金属小刀,站在茅屋门口,像一堵墙。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盯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体微微前倾——那是准备战斗的姿势。
      “别过来。”苏砚说。
      两个字,很轻,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停住了。他看着苏砚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后背发凉。
      然后他看到了苏砚手里的刀。
      “就一把破刀?”他笑了,“你以为——”
      他的话没说完。苏砚已经动了。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那个人根本没反应过来。苏砚一步跨到他面前,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的刀背砸在他的手肘上。那个人惨叫一声,石斧掉在了地上。苏砚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他弯下腰,苏砚用膝盖顶在他的下巴上,他整个人往后倒去,砸在后面的人身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后面的人都愣住了。
      然后他们怒吼着冲了上来。
      苏砚不退反进,刀在他手里像一道闪电。他不砍人,只用刀背和刀身,砸、磕、挑、挡,每一下都打在关节和穴位上。冲上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有的捂着手肘,有的捂着膝盖,有的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他的动作很精准,没有多余的力气,每一下都打在最有效的位置。这不是蛮力,是技术,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格斗术。
      林知言站在茅屋门口,看着苏砚战斗。
      他不是在看热闹——他在观察。他看到苏砚的每一个动作都很精准,没有多余的力气,每一下都打在最有效的位置。这不是蛮力,是技术,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格斗术。
      但苏砚只有一个人,对方有二十个。
      打倒了五个之后,剩下的人开始学聪明了。他们不再一个个冲上来,而是围成一个圈,从四面八方同时进攻。苏砚的刀再快,也挡不住四个方向同时来的攻击。他的肩膀被一个人用石刀划了一下,血渗了出来,但他好像没感觉到,继续战斗。他的腿被另一个人用木棍砸了一下,他踉跄了一步,但很快稳住了,反手用刀背砸在那个人的手腕上,木棍掉在了地上。
      一支箭射了过来。
      不是石箭,是骨箭,用鹰的骨头磨成的,箭头很尖,带着倒刺。箭从侧面射来,目标不是苏砚,是林知言。
      林知言看到了那支箭,但他躲不开——他的反应速度不够,身体也不够灵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支箭朝自己的胸口飞来。
      然后一个身影挡在了他前面。
      是禾伯。
      不知道什么时候,禾伯从茅屋里冲了出来,挡在了林知言前面。那支骨箭射进了他的喉咙,不是正中间,是偏右的位置,箭头从他的脖子右侧穿进去,从左侧穿出来,带着倒刺,卡在了气管上。
      禾伯的眼睛睁大了。
      他张开嘴,想说话,但说不出来。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他的手抓住了箭杆,想拔出来,但他的手在抖,使不上力气。
      然后他倒了下去。
      “禾伯!”林知言冲过去,跪在他身边。
      禾伯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台破风箱在拉。血从箭杆周围涌出来,染红了他的兽皮衣服,也染红了林知言的手。
      “别拔箭。”苏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他们身边。他的脸上有一道血痕——不知道被谁划的——但他的眼睛很亮,很清醒。他蹲下来,检查禾伯的伤口。
      “箭穿了气管。”他说,“他不能呼吸了。”
      林知言看向禾伯的脸。禾伯的脸已经开始发紫了——嘴唇、鼻尖、耳朵尖,都变成了青紫色。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但没有空气进去。他的手抓着自己的喉咙,指甲都抠进了肉里。
      “怎么办?”林知言问。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不立刻处理,禾伯会在三分钟内窒息而死。
      “环甲膜穿刺术。”苏砚说。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手在抖——林知言看到了,苏砚蹲下来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这个手术的风险,也知道在这种条件下做这个手术意味着什么。
      “需要什么?”林知言问。他的声音也稳下来了——职业本能压过了恐惧。
      “锋利的东西,管子。”苏砚说,“没有麻药,没有消毒。”
      林知言环顾四周。战斗还在继续——祭祀部落的人还在往这边冲,但苏砚刚才打倒了七八个,剩下的人有点畏缩,不敢立刻冲上来。这给了他们一点时间。
      “那个。”林知言指了指地上——一个被打倒的祭祀部落的人身边,掉着一把石刀,刀刃很锋利,是用燧石做的。
      苏砚伸手捡起来,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
      “管子呢?”林知言问。
      苏砚看向那个高大的男人——他还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握着石斧,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犹豫,还有一丝恐惧。他的头上插着三根羽毛,其中一根是鹰的羽毛,羽管很粗,中空。
      “那个。”苏砚指了指他头上的鹰羽。
      林知言明白了。
      他站起来,看向那个高大的男人。
      “把你头上的鹰羽给我。”他说。
      高大的男人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鹰羽。”林知言说,“你头上那根鹰的羽毛。我需要它的羽管,用来做气管插管。如果你不给,这个人会死。”
      高大的男人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禾伯。禾伯的脸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手从喉咙上滑了下来,垂在地上。
      “他死了才好。”高大的男人说,但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是叛徒,他帮你说话。”
      “他不是叛徒。”林知言说,“他是在救我。而你,是想杀我。现在他因为我中了箭,如果你不把鹰羽给我,他就会死。到时候,你就是杀人犯。”
      高大的男人的脸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一把扯下头上的鹰羽,扔在地上。
      “拿去。”他说,“但如果他死了,你们两个都要陪葬。”
      林知言捡起鹰羽,递给苏砚。
      苏砚接过来,用石刀把羽管的两端削平,然后在火上烤了一下——算是消毒。他的动作很快,很稳,但林知言注意到,他的手指还是在微微发抖。
      “按住他。”苏砚说。
      林知言跪下来,按住禾伯的肩膀。禾伯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他的身体在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台快要停转的机器。
      苏砚用左手的手指摸了摸禾伯的喉咙——找到甲状软骨和环状软骨之间的凹陷,那是环甲膜的位置。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上按了按,确认了位置。环甲膜是喉部唯一没有软骨覆盖的地方,只有一层薄膜,是紧急气道开放的最佳位置。但在这里,没有麻药,没有消毒,没有专业的器械,只有一把燧石刀和一根鹰骨羽管。
      然后他拿起石刀。
      “我要切了。”他说。
      林知言点了点头。
      石刀的刀刃很锋利,但不是手术刀。苏砚用刀刃在环甲膜的位置划了一个十字切口——不是很深,刚好切透皮肤和环甲膜。血从切口涌出来,苏砚用左手的手指撑开切口,右手拿起鹰骨羽管,从切口插了进去。
      羽管插进去的瞬间,禾伯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然后他咳出了一大口血和黑水,从羽管里喷出来,溅在苏砚的脸上。
      苏砚没有躲。他任由血和黑水喷在自己脸上,眼睛盯着羽管,确认它在气管里。然后他调整了一下羽管的深度——不能太深,太深会插进右主支气管,导致左肺不张;也不能太浅,太浅会脱出来。他把羽管插到合适的深度,用一块兽皮把羽管固定在禾伯的脖子上。
      禾伯的呼吸恢复了。
      不是正常的呼吸——空气从羽管里进去,发出嘶嘶的声音,像一台漏气的风箱。但他的胸口在起伏,空气在进去,他的脸从深紫色慢慢变成了青紫色,然后变成了苍白色。
      他活下来了。
      苏砚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脸上全是血,衣服上也全是血,手上更是血淋淋的。他的手还在抖——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脱力。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但他的精神高度集中,现在放松下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知言看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谢谢,或者你真棒,或者别的什么。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苏砚脸上的血,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大口喘气的样子。
      然后他伸出手,把苏砚脸上的血擦掉了。
      用的是自己的袖子。
      苏砚看了他一眼。
      “没事。”林知言说,“你脸上有血。”
      苏砚“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的手不再抖了。
      他们站起来,看向祭祀部落的人。
      那些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地上的禾伯——脖子上插着一根鹰骨羽管,在嘶嘶地喘气,但确实活着。他们看着苏砚——脸上全是血,手里握着石刀,像一个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他们看着林知言——站在苏砚旁边,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很亮。
      然后那个高大的男人开口了。
      “你……你做了什么?”他问,声音在发抖。
      “救了他。”林知言说,“他的气管被箭刺穿了,不能呼吸。我朋友在他的喉咙上开了一个口子,插了一根管子,让他能呼吸。这叫环甲膜穿刺术,是急救医学的基本操作。”
      高大的男人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在他的喉咙上开了一个口子?”他说,“你……你是恶魔。”
      “我是医生。”林知言说,“或者说,我朋友是医生。他救了这个人的命。而你们,想用这个人的命来献祭。”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的神,”他说,“需要用活人来献祭才能平息愤怒。而我们,用一根鹰骨管子就能救一个人的命。你们觉得,哪个更有力量?”
      祭祀部落的人开始骚动了。
      他们互相看着,小声议论着,有的在摇头,有的在点头,有的在后退。那个高大的男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慌张,又从慌张变成了恐惧。
      “别听他的!”他喊,“他是恶魔,他在妖言惑众!”
      但没有人听他的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看着地上的禾伯,又看了看林知言。
      “他真的活了?”她问。
      “活了。”林知言说,“只要管子不堵,他就能呼吸。过几天伤口愈合了,管子就能拔出来。”
      女人他没有立刻开口。
      然后她转过身,对其他人大声说:“他们能救人!祭司只能杀人!我们为什么要信祭司?”
      人群炸开了。
      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往茅屋那边跑,有人在往村落外面跑。那个高大的男人看着混乱的人群,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绝望。他举起石斧,想冲上来,但他身边的人都在往后退,没有人跟他一起。
      苏砚往前迈了一步。
      高大的男人看着苏砚的眼睛,然后他放下了石斧。
      “走。”他说,对剩下的人挥了挥手,“我们走。”
      他们转身,往村落的入口走去。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火把的光在晨雾中晃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落的入口处。
      村落里恢复了安静。
      但这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安静,是一种释放后的安静。茅屋的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人们走出来,看着地上的禾伯,看着林知言和苏砚,眼神里有好奇,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知言蹲下来,检查禾伯的情况。
      禾伯的呼吸还在,从羽管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他的脸已经从苍白色慢慢恢复了一些血色,但他的眼睛闭着,人还在昏迷中。他的手垂在地上,手指微微弯曲。
      “他怎么样?”一个声音问。
      林知言抬头看——是那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站在旁边,脸上满是担忧。
      “暂时没事了。”林知言说,“但他需要休息,需要干净的水和食物。管子要每天清洁,不能堵。”
      “我来照顾他。”女人说,“我是部落里的接生婆,懂一些草药。”
      林知言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女人摇了摇头,然后蹲下来,开始检查禾伯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很熟练,不像第一次处理这种伤。
      林知言站起来,走到苏砚身边。
      苏砚靠在茅屋的墙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痂。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你还好吗?”林知言问。
      “嗯。”苏砚睁开眼睛,看着他,“没事。”
      “刚才……”林知言顿了一下,“谢谢你。”
      苏砚看了他三秒。
      “不用。”他说。
      然后他从墙上直起身,走到禾伯身边,蹲下来,检查羽管的位置。他的动作很专业,很仔细,像在检查一件精密的仪器。
      “管子有点浅。”他说,“需要再往里推一点。”
      他用手指调整了一下羽管的深度,然后用兽皮重新固定好。禾伯的呼吸变得顺畅了一些,嘶嘶的声音变小了。
      “他会好的。”苏砚说。
      林知言点了点头。
      他看向村落的入口方向——祭祀部落的人已经走了,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祭司还在,祭祀制度还在,洪水还在。他们只是赢了一场小战斗,战争还没有结束。
      “系统。”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刚才的急救,算任务进度吗?”
      系统的电子音中断了一瞬。
      “检测到宿主参与急救行为,文明治愈度+5%。当前治愈度:5%。”
      “才5%?”
      “急救只是个体行为,未触及文明核心矛盾。建议宿主继续推进祭祀制度的变革。”
      林知言揉了揉太阳穴。
      5%。路还很长。
      他看向苏砚——苏砚还蹲在禾伯身边,检查他的生命体征。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脸上还有血痂,衣服上还有血迹,但他的动作很稳,很专业,像一个真正的医生。
      林知言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苏砚。”他说。
      “嗯。”
      “你怎么会环甲膜穿刺术?”
      苏砚的动作顿了一下。
      “学过。”他说。
      “在哪学的?”
      苏砚转过头去。
      “不记得了。”他说,“但手记得。”
      他举起自己的手——那只刚刚在禾伯喉咙上开了一个口子、插了一根管子的手。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手指的形状很稳,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
      “有些东西,”苏砚说,“不用脑子记,手会记得。”
      林知言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他想到了自己——他的脑子里有心理学的知识,有急救的理论,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信息,但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的脑子记得知识,但不记得自己。
      而苏砚,他的手记得技能,但他的脑子不记得过去。
      他们两个,都是残缺的。
      一个缺了记忆,一个缺了过去。
      但他们的手和脑子,都还在工作。
      晨光越来越亮了,暗红色的天空开始变成浅蓝色,然后是白色。太阳露了出来——不是正常的太阳,是一个暗红色的圆盘,挂在天上,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但它的光落在身上,还是暖的。
      村落里的人开始忙碌起来。有人在打扫战场——把受伤的祭祀部落的人抬到一边,给他们包扎伤口。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从茅屋的烟囱里冒出来,混着食物的香味。有人在照顾禾伯——那个接生婆女人坐在禾伯身边,每隔一段时间就检查一次羽管,确保它没有堵。
      整个村落,从压抑的沉默变成了忙碌的喧嚣。
      这是一种释放。
      林知言站在茅屋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骄傲,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一种释然,像一种希望,像一种正在萌芽的新生。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祭祀制度还在,祭司还在,洪水还在。他们只是赢了一场小战斗,战争还没有结束。
      但至少,今天,他们赢了。
      赢了真相,赢了改变,赢了那些被选成祭品、永远回不来的人。
      “林知言。”苏砚的声音。
      林知言转过头,看到苏砚站在他身边。他的脸上还有血痂,衣服上还有血迹,但他的眼睛很亮,很清醒。
      “嗯?”
      “你在想什么?”
      林知言上下打量他。
      “我在想,”他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苏砚嗯了一声,把话咽了回去。但他往林知言身边站了一步,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村落里忙碌的人群。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刀柄底部那两个手牵着手的小人。
      远处,回水湾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很轻的笛声。
      很短,只有一个音,然后就消失了。
      像有人在水边,吹了一声口哨。
      又像有人在哭。
      但这一次,林知言没有害怕。
      他知道,那是阿洛。
      那个十七岁的男孩,那个被自己的父亲亲手杀死的男孩,那个在回水湾的水底下待了三年的男孩。
      他还在。
      他在看着他们。
      他在等他们。
      等他们把真相说出来,等他们把祭祀制度废除,等他能够真正地安息。
      林知言深吸一口气,往回水湾的方向看了一眼。
      “等着。”他低声说,“我们会做到的。”
      苏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林知言的手背。
      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但林知言感觉到了。
      他转过头,看向苏砚。
      苏砚已经转回头,继续看着村落里忙碌的人群,脸上没有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知言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林知言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短。
      然后他也转回头,继续看着村落里忙碌的人群。
      晨光越来越亮了,暗红色的天空已经完全变成了白色。太阳挂在天上,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但它的光落在身上,还是暖的。
      生活还在继续。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林知言深吸一口气,走到禾伯身边,蹲下来。
      “我们得把他移到茅屋里。”他说,“这里太冷了,他会发烧的。”
      苏砚点了点头。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把禾伯抬起来——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尽量不碰到他脖子上的羽管。禾伯的身体很轻,比林知言想象的轻得多,像一把干柴。
      他们把禾伯抬进茅屋,放在兽皮堆上。那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跟进来,开始给禾伯喂水——用一根细管子,从羽管旁边伸进去,慢慢滴。
      “他叫什么?”林知言问那个女人。
      “禾伯。”女人说,“他是部落的记录者,已经做了三十年了。”
      “三十年?”
      “嗯。”女人点了点头,“他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记录部落里的事——谁出生了,谁死了,谁结婚了,洪水什么时候来,祭祀什么时候举行。他什么都记。”
      林知言看向禾伯的脸。
      禾伯闭着眼睛,呼吸从羽管里嘶嘶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睡觉。他的脸上全是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三十年的记录。
      “他记录了三十年。”林知言自言自语,“那他一定知道很多事。”
      “什么事?”女人问。
      “祭祀的事。”林知言说,“骨头的事。阿洛的事。”
      女人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她说到一半,停住了,然后摇了摇头,“这些事,你不该问。”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就会被祭司盯上。”女人说,“禾伯就是因为知道太多,才被祭司当成了叛徒。”
      林知言沉默了。
      他看向苏砚。苏砚站在茅屋的角落,正在用一块兽皮擦手上的血。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件珍贵的东西。
      “我们需要证据。”林知言说,“回水湾水底的骨头。只有找到那些骨头,才能证明祭祀是在杀人,不是在求神。”
      “但洪水要来了。”女人说,“祭司说,洪水就在这几天。到时候回水湾会被淹没,骨头也会被冲走。”
      “那我们就得在洪水来之前找到骨头。”林知言说。
      他站起来,走到茅屋的门口,看向外面。
      天已经完全亮了。暗红色的天空变成了灰蒙蒙的颜色,太阳被云层遮住了,只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村落里的人都出来了,站在广场上,小声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事。有的在看禾伯的茅屋,有的在看村落的入口方向,有的在看天。
      空气里有一种紧张的气氛,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知言深吸一口气。
      “今天就去回水湾。”他说。
      苏砚走到他身边。
      “我跟你去。”他说。
      林知言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茅屋,往回水湾的方向走去。
      村落里的人看着他们走过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拦着。他们只是看着,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还有一丝恐惧。
      回水湾在村落的后面,走路大概十分钟。越靠近回水湾,空气里的味道越重——不是腐臭,是一种潮湿的、阴冷的、像水底淤泥的味道。
      他们走到回水湾边的时候,林知言停住了。
      回水湾比他想象的大。
      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形成了一个圆形的水湾,直径大概有五十米。水面很平静,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水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像一块巨大的黑宝石。
      水湾的边缘是一圈石头,有的大有的小,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石头上有苔藓,有水渍,还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铁锈。
      “骨头就在下面?”林知言问。
      “应该在。”苏砚说,“禾伯说,祭司把祭品的尸体埋在回水湾的水底。”
      林知言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像冰一样。他的手刚伸进去就被冻得缩了回来。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水面。
      “水太深了。”他说,“我们没有潜水设备,根本看不到水底。”
      “不用看。”苏砚说。
      他走到水湾的边缘,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水边的石头。然后他站起来,沿着水湾的边缘走了一圈,每走几步就蹲下来摸一下石头。
      “你在找什么?”林知言问。
      “入口。”苏砚说,“回水湾的水是流动的,但水面很平静,说明下面有暗流。暗流的入口处,石头会被磨得很光滑。”
      他走到水湾的北侧,蹲下来,摸了摸一块石头。
      “这里。”他说。
      林知言走过去看——那块石头确实比其他石头光滑,表面被水流磨得发亮,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一样。石头的下面有一个缝隙,不大,但能感觉到有水流从缝隙里涌出来。
      “这是暗流的入口。”苏砚说,“水从这里流出去,说明下面有通道。如果骨头被埋在水底,暗流会把它们冲到通道里。”
      “你的意思是,骨头在通道里?”
      “可能。”苏砚说,“但通道在水底下,我们进不去。”
      林知言看着那个缝隙,脑子里在转。
      “系统。”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能检测到水下有什么吗?”
      “当前功能:基础提示、心率检测。无水下探测功能。建议宿主解锁第二卷功能:环境扫描。”
      林知言揉了揉太阳穴。
      第二卷。太远了。
      他看向水面——黑色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水底下,可能埋着几十具尸骨,可能埋着祭祀制度的全部真相,可能埋着阿洛的遗骸。
      但他们看不到,也摸不到。
      “得等洪水退了。”林知言说,“洪水退了之后,回水湾的水位会下降,通道可能会露出来。”
      “但洪水还没来。”苏砚说,“祭司说洪水就在这几天。”
      “那我们就等洪水来,再等洪水退。”林知言说,“在这期间,我们做别的事。”
      “什么事?”
      林知言看向村落的方向。
      “找祭司。”他说,“跟他谈谈。”
      苏砚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确定?”他问。
      “确定。”林知言说,“他每天晚上来回水湾,跟阿洛说话。他不是一个纯粹的恶人,他是一个被内疚折磨了三年的父亲。这样的人,是可以谈的。”
      “如果他不想谈呢?”
      “那我们就想办法让他谈。”林知言说,“心理学上,这叫‘面质’——直接面对对方的防御机制,让他无法逃避。”
      苏砚应了一声,没有多言。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村落的时候,林知言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广场上,穿着黑色的长袍,头上戴着羽冠,脸上没有表情。他的手里握着一根骨杖,杖头的蛇眼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红光。
      是祭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广场上,看着林知言和苏砚走过来。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像井底一样的疲惫。
      “林知言。”他说。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在磨木头,但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在。”林知言说。
      祭司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救了禾伯。”他说,“用一根鹰骨管子。”
      “是我朋友救的。”林知言指了指苏砚,“我只是在旁边帮忙。”
      祭司看向苏砚,看了三秒。
      “你还是这样。”他说,“总是挡在他前面。”
      苏砚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那是准备防御的姿势。
      祭司没有在意。他转回头,看着林知言。
      “你想知道真相。”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是。”
      “今晚。”祭司说,“回水湾。我在那里等你。”
      说完,他转身,往村落外面走去。他的背影很直,但很单薄,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芦苇。
      林知言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你要去吗?”苏砚问。
      “去。”林知言说,“但不是一个人去。”
      他看向苏砚。
      “我们一起去。”
      苏砚“嗯”了一声。
      两个人往禾伯的茅屋走去。天已经完全亮了,灰蒙蒙的天空中,太阳终于露出了一点脸,把村落照成了一片苍白的颜色。
      林知言的脑子里在转。
      祭司主动约他见面,在回水湾,在晚上。这意味着什么?是祭司想坦白,还是祭司想设陷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去。因为真相就在那里,在回水湾的水底,在祭司的心里,在阿洛的故事里。
      他必须去。
      哪怕前面是陷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他蹲下来的时候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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