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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草药与骨针 淹死的人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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淹死的人怕火。
这是阿洛发现的。他在慌乱中把一根燃烧的木柴砸在最前面那个淹死的人脸上,那东西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叫,往后退了两步。它脸上的皮肉被火舔过的地方翻卷起来,冒出黑烟,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骨头。
“火!”阿洛喊,“它们怕火!”
苏砚立刻反应过来。“把火把都拿过来!”他对石台上的部落人喊,“女人和孩子把火堆的木柴抽出来,男人站成一排!”
部落人愣了一瞬,但禾伯第一个动了。老人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粗枝,站到矮墙缺口处。其他人跟着动起来,十几支火把在雨夜里摇曳,火光把黄水照成一片跳动的橙红。
淹死的人们在矮墙外停住了。它们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灰白色的脸朝着火光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像离了水的鱼。最前面那个被火烧过的蹲了下去,慢慢缩回水里,只露出头顶。
“它们退了?”林知言攥着火把,手心全是汗。
“没有。”苏砚盯着水面,“它们在等火灭。”
雨还在下。火把在雨中燃烧得很艰难,火苗不断被压低,滋滋作响。林知言把火把举在胸前,雨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火焰的热气烤得他脸发烫,后背却是冰凉的。
双方僵持了大概半个小时。淹死的人们没有再进攻,但也没有离开。水面上偶尔能看到灰白色的头顶在移动,像一群鳄鱼在等待猎物松懈。
老禾被抬到了图腾柱下面躺着,脖子上的骨管用布条固定着,呼吸虽然粗重但还算平稳。祭司蹲在他旁边,用手指蘸了陶罐里的药膏,重新敷在骨管周围的伤口上。他的动作很轻,和仪式上念诵时一样稳。
“你的手。”祭司忽然说。
林知言低头,看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好吧,也有冷的原因——更多的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虚脱。他攥火把攥得太用力,指节发白,掌心磨出了水泡。
“没事。”他说。
祭司没说话,从旁边的一个小陶罐里挖出一点油脂,递给他。“獾子油。抹手上,不然明天会烂。”
林知言接过来抹了。油脂带着一股烟熏味,但涂在磨破的掌心上清清凉凉的,疼痛立刻减了几分。他低声道了谢。
“你认识草药?”祭司问。
“不认识。”林知言说,“但刚才给老禾检查的时候,我脑子里有一些……碎片。白色的房间,有人在说话。”
“你说的是灵屋?”
“不是。是……”林知言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一个到处都是白色的地方,很亮,有很浓的药味。”
祭司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深。“你说的地方,我父亲也提过。”
“什么?”
“他说河水送来的人,身上带着‘别处’的味道。”祭司把陶罐盖上,“那个地方没有泥,没有火,到处是白光。人在那里被切开,又被缝好,死不了。”
林知言的心跳漏了一拍。祭司描述的,分明是手术室。
“你父亲——”
“他死了。”祭司站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雨很大,“三年前的洪水季。”
他说完就走了,兽皮长袍的下摆扫过湿漉漉的石台,消失在图腾柱后面。
林知言蹲在原地,手里攥着空了的油罐,脑子里嗡嗡作响。老祭司见过“河水送来的人”,知道手术室的存在。这意味着什么?那些人不是第一批,他们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别想太多。”
苏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林知言抬头,看到苏砚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支火把,一支递给他。
“先活到天亮。”苏砚说。
林知言接过火把,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他咬着牙站稳了。
天亮的时候,淹死的人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阳光照到水面的时候,它们自己沉了下去,像融化在水里。水面恢复了浑浊的平静,只留下几具被砍碎的灰白色残肢卡在石缝里,证明昨夜不是梦。
部落里没有人欢呼。死了两个人——一个老人和一个中年女人,都是被淹死的人拖下了水。伤者五个,其中三个被咬伤,伤口发黑,流出来的血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腐臭味。
苏砚在检查伤者的伤口。他蹲在一个年轻男人面前,那人的小腿肚子被撕掉了一块肉,伤口边缘发黑,像被火烧过但又不是烧伤。
“这不是普通的咬伤。”苏砚说。
“是尸毒。”祭司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陶碗,碗里是黑色的汁液,“淹死的人嘴里有毒。被咬伤的人,如果三天内不退热,就会变成它们。”
林知言蹲在旁边看。祭司把黑色汁液敷在伤口上,伤口立刻冒出白色的泡沫,发出“滋滋”的声响。年轻男人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着牙没叫出声。
“这是什么药?”林知言问。
“鬼针草和河泥煮的。”祭司说,“能拔毒。但不一定有用。”
“不一定有用你还用?”
“总比看着他们变成怪物强。”
林知言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他看着祭司的脸——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在最底下,像水底的石头。
苏砚接过祭司手里的陶碗,开始给第二个伤者敷药。他的动作比祭司快,但同样仔细。林知言发现自己在看苏砚的手——那双手稳定、精准,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不像干粗活的手。
“看什么?”苏砚头也不抬。
“看你怎么包扎。”林知言说,“我想学。”
苏砚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什么,但放慢了动作,让林知言能看清每一步。先清洗——用煮过的水,祭司提供的;再敷药——黑色的汁液和灰绿色的药膏交替使用;最后用植物纤维布包扎,松紧适度,不影响血液循环。
林知言看着看着,手又开始痒了。那种熟悉的感觉——不是记忆,是肌肉的冲动,他的手指知道该怎么做。
“我来。”他说。
苏砚看了他一眼,把布条递给他。第三个伤者是个女人,上臂被抓伤了,三道平行的血痕,不算深但已经发黑。林知言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时,脑子里闪过一个词:“清创”。
他的手自己动了。先用煮过的水冲洗伤口,把发黑的组织挤出来——女人疼得叫了一声,他低声说“忍一下”,声音平稳得不像自己。然后敷药,包扎,打结。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苏砚看着他包好的伤口,检查了一下松紧度,点了点头。“可以。”
就两个字,但林知言莫名觉得比系统的任何奖励提示都好听。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们在祭司的屋子里整理草药。
说是屋子,其实更像一个地窖——半地下的结构,入口用兽皮帘子挡着,里面比外面暗很多,但干燥。墙壁上挖了一格一格的壁龛,放着大大小小的陶罐和草编的篮子,每个篮子上都系着不同颜色的绳子作为标记。
“这是鱼腥草。”祭司从壁龛里取下一捆晒干的草,叶子心形,背面发紫,“退热、解毒。新鲜的捣烂外敷,干的煮水喝。”
林知言接过来闻了闻。鱼腥味混着泥土的气息,冲得他皱了皱眉。但他的脑子自动浮现出信息:三白草科,蕺菜,性微寒,归肺经——
他猛地睁开眼。
“怎么了?”苏砚问。
“我知道这个。”林知言盯着手里的干草,声音有点发紧,“我知道它的名字,知道它的药性。不是别人告诉我的,是……本来就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祭司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想起来了?”
“没有。不是想起具体的事,是知识。像……像一本书,我翻开就能看到内容,但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读过。”
苏砚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鱼腥草看了看。“我也有。”他说,“不是草药,是别的。伤口缝合、骨折固定、心肺复苏。我看到伤口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但不知道在哪里学的。”
“这是心域的机制。”祭司说。
两个人都看向他。
祭司从另一个壁龛里取出一块龟甲,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我父亲的笔记。他说,河水送来的人,身体里藏着‘前世的技艺’。他们不记得自己是谁,但手记得。”
“你父亲研究过我们?”林知言问。
“研究了一辈子。”祭司把龟甲放回去,“他说那些人来自一个没有洪水的地方。那里的人不会被淹死,因为他们住在石头垒的高塔里。他们能让死人的心脏重新跳动,能把人的肚子切开再缝好。”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些人最后都死了。”祭司的语气没有波澜,“不管知道多少,都死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屋外传来部落人修补围墙的声响,石头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喊号子。
“我不会死。”林知言说。
祭司看了他一眼。
“我是说,”林知言把鱼腥草放回篮子里,“我不打算死。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怕死。怕死的人活得久。”
苏砚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不算笑,但气息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点温度。
下午,阿洛来找他们。
少年手里端着一个陶碗,碗里是几块烤得焦黑的根茎和一小把鱼干。“禾伯让我送来的。”他把碗放在石台上,“今天的份例。”
林知言拿了一块根茎咬了一口。面,有点甜,像烤红薯但更粗糙。“这是什么?”
“葛根。”阿洛在他旁边蹲下来,“洪水季的主食。平时吃黍米,但黍米地淹了。”
“你们平时种地?”
“嗯,在高地后面的坡上。但洪水一来就全没了。”阿洛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每年都这样。种了淹,淹了再种。”
林知言看着他。阿洛的侧脸在午后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很年轻,嘴角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弧度,但他的眼睛不像十五六岁的孩子——太静了,静得像一潭见底的水。
“阿洛。”
“嗯?”
“你胳膊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阿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他的袖子卷着,小臂上有几道细长的、发白的疤痕,平行排列,从肘部延伸到手腕。不像野兽抓的,也不像石头划的——太整齐了。
阿洛把袖子放下来。“小时候摔的。”
“摔不出那种形状。”
沉默了几秒。阿洛捡起一块小石子,在石台上划来划去。“林知言,你们那里的人不挨打吗?”
林知言愣了。“挨打?”
“做错事就要挨打。”阿洛的声音很轻,“我哥打的。他说不打不长记性。”
“你哥?老禾?”
“嗯。”阿洛抬起头,又笑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笑,“但他现在不打了。自从嫂子走了以后,他就不打了。”
林知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看不远处正在修补渔网的老禾——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正低着头干活,神情木然。
“他也是可怜人。”阿洛说,“嫂子被水冲走那天,他在岸上看着,没敢下去。因为祭司说水里有不干净的东西,下去的人也会被带走。他就那么看着嫂子沉下去。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说话了。”
林知言沉默地啃着葛根。他想起昨天洪峰里自己救那个小孩时的感受——那种身体比脑子快、事后魂飞魄散的感觉。老禾当年没有跳下去。他选择了活下来,然后用余生后悔。
“系统。”林知言在脑子里叫了一声。
“在的,宿主!”
“任务进度。”
“主线任务:在洪水部落存活三十天。当前已存活:2天。剩余:28天。”
“才两天?”林知言觉得像过了两年。
“支线任务:获得部落信任。当前信任度:34%。触发条件:帮助部落度过洪水危机。”
“之前你说的异常波动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两秒——这对它来说很罕见。“该信息需要宿主完成新手世界后解锁。当前权限不足。”
“你不是新手引导吗?新手引导还藏着掖着?”
“解绑无权限哦~”系统用那种欢快的语气说,然后就没声了。
林知言在心里骂了一句。
傍晚的时候,水位又涨了。
不多,只涨了半尺,但足够让部落人的情绪更低落。禾伯带着人把围墙又加高了一层,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水位继续涨,围墙挡不住。
林知言坐在图腾台边缘,看着水面。雨后的天空露出一线暗红色的晚霞,照在黄水上,像一层薄薄的血。
苏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不近不远。
“今天谢谢你。”苏砚说。
“谢什么?”
“你帮了忙。包扎伤员,整理草药。”
“我只是不想闲着。”林知言说,“闲着就会胡思乱想。”
苏砚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是那把石刀,他在磨。用一块粗糙的石头,沿着刀刃一下一下地磨,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觉得那些淹死的人是什么?”林知言问。
“不知道。”
“它们不是普通的僵尸。它们会试探,会等待,会绕着石台转圈。它们在思考。”
“也许是本能。”
“也许。”林知言看着水面,“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指挥它们。水下那个白色的影子——你看到的那个——它绕了三圈。那不是猎食行为,那是侦察。”
苏砚磨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不是普通的洪水。这地方有问题。那些淹死的人,那个图腾柱上的人骨,祭司说的‘河神收走’——所有事情都指向水里有什么东西。”
“所以?”
“所以我们不能只是被动防守。”林知言转过头看他,“我们得搞清楚水里到底是什么。”
苏砚停下磨刀的动作,转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暗红色的晚霞里相遇,距离很近。林知言能看到苏砚的眼睛里映着天光,很深,很静,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你不是最怕死吗?”苏砚说。
“我是怕死。”林知言说,“但我更怕稀里糊涂地死。”
苏砚看了他几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林知言捕捉到了。
“那就搞清楚。”苏砚说。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林知言起身去火堆边添柴。他路过图腾柱后面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祭司站在水边。
不是矮墙上,是石台边缘,离水面不到一步的距离。他背对着林知言,兽皮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他在说话——声音很低,不是念诵时的腔调,而是一种更接近日常对话的语气,只是林知言听不清内容。
他在跟水说话。
水面很平静,倒映着祭司瘦高的影子。然后林知言看到了——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火光的反射。是一种冷白色的、微弱的光,从水底透上来,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祭司抬起手,掌心朝下,对着水面。那光闪了一下,灭了。
祭司转身走回来,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林知言。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夜里不要靠近水边。”祭司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
他走了。林知言站在原地,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走回火堆边,苏砚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祭司在跟水说话。”林知言压低声音,“水底下有光。”
苏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石刀上收紧了一瞬。
“明天,”苏砚说,“我们去看看水里到底有什么。”
林知言点了点头。他坐回火堆边,火焰的热气烤着脸,但他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里渗出来,和水温无关。
他看着图腾柱顶的人骨在火光中投下扭曲的影子,忽然想起祭司说的那句话。
“河水会带走很多东西。但它也会送来它想送的人。”
河水想送他们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