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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沙地上有人放了东西 禾伯的故事 ...

  •   禾伯的故事讲了很久。
      火塘里的火从旺烧到弱,又从弱添到旺,陶罐里的水添了两次,林知言手里的碗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窗外的天从暗红变成漆黑,又从漆黑变成深蓝——夜已经深了。
      禾伯讲的不是一个故事,是一堆碎片。
      三年前,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来到回水湾部落。他说他是医生,能治好部落里“被神诅咒的人”。部落里的人半信半疑,但祭司同意了——因为那个“被神诅咒的人”是祭司的儿子,阿洛。
      阿洛十七岁,不说话,不吃饭,整天坐在回水湾边,看着水面。部落里的人说他被神收走了灵魂,只有祭司知道,他是病了。
      “他那时候什么样?”林知言问。他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摩挲得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说话。”禾伯说,“不管谁跟他说话,他都不回答。他就坐在回水湾边,看着水面,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他会笑,笑得很轻,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但我们都听不到。有时候他会哭,眼泪掉在水里,一圈一圈地散开。”
      禾伯停了一下,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高了一些,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不吃饭。”禾伯继续说,“祭司把饭端到他面前,他看都不看。我们都以为他要死了,部落里的人已经开始准备他的后事了。然后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来了。”
      “他怎么治的?”
      “说话。”禾伯说,“他每天和阿洛待在一起,说话,听音乐,在沙地上画画。他不强迫阿洛说话,也不强迫阿洛吃饭,他就坐在阿洛身边,自己说话,说他自己的事,说外面的世界,说一些我们听不懂的东西。”
      “听音乐?”林知言皱了皱眉,“什么音乐?”
      “一个小盒子。”禾伯用手比划了一下,“巴掌大小,黑色的,能发出声音。有唱歌的,有说话的,还有一些只有声音没有词的。阿洛最喜欢那种只有声音没有词的,他听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
      林知言的手指停住了。
      他管那叫“音乐盒子”。
      或者类似的东西。三年前,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带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来到这个原始部落,给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做心理治疗。
      这听起来像是他会做的事。
      但他不记得了。
      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在部落里待了三个月。他每天和阿洛待在一起,说话,听音乐,在沙地上画画。三个月后,阿洛开始说话了,开始吃饭了,开始笑了。
      “他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林知言问。
      “他说,‘水下面有人。’”禾伯的声音压低了,“他说他在回水湾的水下面,看到了很多人。那些人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知言的后背开始发凉。
      “然后呢?”
      “然后祭司就慌了。”禾伯说,“他不让阿洛再说下去,他说阿洛是被水鬼迷了心窍。但阿洛不听,他开始挖回水湾的沙子,挖得很深,然后他挖到了骨头。”
      然后阿洛死了。
      “怎么死的?”林知言问。他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摩挲得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
      “头撞在石头上。”禾伯说,“在回水湾。祭司说他是失足滑下去的,但部落里有人说,是祭司推的。”
      “为什么?”
      “因为阿洛发现了祭祀的秘密。”禾伯的声音压低了,“他在回水湾挖到了骨头——人的骨头。不是一具,是很多具。他问祭司那些骨头是哪来的,祭司答不上来。”
      林知言的手指停住了。
      “祭祀的秘密是什么?”
      “用活人换神的宽恕。”禾伯说,“每次洪水之后,祭司都会选一个人献祭,说这样神就不会再降洪水。但那些被献祭的人,不是被神带走了,是被杀了,埋在回水湾的水底。”
      火星从火塘里蹦出来,在黑暗里划了一道亮线。
      “怎么选祭品?”林知言问。
      “祭司选。”禾伯说,“他说神会托梦给他,告诉他选谁。但实际上,他选的都是部落里最弱势的人——老人,孩子,孤儿,寡妇。没有人会为他们说话,也没有人会质疑。”
      “三代人了。”禾伯说,“从祭司的爷爷开始,一直到现在。每年至少一个,多的时候三四个。回水湾的水底下,埋了至少几十具尸骨。”
      林知言放下碗。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部落里的人,没有人怀疑过?”
      “怀疑过。”禾伯说,“但没有人敢说。祭司说,质疑神的旨意,会招来更大的洪水。部落里的人都怕了,怕洪水,怕神,怕祭司。他们宁愿相信祭祀是对的,也不愿意面对真相。”
      “这是一种集体否认。”林知言说,“整个部落都在参与一个谎言,因为真相太痛苦了。他们不是不知道,是不愿意知道。”
      禾伯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三年前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说,“你说这是集体性创伤后应激障碍,说整个部落都病了。”
      林知言的手指停住了。
      “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他说,“他叫什么?”
      禾伯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真的不记得了?”他问。
      林知言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他的沉默已经是答案了。
      “他叫林知言。”禾伯说,“他说他是临床心理学家,专攻创伤治疗。他说阿洛的病不是神的诅咒,是心理创伤,能治好。”
      林知言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知言。
      这个名字他今天才从系统那里知道——宿主姓名:林知言。他以为这只是一个随机分配的名字,一个系统给他的标签。但现在禾伯告诉他,三年前有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人来过这里,治过阿洛,然后阿洛死了。
      巧合?
      不可能。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么多巧合。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人,三年前来到这个部落,做着和他专业相同的事,然后阿洛死了。而他现在,失去了所有记忆,被系统送到这个部落,被当成祭品。
      这不是巧合。这是设计。
      有人在设计他。
      “系统。”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我三年前来过这里?”
      系统的声音顿了顿。
      “数据显示,宿主曾于三年前进入本文明。”系统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但相关记忆已被锁定。建议宿主持续收集碎片以解锁。”
      “被谁锁定的?”
      “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为什么锁定?”
      “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阿洛是怎么死的?我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数据不足,无法解析。”系统的声音顿了一下,“但建议宿主保持冷静。当前任务:存活。治愈度:0%。”
      12%。
      林知言揉了揉太阳穴。他的头开始疼了——不是生理上的疼,是那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撞、在挣扎、想要出来但出不来的疼。
      他的记忆被锁定了。被谁?为什么?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再次进入这个文明?这些问题像一群苍蝇,在他的脑子里嗡嗡地飞,挥之不去。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然后找到真相。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还好吗?”苏砚的声音。
      林知言抬头,看到苏砚在看他。火光在苏砚的眼睛里跳动,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他的手放在了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准备什么。
      “没事。”林知言说,“只是头有点疼。”
      苏砚“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但他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高了一些,把林知言的脸照得更亮了。
      禾伯看着他们两个,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已经怀疑了很久的事。
      “你身边这个人,”禾伯突然说,“他三年前也来过。”
      林知言和苏砚同时看向禾伯。
      “你确定?”林知言问。
      “确定。”禾伯点了点头,“他话很少,总是跟在你身后。你给阿洛治疗的时候,他就在外面等着,一站就是一整天。阿洛叫他‘苏大哥’。”
      苏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不记得了?”禾伯问苏砚。
      苏砚看了他一眼。
      “不记得。”他说。
      两个字,很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林知言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三个人都沉默了。
      火塘里的火在烧,陶罐里的水在冒泡,窗外的风在吹。整个茅屋安静得能听到火塘里炭火碎裂的声音。
      然后禾伯开口了。
      “不管你们记不记得,”他说,“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们。”
      他从墙角的一个兽皮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石板,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些符号。不是部落的文字,更像是一种记录,一种只有记录者自己能看懂的密码。
      “这是我这三年记录的。”禾伯说,“祭司每天晚上去回水湾,我就跟着他,记下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林知言接过石板,借着翻看。上面的符号他看不懂,但他能看出规律——每一行代表一天,每一个符号代表一个动作或一句话。三年的记录,密密麻麻地刻在石板上,刻痕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每天晚上都去?”林知言问。
      “每天。”禾伯说,“不管刮风下雨,不管洪水干旱。他每天晚上都去回水湾,坐在水边,跟阿洛说话。”
      “说什么?”
      “大部分是道歉。”禾伯的声音有点沙哑,“他说他对不起阿洛,说他不是故意的,说他当时太害怕了。但有时候他会说别的——他说阿洛不该发现那些骨头,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林知言把石板还给禾伯。
      “他现在在回水湾?”他问。
      “这个时间,应该在。”禾伯看了看窗外,“他每天子时去,寅时回来。现在大概是丑时。”
      林知言站起来。
      “我去看看。”他说。
      “不行。”禾伯也站了起来,“祭司认识你,他看到你会——”
      “会怎样?”林知言打断他,“杀了我?他三年前没杀我,现在也不会。而且——”他指了指窗外,“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杀人犯,还是一个被内疚折磨了三年的父亲。这决定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禾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看向苏砚,像是在求助。
      苏砚站起来,走到林知言身边。
      “我跟你去。”他说。
      “不行。”林知言摇头,“你留在这里,保护禾伯。如果祭祀部落的人来了,你能挡住。我一个人去,目标小。”
      苏砚的眼神变了。
      “小心。”他说。
      林知言点了点头,推开茅屋的门,走进了夜色里。
      回水湾在村落的后面,走路大概十分钟。林知言沿着小溪走,月光很暗——不是正常的月光,是一种暗红色的光,像被血洗过一样。周围很安静,只有溪水的声音和风吹过茅草的声音。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水草的腥气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腐臭味。他的脚踩在湿滑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走到回水湾的时候,看到了那个人。
      祭司坐在水边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村落的方向。他穿着黑色的长袍,头上没有戴羽冠,头发散着,在夜风中飘动。他的手里拿着一根骨笛,横在膝盖上,但没有吹。骨笛在暗红色的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根被剥了皮的骨头。
      他在说话。
      声音很轻,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但林知言能听清。
      “阿洛,爸爸今天又刻了你的名字。”祭司说,“手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疼。”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回答。然后他继续说。
      “那个人回来了。你说我该不该告诉他真相?”
      又停了一下。
      “你不是神带走的,是爸爸杀了你。因为你要把祭祀的秘密说出去。爸爸怕了,爸爸失手推了你,你头撞在石头上……”
      祭司的声音开始发抖。
      “爸爸每天来这里,是因为只有在这里,爸爸才觉得你还在。”
      他低下头,肩膀在抽动。林知言看不到他的脸,但他能听到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眼泪滴在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一圈一圈地散开。
      林知言站在芦苇丛后面,看着这个在水边哭泣的男人。
      和之前一样,他看到的仍然是自我惩罚。
      这是一种病态的自我救赎。
      林知言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幸存者内疚,病理性自责。这些人不是在寻求原谅,他们是在寻求惩罚。他们用自我折磨来缓解内心的焦虑,用重复的痛苦来证明自己还“在乎”。
      但这种自我救赎是无效的。它不能让死者安息,也不能让生者解脱。它只会把两个人都困在原地,一个在水里,一个在水边,永远无法离开。
      林知言转身,悄悄离开了。
      他走回村落的时候,苏砚站在茅屋门口,在等他。
      “怎么样?”苏砚问。
      “他在哭。”林知言说,“但不是忏悔,是自我惩罚。”
      苏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个人走进茅屋。禾伯还没睡,坐在火塘边,手里攥着那块石板,像是在等他们回来。
      “他说了什么?”禾伯问。
      “他承认了。”林知言说,“他杀了阿洛。”
      禾伯的手一抖,石板差点掉在地上。
      “那……那我们怎么办?”他问,“要告诉部落里的人吗?”
      “现在还不行。”林知言摇头,“部落里的人信了他三代人,不是一句话就能推翻的。我们需要证据——回水湾水底的那些骨头。”
      “但洪水要来了。”禾伯说,“祭司说洪水就在这几天。到时候回水湾会被淹没,骨头也会被冲走。”
      林知言沉默了。
      他走到茅屋的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回水湾的方向,那个黑色的身影还坐在水边,像一块石头。
      “洪水什么时候来?”他问。
      “不知道。”禾伯说,“但祭司说,每次他献祭之后,洪水就会停。这一次他还没献祭,所以洪水随时会来。”
      “献祭谁?”
      禾伯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林知言明白了。
      这一次的祭品,是他。
      他三年前“带来了厄运”,阿洛死了,部落里的人都认为是他的错。现在他回来了,祭司需要一个祭品来平息洪水,而他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沙地上那些物资,”林知言自言自语,“是有人故意放给我的。他知道我会从上游漂下来,知道我会靠岸,知道我会找到回水湾部落。他在引导我回来。”
      “谁?”苏砚问。
      “不知道。”林知言摇头,“但这个人知道我的一切——知道我会失忆,知道我会从祭坛上逃出来,知道我会走哪条路。他在把我引回这里,当祭品。”
      火塘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那我们走。”苏砚说,“现在就走。”
      “走不了。”林知言摇头,“洪水要来了,外面的河道都被淹了,我们走不远。而且——”他看向禾伯,“如果我们走了,祭司会选别人当祭品。部落里的人会因为我们的离开而死。”
      苏砚沉默了。
      禾伯也沉默了。
      三个人坐在火塘边,谁都没有说话。火在烧,水在冒泡,夜在深。
      然后林知言开口了。
      “我们不走。”他说,“我们留下来,把这件事解决掉。”
      “怎么解决?”禾伯问。
      “先找到证据。”林知言说,“回水湾水底的骨头。然后在洪水来之前,把真相告诉部落里的人。最后——”他顿了一下,“废除祭祀制度。”
      “这不可能。”禾伯摇头,“三代人了,部落里的人已经把祭祀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你让他们废除祭祀,就像让他们不要吃饭一样。”
      “人不会因为不吃饭就死。”林知言说,“但会因为祭祀而死。”
      他站起来,走到茅屋的角落,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用兽油做的,灯芯是干草。他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茅屋的一角。
      “今晚先休息。”他说,“明天我们去回水湾,找骨头。”
      禾伯点了点头,把石板放回兽皮袋里,然后走到角落的兽皮堆上,躺了下来。他很快就睡着了——或者说,假装睡着了。
      林知言和苏砚坐在火塘边。
      “你不睡?”苏砚问。
      “睡不着。”林知言看着火塘里的火,“脑子里太多东西了。”
      苏砚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他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然后坐在林知言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火。
      火塘里的火在烧,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溅起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然后熄灭。火的温度很舒服,烤在脸上暖暖的,把身上的寒意一点点逼出来。窗外的天开始泛白——天快亮了。
      过了很久,林知言开口了。
      “苏砚。”
      “嗯。”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
      苏砚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有一些碎片。”他说,“但不完整。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能看到轮廓,但看不清细节。”
      “什么碎片?”
      “白色的房间。”苏砚说,“很亮。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林知言的肺里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苏砚说,“每次想到这里,头就疼。”
      林知言看着他。火光在苏砚的脸上跳动,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这是林知言第二次看到苏砚手抖。
      “别想了。”林知言说,“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有些事,记起来太痛苦了。”
      这是禾伯刚才说的话。现在他用同样的话安慰苏砚。
      苏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不再抖了。
      两个人安静地坐在火塘边,看着火。窗外的天越来越亮,暗红色的天空开始变成深蓝色,然后是浅蓝色。远处的山林里,有鸟在叫,声音很轻,很短,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林知言。”苏砚突然说。
      “嗯?”
      “你三年前,为什么来这里?”
      林知言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我不记得了。但根据禾伯说的,我是来治阿洛的。我是临床心理学家,专攻创伤治疗。阿洛有心理创伤,所以我来了。”
      “然后呢?”
      “然后阿洛死了。”林知言说,“在我治疗了三个月之后,他死了。头撞在石头上。祭司说是失足,但有人说是祭司推的。”
      “你觉得呢?”
      林知言看着火塘里的火,看了很久。
      “我觉得,”他说,“阿洛的死,和我有关。不是我直接杀了他,但是我的治疗,可能让他想起了什么,让他发现了什么,然后他就死了。”
      “你在自责?”
      “不是自责。”林知言摇头,“是责任。我是医生,我的病人死了,我有责任。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有责任。”
      苏砚没有再问下去。
      两个人安静地坐在火塘边,看着火。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露了出来——不是正常的太阳,是一个暗红色的圆盘,挂在天上,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然后林知言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号角声。
      很低,很长,从村落的入口方向传来,像一头巨兽在喘息。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鼓声。和祭坛上的鼓声一样,很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木槌敲一块空心的朽木。
      林知言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村落的入口方向,有火把的光在晃动。很多火把,连成一条线,正在往村落里移动。火光在暗红色的天空下显得很刺眼,像一条正在蠕动的火蛇。
      “祭祀部落的人。”他说。
      苏砚已经站在了他身边,手里握着那块钝了的金属小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那些火把,像一头正在观察猎物的豹子。
      “多少人?”苏砚问。
      “至少二十个。”林知言数了数火把的数量,“他们来了。”
      禾伯也被吵醒了,走到门口,看到那些火把的时候,他的脸白了。
      “他们来抓你了。”禾伯说。
      林知言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心跳在加速,但他的脑子很清醒。
      “不是来抓我的。”他说,“是来献祭的。他们要在洪水来之前,完成祭祀。”
      他转过头,看向苏砚。
      “准备好了吗?”他问。
      苏砚没有说话。但他把小刀换到了右手,左手活动了一下手腕——那是准备战斗的姿势。他的眼睛很亮,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两点寒星。
      火把越来越近了。
      鼓声越来越响了。
      林知言深吸一口气,推开茅屋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亮了,但天空还是暗红色的,像一块被血浸透的布。村落里的人都被吵醒了,纷纷从茅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正在靠近的火把。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疑惑,还有一种麻木的顺从——他们已经习惯了祭祀,习惯了牺牲,习惯了用一个人的命换所有人的“平安”。
      祭祀部落的人走进了村落。
      他们穿着兽皮和粗麻布,身上画着白色的条纹,脸上戴着面具。面具是木头雕的,有的像鸟,有的像兽,有的没有五官,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嘴。他们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面具照得忽明忽暗。
      走在最前面的是祭司。
      他穿着黑色的长袍,头上戴着羽冠,手里拿着骨杖。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起来不老,但也不年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
      他走到村落的中央,停下来,举起骨杖。
      “神的愤怒需要平息。”他说,声音很沙哑,但在安静的村落里回荡得很清楚,“洪水将至,唯有血能止住水。献上祭品——”
      人群开始嗡嗡地应和,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吟唱。林知言听不懂歌词,但他能听出旋律——很简单,只有三个音,不断重复,像在念咒。
      祭司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林知言身上。
      “就是他。”祭司说,“三年前带来厄运的人。他回来了,这是神的旨意。用他的血,平息神的愤怒。”
      人群的吟唱达到了高潮。
      林知言站在茅屋门口,看着祭司,看着那些戴着面具的人,看着那些麻木的部落居民。他的心跳在加速,但他的脑子很清醒。
      他知道,这一刻,他不能跑。
      如果他跑了,祭司会选别人当祭品。部落里的人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死。
      他必须留下来。
      他必须面对。
      他必须把这件事解决掉。
      林知言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是祭品。”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村落里回荡得很清楚,“我是来揭穿真相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沙地上有人放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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