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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根骨头插进去的地方 雾散的时候 ...

  •   雾散的时候,水位退了半尺。
      不多,但够让被淹没的矮墙露出顶部。禾伯带着几个男人开始修补围墙,把冲散的石头重新垒起来。阿洛和老禾在清点食物——淹了大半,剩下的鱼干和根茎只够部落撑四五天。
      林知言被分配去帮忙晾晒湿透的兽皮和茅草。活不重,但琐碎,他蹲在图腾台边上,把兽皮一张张铺开,手指冻得通红。
      苏砚在帮禾伯修墙。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搬石头,左臂垂在身侧,偶尔借力。林知言看了他好几次,那人脸上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好像那条胳膊不是他的。
      “你不用这么拼。”林知言趁休息的时候走过去,递给他一瓢水,“胳膊不想要了?”
      苏砚接过水喝了一口。“墙不修好,下次涨水还得死人。”
      “你是救世主?”
      “不是。”苏砚把水瓢还给他,“但墙修高了,我也安全。”
      林知言被这个逻辑堵了一下,发现无法反驳。
      中午的时候,祭司出现了。
      林知言先是听到了声音——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鼓声,从图腾柱后面传来。部落里的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低下头,让出一条路。
      两个人从图腾柱后面走出来。前面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光着上身,脸上画着白色的纹路,手里捧着一个陶碗。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
      林知言的第一反应是:这就是祭司?
      太年轻了。二十岁左右,比阿洛高不了多少,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兽皮长袍,头发用一根骨簪束在脑后。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五官清秀,但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像很久没睡过觉。
      他走路的姿态很稳,目不斜视,对两旁低头的部落居民视若无睹。走到图腾柱前,他接过男孩手里的陶碗,把碗里的东西倒在柱基上——是一种暗红色的液体,林知言闻到了铁锈味。
      血。动物的血,混着某种草药的苦味。
      祭司开始念诵。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语言比部落日常用语更古老、更晦涩。林知言听不太懂,只捕捉到几个重复的词:“水”“收”“债”“门”。
      仪式持续了几分钟。祭司念完最后一句,转身,目光扫过人群。
      他看到了林知言和苏砚。
      那目光很平淡,像在看两块石头。但林知言莫名觉得后背一凉——那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审视,一种称量。祭司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灰白天光下近乎琥珀色,不像部落里其他人的黑眼睛。
      “河水送来的人。”祭司说。不是问句。
      “是。”苏砚上前一步,微微低头——不是臣服,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姿态,“我叫苏砚,他叫林知言。”
      祭司的目光在苏砚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林知言身上。“你们从河的哪一边来?”
      “不记得了。”苏砚说,“水把我们的记忆冲走了。”
      这个解释显然在祭司的预料之中。他点了点头,“河水会带走很多东西。但它也会送来它想送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准备走。就在这时候,一声闷响从矮墙方向传来。
      不是水声。是石头坍塌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惨叫。
      林知言转头,看到刚修好的一段矮墙塌了。不是被水冲的——是地基滑动,整面墙往外倾斜,几个正在墙下干活的人被埋在了石头和泥浆里。
      “老禾!”阿洛的声音变了调。
      林知言跑过去的时候,看到几个人已经在搬石头。老禾被压在最下面,一块大石头砸在他的胸口和脖子上,他的脸涨成紫红色,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
      “搬开!快搬开!”阿洛疯了一样刨石头,手指磨出了血。
      几个男人合力把大石头推开。老禾躺在泥里,胸口剧烈起伏,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淤青,气管的位置明显塌陷了一块。
      林知言蹲下来,伸手去摸他的颈动脉。还在跳,很快,像受惊的兔子。但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脸色从紫红变成青白。
      “他不能呼吸了。”林知言说。他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他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运转,碎片在拼合——“气道梗阻……不,是气管受压……颈部外伤导致的……”
      “让开。”
      苏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知言回头,看到苏砚的脸变了。不是表情变化,而是整个人的气质变了——那种沉默的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集中的、锋利的冷静。
      苏砚单膝跪在老禾身边,手指飞快地检查他的颈部、胸口和口腔。他的动作精准、迅速,没有一丝多余。
      “气管断裂合并血肿压迫。”苏砚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常规方法不行,需要建立紧急气道。”
      “你要干什么?”禾伯挤过来,脸色煞白。
      苏砚没回答。他抬头扫了一眼周围,目光落在阿洛腰间的石刀上。“刀。给我。”
      阿洛愣了一下,把刀递过去。苏砚接过刀,又说:“火。烧刀尖。再找一根中空的骨头——鸟的腿骨,要直的,要快。”
      他的语气变了。不是商量,是命令。禾伯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祭司开口了:“照他说的做。”
      人群动了起来。有人跑去生火,有人在部落的杂物里翻找骨头。阿洛的手在抖,但他跑得最快。
      苏砚把石刀的刀刃在火上烤了两遍,又接过一根打磨过的鸟腿骨——中空,管壁薄,两端被磨得光滑。他把骨头也在火上烤了烤。
      林知言跪在老禾的头侧,扶住他的头。“我能做什么?”
      “固定他的脖子,别让他动。”苏砚说,“不管发生什么,别松手。”
      林知言双手按住老禾的头部和下颌。老禾的身体在抽搐,眼睛翻白,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弱。
      苏砚找到老禾颈部正中线上的位置——喉结下方,一块凹陷的地方。他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固定住气管,右手持刀,刀尖对准那个位置。
      林知言看到了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正在泥水里给人做外科手术的人。
      “按住他。”苏砚说。
      刀刺进去的时候,林知言感觉到老禾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按住,牙齿咬得咯咯响。血涌出来,暗红色的,顺着脖子流进泥里。苏砚的刀没有拔出来,而是在切口处旋转了九十度,扩开一个小口。
      老禾剧烈地挣扎了一下,然后——
      一团血块从切口处喷出来,紧接着是气流通过的声音。“嘶——”像轮胎漏气,但那是林知言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
      苏砚立刻把鸟腿骨插进切口,只留一截在外面。鲜血沿着骨管的边缘渗出来,但空气进去了。老禾的胸口开始起伏,一开始是痉挛式的,然后逐渐变得平稳。青白的脸色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周围一片死寂。
      部落的人全都僵在原地,看着苏砚把那根骨头插进老禾的脖子里。有人在发抖,有人跪了下来。阿洛张着嘴,眼泪和脸上的泥混在一起。
      苏砚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他用布条把骨管固定在老禾脖子上,又检查了一遍气流是否通畅,然后撕下自己T恤的下摆,把伤口周围擦干净。
      “暂时死不了。”苏砚说,“但需要药。防止感染的药。”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看向了祭司。
      祭司一直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林知言注意到他的手——藏在兽皮长袍的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
      “跟我来。”祭司说。
      他转身往图腾柱后面走。苏砚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蹲太久了,左腿发麻。林知言伸手扶了他一把,苏砚看了他一眼,没推开。
      “你刚才……”林知言压低声音,“那是什么手术?”
      “环甲膜穿刺。”苏砚说,“紧急情况下开放气道的方法。”
      “你连这个都会?”
      “身体记得。”苏砚说,“我也不想会。”
      林知言没再问。他跟着苏砚绕过图腾柱,看到了祭司的屋子。那是一间比其他坑屋大两倍的半地下建筑,门口挂着用兽皮和草绳编的帘子。屋里很暗,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
      祭司蹲在一个角落里,掀开地上的一块木板,露出一个地窖。他从里面取出几个陶罐,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种灰绿色的膏状物。
      “这个敷在伤口上,每天换一次。”祭司说,声音和仪式上一样平,但语速快了一点,“这是鱼腥草和苦蒿捣的,能退热。”
      苏砚接过陶罐,闻了闻,点了点头。“还有干净的布条。”
      祭司又递给他一叠叠好的软皮——不是兽皮,是某种植物的纤维织成的布,细腻柔软。
      林知言在屋里环顾。墙壁上挂着一束束晒干的草药,角落里堆着骨针、骨刀和石制工具。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东西——刻满纹路的龟甲、用动物牙齿串成的项链、一个画满符号的陶罐。
      祭司注意到他在看。“你对这些有兴趣?”
      “随便看看。”林知言收回目光,“你是医生?”
      “祭司什么都管。”祭司说,“治病、祭祀、记日子。”
      “那你一定见多识广。”林知言试探着问,“你见过……像我们这样的人吗?从河上游来的,穿着奇怪衣服的人。”
      祭司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暂,不到一秒,但林知言看到了。
      “见过。”祭司说。
      林知言的心漏跳了一拍。“什么时候?”
      “十七年前。”
      祭司把陶罐的盖子盖上,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淡,像融化的金子。
      “那一年也发大水。”他说,“河水送来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也穿着你们这样的衣服,也说自己不记得从哪里来。”
      “他们后来呢?”林知言问。
      祭司沉默了一会儿。屋外传来水声和部落人干活的声响,屋里安静得能听到草药在墙上沙沙作响。
      “死了。”祭司说,“一个病死了,一个……被河神收走了。”
      他说“被河神收走”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天气。但林知言注意到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臂——那里的长袍下面,似乎有一道疤。
      “药拿去吧。”祭司站起身,下了逐客令,“那个人的脖子不能沾水。七天。七天后如果不发热,就算活了。”
      苏砚接过药和布条,道了谢,转身往外走。林知言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祭司忽然叫住了他。
      “林知言。”
      他回头。祭司站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发着微光。
      “你朋友做的事,”祭司说,“上一次做这件事的人,是我父亲。”
      帘子落下来,挡住了里面的光线。林知言站在门口,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打在他脸上。
      苏砚在不远处等他,正在给老禾换药。阿洛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砚的动作,像在学。
      林知言走过去,帮苏砚递布条。他的手指碰到药罐的时候,发现药膏是凉的,凉得不正常,像刚从水底捞出来。
      “他说什么?”苏砚问,没有抬头。
      “他说十七年前也有像我们这样的人来过。”林知言压低声音,“一男一女。都死了。”
      苏砚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包扎。
      “还说了什么?”
      “他说上一个给人做你那种手术的人,是他父亲。”
      苏砚这次停得更久。他系好布条的结,站起来,看向图腾柱后面那间昏暗的屋子。帘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有人在后面呼吸。
      “他父亲是老祭司。”苏砚说。
      “嗯。”
      “三年前死的。”
      “阿洛说的。”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老祭司给人做过气管切开,说明他懂医术。但他死了,把位置传给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砚看着那间屋子,声音很轻,“一个懂医术的祭司,在洪水季节死去,本身就不太正常。”
      林知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水面方向传来一声呼喊。
      是守墙的人在喊。声音里带着一种林知言没听过的恐惧。
      他们跑上矮墙,看到了。
      雾又起来了——不对,不是雾。是水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冒气泡,大片大片的气泡,像水在沸腾。气泡中间,水面鼓起一个包,越来越大,越来越高。
      然后那个包破了。
      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灰白色的、泡胀的手,紧接着是胳膊、肩膀、头。一个淹死的人从水底爬了上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它们从水里站起来,浑浊的黄水从它们身上淌下来,灰白色的脸朝着高地的方向,朝着活人的方向。
      阿洛的声音在发抖:“它们……它们从来没有白天上来过。”
      林知言看着那些从洪水里站起来的死人,手脚冰凉。他下意识地往苏砚身边靠了半步。
      苏砚没有动。他站在矮墙上,看着那些东西,右手慢慢握紧了那把石刀。
      “系统。”林知言在脑子里喊。
      “在的,宿主。”系统1015的声音也比平时快了一点,“检测到大量敌对单位接近。建议宿主立即寻找掩体并准备战斗。”
      “我不会战斗!”
      “新手引导第四步:生存。宿主,加油哦!”
      林知言骂了一句。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攥在手里。石头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但他需要这种疼——疼让他不至于瘫在地上。
      淹死的人们开始往矮墙移动。它们走得不快,但很稳,在齐腰深的水里一步一步往前走。最前面的那个抬起头,林知言看到了它的脸。
      那张脸在笑。
      死人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黑色的牙床。它没有眼睛,但林知言知道它在看他。
      苏砚从矮墙上跳下去,石刀反握在手里。他回头看了林知言一眼。
      “站在我后面。”他说。
      林知言站到了他后面。
      他真的只是想跑。但这一次,他的腿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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