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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木筏 筏子推出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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筏子推出洞口的瞬间,雨水就打了上来。
不是飘进来的雨,是被风裹着砸进来的,像有人在外面端着一盆水往洞里泼。林知言眯着眼,把筏子推到洞口的石棱上,筏子的底部蹭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绳子。”苏砚说。
林知言把那卷粗麻绳递过去。苏砚接过来,手指翻飞,三下两下就把筏子的绑绳重新加固了一遍。他的动作很快,很稳,绳子在他手里像有生命一样,每一个结都打得又紧又匀。
“你以前做过这个?”林知言问。
“学过。”苏砚头也不抬。
河水的声音越来越响了。林知言趴在洞口往下看——水面又涨了,离洞口不到三米了。浪花拍在崖壁上,溅起的水花已经能飘进洞里了。水面下那些红光还在闪,一只接一只,像水底的星辰。
“水涨得比我想的快。”林知言说。
“嗯。”苏砚已经把绳子的一头系在筏子上,另一头系在洞口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这样筏子不会被冲走。”
“然后呢?”
“等水再涨一些。”苏砚蹲在洞口,看着下面的河水,“筏子需要足够的水深才能浮起来。现在推下去会撞在礁石上。”
洞外的雨还在下。河水的声音越来越响,像一头巨兽在悬崖下面喘息。林知言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不是地震,是水流冲击崖壁产生的共振。
他坐回火边,把受伤的左手举到面前看。指甲盖掀翻了那个,血已经止住了,但指腹肿得像个馒头,一碰就钻心地疼。他从角落里找到一些草药——不认识,但闻起来有清凉的味道——嚼碎了敷在指腹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苏砚坐在洞口,背对着他,正在检查自己的手腕。他的伤比林知言重——绳子勒进了皮肉,有一道很深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但周围的皮肤红肿得厉害。他把草药敷在伤口上,动作很熟练。
两个人安静地待在洞里。外面的雨砸在崖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河水的声音从洞口传进来,闷闷的,但越来越近。
“水快到了。”苏砚站起来,走到洞口。
林知言跟过去。水面已经涨到了洞口下方不到一米的地方,浪花能直接拍在洞口的石棱上了。筏子系在岩石上,在水流中晃来晃去,绳子绷得很紧。
“现在。”苏砚说。
他解开系在岩石上的绳子,筏子立刻被水流冲了出去。苏砚一把抓住绳子,筏子在水流中打了个转,然后稳住了——水面已经足够深,筏子浮起来了。
“跳。”苏砚说。
林知言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助跑,从洞口跳了出去。
他落在筏子上的时候,筏子猛地往下一沉,河水溅了他一身。他的膝盖磕在木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死死抓住筏子的边缘,没有掉下去。
苏砚第二个跳。他落在筏子的尾部,筏子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手里还攥着那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已经从岩石上脱开了,在水里拖着。
筏子顺着水流冲了出去。
林知言趴在筏子上,大口喘气。雨水浇在他身上,冷得他牙齿打颤。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洞在雨幕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崖壁上一个模糊的黑点。
然后他看向水面。
那些眼睛跟上来了。
不是全部,至少有几十只,跟在筏子后面,在水面下浮浮沉沉。红光在黑色的水面上一闪一闪的,像一群追着灯光的飞蛾。
“它们跟着我们。”林知言说。
“嗯。”苏砚站在筏子尾部,握着竹篙,正在调整方向,“但它们不靠近。”
林知言看了一会儿,发现苏砚说得对。那些眼睛跟在筏子后面十米左右的地方,不近不远,既不追上来,也不落下。它们只是跟着。
筏子在急流中颠簸。河水比看起来深得多,也急得多。水流卷着断木、碎石和各种不知名的杂物往下游冲,筏子在其中穿行,时不时撞上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砚站在筏子尾部,竹篙在他手里像一根延长的手臂。他时不时用竹篙在礁石上一点,筏子就灵巧地避开了障碍。
林知言趴在筏子前部,看着前方。雨幕中,两岸的悬崖在飞速后退,像两堵正在合拢的墙。河水在峡谷中奔流,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前面有个弯道。”苏砚说。
林知言抬头看——前方的河道突然变窄,然后拐了一个急弯。水流在弯道处变得更加湍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抓紧。”苏砚说。
筏子冲进漩涡的瞬间,林知言感觉自己的胃翻了个跟头。筏子在漩涡中打转,天旋地转,河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他的鼻子和嘴里。他死死抓住筏子的边缘,指节都发白了。
然后筏子被甩出了漩涡。
林知言趴在筏子上,大口大口地吐水。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视力。
“你没事吧?”苏砚的声音。
林知言抬头看——苏砚还站在筏子尾部,竹篙插在水里,正在稳定筏子。他的身上全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但他的站姿还是很稳。
“死不了。”林知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这河到底有多长?”
“不知道。”苏砚看了一眼前方,“但快出峡谷了。”
林知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雨幕中,前方的河道突然变宽了,两岸的悬崖在后退,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丘陵。水流也平缓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汹涌。
筏子冲出峡谷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林知言坐起来,环顾四周。河道很宽,水流平缓,两岸是泥泞的河滩,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芦苇。天空还是暗红色的,但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天快亮了。
“那些东西呢?”林知言回头看。
筏子后面的水面很平静,那些眼睛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漩涡甩掉了,还是它们只在峡谷的水域活动。
“甩掉了。”苏砚说。
林知言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筏子上。他的身体从里到外都在疼——手腕的勒伤、膝盖的磕碰、左手的指甲、还有刚才在漩涡里被撞出来的淤青。他觉得自己像被人放进洗衣机里搅了一遍,然后又捞出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我真的只是想跑。”他低声说,“跑成这样,也是够了。”
苏砚没有接话。他站在筏子尾部,看着前方,竹篙在水里轻轻点着,控制着筏子的方向。
筏子在平缓的河道上漂流。两岸的风景在慢慢变化——从泥泞的河滩变成了沙地,沙地上长着一些干枯的草和低矮的灌木。
林知言躺在筏子上,看着天空。暗红色的天空中,有一些云在飘,被风扯成一丝丝的,像撕碎的棉絮。他的眼皮越来越重——从祭坛上醒来开始,他一直在跑,一直在逃,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
“我睡一会儿。”他说,“有情况叫我。”
“嗯。”苏砚说。
林知言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白色的房间,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床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背对着他,正在跟什么人说话。
“知言,这个系统的交互逻辑是你设计的。”那个穿白大褂的人说,“你确定要自己进去吗?”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谁的。
“我确定。”那个声音说,“苏砚在里面,我要把他带出来。”
林知言猛地睁开眼。
筏子还在漂流,苏砚还站在尾部,背对着他。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灰蒙蒙的天空中,太阳露了出来——不是正常的太阳,是一个暗红色的圆盘,挂在天上,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苏砚。
这个名字在他的梦里出现了。不是他刚认识的这个苏砚,是另一个苏砚——一个在“里面”的苏砚,一个需要被“带出来”的苏砚。
他看向筏子尾部那个沉默的背影。
苏砚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林知言摇了摇头,“做了个梦。”
苏砚应了一声,目光转回前方。
“前面有岸。”苏砚突然说。
林知言抬头看——前方的左岸有一片突出的沙地,像一个小小的半岛。沙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晨光中泛着光。
“靠过去。”林知言说。
苏砚用竹篙撑了一下,筏子慢慢地靠向左岸。筏子触到沙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停住了。
苏砚先跳下去,水只到他的膝盖。他回头伸手拉林知言。林知言的腿软得像面条,踩在沙地上差点跪下去,苏砚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架上了岸。
两个人踩在沙地上的时候,林知言的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沙地是温的——被夜里的河水泡过,但沙子本身存了一些温度,踩上去不像石头那么冰。林知言坐在沙地上,大口喘气,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然后他看到了沙地上的东西。
不是自然形成的。
在他面前大概三米远的地方,有一排小石头,摆成了一个图案。不是随便摆的——石头的大小差不多,间距均匀,围成了一个圆圈,圆圈的中心放着一个东西。
林知言爬过去看。
圆圈中心放着一个水囊——兽皮做的,用绳子扎着口,看起来还很新。水囊旁边放着几块风干的肉,用树叶包着,肉的边缘还泛着油光。
“有人放了东西。”林知言说。
苏砚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检查那些东西。他拿起水囊,掂了掂,然后打开闻了闻。
“水是干净的。”他说,“肉也没坏。”
“谁放的?”林知言环顾四周——沙地上没有人,只有风在吹,芦苇在晃。
“不知道。”苏砚把水囊递给林知言,“但放了有一段时间了。沙子上有压痕,至少半天了。”
林知言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泥土的味道,但很干净。他喝了好几口,直到肚子里有了饱胀感才停下来。
“给。”他把水囊递给苏砚。
苏砚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囊扎好,放在一边。他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皮,但他只喝了一口就不喝了。
林知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拿起一块风干肉,咬了一口。肉很硬,很咸,但嚼起来有一股肉香。
两个人坐在沙地上,吃东西,喝水,休息。晨光越来越亮,天空的暗红色在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颜色。
林知言吃完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开始研究那个石头圆圈。
“这不是随便摆的。”他说,“你看这些石头的间距,几乎完全一样。摆这个的人很细心。而且这个位置——”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刚好在河道转弯的地方,是木筏最容易靠岸的位置。摆这个的人知道有人会从上游漂下来。”
“你是说,这是给逃出来的人准备的?”苏砚问。
“对。”林知言蹲下来,摸了摸沙地上的压痕,“而且不是第一次了。你看这里——”他指了指石头圆圈旁边的沙地,“这里有旧的压痕,被新的沙子盖住了一部分。说明之前也有人摆过同样的东西。有人一直在给逃出来的人放物资,而且放了很久了,至少几年。”
他看向远处——沙地的尽头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后面似乎有炊烟在升起来,很淡,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几乎看不见。
“那边有人。”林知言说。
苏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缕炊烟。
“部落?”
“可能。”林知言想了想,“但不是抓我们的那个部落。那个部落在上游的悬崖上,这里是下游。”
他看向那缕炊烟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水囊。
“我们去看看。”他说。
苏砚没有反对。他站起来,把水囊和剩下的肉塞进兽皮包裹里,背在肩上。然后他扶了林知言一把——林知言的腿还是软的,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沙地往丘陵的方向走。沙地很软,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林知言的腿在抽筋,每走一步都疼,但他咬着牙坚持。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他们翻过了一座小丘陵。
丘陵的另一边是一个山谷。山谷里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在石头间流淌。小溪旁边有几间茅屋,用木头和兽皮搭成的,屋顶上冒着烟。茅屋周围有一些开垦过的土地,种着一些不知名的作物。
山谷里很安静,没有人声,只有溪水的声音和风吹过茅草的声音。
“有人吗?”林知言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两个人走进山谷,靠近最近的一间茅屋。茅屋的门是用兽皮做的,半掩着。林知言伸手推开门,里面很暗,有一股烟火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屋里没有人。
但屋里有人生活过的痕迹——火塘里的灰还是温的,墙上挂着一些兽皮和草药,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柴和水囊。桌上放着一个碗,碗里还有半碗水,水面上飘着一片树叶。
“人刚走不久。”林知言说,“火还是温的。”
苏砚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在墙角蹲下来。他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一块小石头,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不是文字,更像是一个标记。
“这个符号,”苏砚说,“和沙地上石头圆圈的排列方式一样。”
林知言凑过去看——石头上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有一个点。和沙地上那个石头圆圈的布局一模一样。
“是同一个人摆的。”林知言说。
“嗯。”苏砚把石头放回原处,“这个人知道我们会来。”
林知言的后背又开始发凉。
从祭坛上醒来,到被绑为祭品,到逃跑,到漂流,到发现沙地上的物资——这一切看起来像是巧合,但如果有一个人一直在暗中安排,那就不是巧合了。
“别信他。”
洞顶上那三个字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苏砚。”他说,“我们走。”
“去哪?”
“先离开这里。”林知言往门口走,“这个人知道我们会来,说明他一直在盯着我们。不管他是好意还是恶意,我们都不能待在他的地盘上。”
苏砚没有反对。他跟着林知言走出茅屋,两个人往山谷外面走。
走到山谷口的时候,林知言回头看了一眼。
茅屋的烟囱还在冒烟,火塘里的火还在烧。但整个山谷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像是有人故意把他们引到这里来的。
他们走出山谷,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河岸上长满了芦苇和灌木,路很不好走。林知言的腿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但他不敢停——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他们。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们在河岸上发现了一个山洞。
不大,但能容人。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苏砚先钻进去检查了一遍,确认安全后,才让林知言进去。
两个人在山洞里坐下来。林知言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气。他的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生火。”他说。
苏砚从包裹里拿出火石和干草,开始生火。火星溅起来,落在干草上,冒起了烟。林知言凑过去吹了两口,火苗窜了起来。
火生起来了。
橘黄色的火光把山洞照亮了。林知言把湿衣服脱下来架在火边烤,然后蜷缩在火边,让暖意一点点渗进骨头里。
苏砚坐在洞口,背对着他,正在检查周围的环境。他的手里握着那块钝了的金属小刀,手指在刀刃上摩挲。
“苏砚。”林知言说。
“嗯。”
“你觉得……我们是不是被人设计了?”
苏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从醒来开始,每一步都有人安排好的痕迹。祭坛上的绳子,是被人提前磨过的;山洞里的干柴和草药,沙地上的物资,山谷里的茅屋——都是有人提前准备的。这个人知道我们会从祭坛上逃出来,知道我们会走哪条路,知道我们会在哪里靠岸。”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他到底想干什么?”
苏砚还是没有回答。他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河水,火光在他的背上跳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不管他想干什么,”他说,“我们先活下去。”
林知言看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
火在烧,河水在流,外面的天已经完全亮了。林知言靠在洞壁上,眼皮越来越重。
“我再睡一会儿。”他说,“有情况叫我。”
“嗯。”
林知言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他醒来的时候,洞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些暗红的炭火。苏砚还坐在洞口,背对着他,姿势和他睡着之前一模一样。
“几点了?”林知言问。
“不知道。”苏砚说,“但天快黑了。”
林知言走到洞口,往外看。
天空又变成了暗红色,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河面染成了一片血色。远处的丘陵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些黑色的剪影,像一群伏在地上的野兽。
然后他看到了。
河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游漂。
不是木头,不是碎石,是人。
至少有五个人,坐在独木舟上,正顺着水流往下游漂。独木舟上画着红色的条纹,和祭坛上那些人脸上的条纹一样。
他们的中间,拖着一个什么东西。
林知言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血凉了。
他们拖着的是一个人。
那个人被绳子绑着,在水里拖着,只有头露出水面,随着水流一上一下。他的衣服被撕碎了,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
“祭祀部落的人。”林知言说,“他们抓了一个人。”
苏砚站起来,看着河面上的独木舟。
“去哪?”他问。
“下游。”林知言顺着独木舟的方向看过去——下游的河道在一片芦苇丛后面拐了个弯,看不见了,“他们要去下游。”
“追吗?”
林知言想了想。
“追。”他说,“如果这些人是从上游的祭祀部落来的,他们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且——”他指了指那个被拖着的人,“那个人还活着。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苏砚没有说话。他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把水囊和肉塞进包裹,把火灭掉,然后钻出山洞。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跑。
天越来越黑,路越来越难走。芦苇丛很高,比人还高,走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芦苇叶摩擦的沙沙声和脚下沙地的咯吱声。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听到了前面的声音。
是人声,还有独木舟靠岸的声音。
林知言放慢脚步,拨开芦苇,往前看。
河岸在这里变宽了,形成了一片开阔的沙滩。沙滩上停着几条独木舟,五个穿着兽皮、脸上画着白色条纹的人站在沙滩上,围着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人。
那个人跪在沙滩上,头低垂着,看不清脸。他的身上全是伤,衣服被撕碎了,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
其中一个画着白条纹的人举起了一把石刀。
林知言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等等。”他低声说,拉住了正要冲出去的苏砚。
“怎么了?”
“别冲动。”林知言的眼睛盯着沙滩上的情况,“他们有五个人,我们只有两个。而且——”
他的话还没说完,沙滩上发生了变化。
那个被绑在木桩上的人突然抬起了头。
林知言看清了他的脸。
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像两颗埋在泥沙里的玻璃珠。他的嘴角有血,但他在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平静的、看透了一切的笑。
“你们杀了我也没用。”老人说,声音很沙哑,但很清楚,“洪水要来的,不是杀几个人就能止住的。”
那个举着石刀的人停住了。
“祭司说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只要献上祭品,神就会平息洪水。”
“祭司?”老人笑了,“他自己都不信。你们以为他每天晚上去回水湾是干什么?是去跟神说话吗?不是。他是去跟一个死人说话。”
沙滩上的人都愣住了。
“什么死人?”举石刀的人问。
“他儿子。”老人说,“阿洛。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然后每天晚上去回水湾跟他说话。你们的祭司,是个杀人犯。”
沙滩上一片死寂。
然后那个举石刀的人怒吼一声,石刀落了下去。
林知言没有再等。
“苏砚!”他喊了一声。
苏砚已经冲出去了。
他的速度很快,像一头从草丛里窜出来的豹子。沙滩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冲到了最近的那个人面前,一拳打在对方的肚子上。那个人弯下腰,苏砚顺手夺过他手里的石刀,然后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剩下的四个人终于反应过来,怒吼着冲了上来。苏砚站在木桩前面,手里握着石刀,脸上没有表情。
林知言也冲了上去。他不会打架,但他会观察——他看到其中一个人的脚踝有旧伤,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他冲过去,一脚踹在那个人的伤腿上,那个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剩下的三个人围住了苏砚。苏砚不退反进,石刀在他手里划出一道弧线,逼退了正面的两个人,然后侧身躲过第三个人的攻击,反手用刀背砸在那个人的后颈上。那个人软倒在地。
剩下的两个人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他们跳上独木舟,拼命地划,很快就消失在河道的弯道后面。
沙滩上恢复了安静。
林知言喘着粗气,走到木桩前面,开始解老人身上的绳子。绳子绑得很紧,他解了半天才解开。老人的手腕上全是勒痕,皮肤都磨破了,渗着血。
“你没事吧?”林知言问。
老人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抬起头,看着林知言的脸。
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你……”老人的声音在发抖,“你是那个人……你回来了?”
林知言愣住了。
“什么那个人?”
老人没有回答。他盯着林知言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流了下来,划过满是皱纹的脸颊。
“三年了。”他说,“你终于回来了。”
苏砚走过来,站在林知言身边,看着老人。
“你是谁?”苏砚问。
老人擦了擦眼泪,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站得很直。
“我叫禾伯。”他说,“是回水湾部落的记录者。”
他看向林知言,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悲伤,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三年前来过这里。”禾伯说,“你说你能治好阿洛。然后阿洛死了。”
林知言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阿洛。
这个名字他今天已经听到两次了——一次是在沙滩上,从禾伯嘴里说出来的;另一次是在梦里,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自己三年前来过这里,不记得自己说过能治好阿洛,不记得阿洛是怎么死的。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些东西,一片空白。
“你不记得了?”禾伯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林知言的声音有点干,“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禾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拿起了什么。
“不记得也好。”他说,“有些事,记起来太痛苦了。”
他转过身,看向河道的上游——那个悬崖的方向,那个祭坛的方向。
“但你回来了,就说明有些事还没有结束。”禾伯说,“跟我回水湾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林知言看了苏砚一眼。
苏砚点了点头。
三个人沿着河岸往回水湾的方向走。天已经完全黑了,暗红色的天空中,星星开始出现,不是正常的星星,是一些暗红色的光点,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禾伯走在前面,一瘸一拐的——他的腿也有伤,是被那些人打的。林知言和苏砚走在后面,保持着警惕。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们翻过了那座小丘陵,回水湾部落出现在眼前。
山谷里有几十间茅屋,沿着小溪排列,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村落。但村落里很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一种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茅屋的门都关着,窗户里没有人影,广场上空荡荡的。
“人呢?”林知言问。
“躲起来了。”禾伯说,“祭司说洪水要来,让大家都待在家里,不要出门。”
“祭司?”林知言皱了皱眉,“回水湾也有祭司?”
“有。”禾伯的脸色沉了下来,“就是他,三年前杀了阿洛的那个人。”
林知言的心跳加速了。
“他现在在哪?”
“每天晚上去回水湾。”禾伯指了指村落后面的河道,“白天待在他的茅屋里,不出来。”
林知言看向村落后面——河道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回旋,水面平静,像一面镜子。回水湾。
“我们先去你的茅屋。”林知言说,“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
禾伯点了点头,带着他们往村落深处走。
走进村落的时候,林知言注意到一些茅屋的窗户后面有人在偷看。一双双眼睛,从缝隙里盯着他们,有好奇,有恐惧,还有敌意。
“他们怕你。”禾伯说,“祭司告诉他们,是你三年前带来了厄运,阿洛的死是你的错。”
林知言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不记得阿洛是谁,不记得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告诉他,他和这件事有关。
禾伯的茅屋在村落的最里面,靠近小溪。茅屋很小,但很干净,墙上挂着一些兽皮和草药,角落里有一个火塘,火塘上架着一个陶罐。
三个人坐下来。禾伯从陶罐里倒了一碗水,递给林知言。
“你想知道什么?”禾伯问。
林知言捧着碗,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一切。”他说,“从阿洛开始。”
禾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
他的声音很沙哑,很慢,像在讲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火塘里的火越烧越旺,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林知言听着,手里的碗越来越凉。
阿洛的故事,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沉重。
而他自己,在这个故事里,扮演了一个他完全不记得的角色。
窗外,回水湾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很轻的笛声。
很短,只有一个音,然后就消失了。
像有人在水边,吹了一声口哨。
又像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