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泥水里的活人 洪水在第二 ...
-
洪水在第二天傍晚停了。
不是退了,是雨停了。水位还在,高地变成了一个小岛,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黄水。部落的坑屋全淹了,只有屋顶和图腾柱露出水面。死了七个人,其中三个是被水卷走的,两个是被淹死的人拖下去的,还有两个老人在夜里失温走了。
林知言蹲在图腾台的边缘,看着水面发呆。他裹着那条兽皮,衣服晾在图腾柱上,还没干。风一吹,冷得他直缩脖子。
“吃。”
阿洛递过来一块烤鱼肉。鱼是苏砚昨天插的那条,在洪峰里居然没丢,被阿洛捡了回来,在火上烤得焦黑。林知言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焦里生,鱼刺卡了牙缝,但他饿得顾不上挑剔。
“谢谢。”
“你昨天救了小禾。”阿洛蹲在他旁边,自己也拿了一块鱼肉啃,“老禾说要谢谢你。”
“老禾?”
“我哥。”阿洛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年轻男人。那人二十出头,比阿洛壮实,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颧骨的旧疤。他感觉到林知言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哥看起来不太好说话。”林知言说。
“他就是那样。”阿洛说,“洪水来了他紧张。去年洪水,他老婆被水冲走了。”
林知言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个地方,死亡像吃饭一样平常,安慰反而显得虚伪。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鱼肉。烤得焦黑的外皮下面是白色的肉,刺很多,阿洛教他用手指挑着吃。他饿极了,但饥饿感底下压着一层更重的东西——不真实。
二十四小时之前,他在一辆车里。雨水打在车窗上,雨刷器开到最大也刮不清。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然后是水,冰冷的、带着泥沙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现在他蹲在一个被洪水围困的石头高台上,穿着兽皮,吃着烤鱼,身边是一群说奇怪语言的原始人。
如果这是梦,那这个梦的细节也太充分了。他能闻到鱼腥味、烟火味、人和牲畜混在一起的体味。能感觉到石头硌着膝盖的硬度,能尝到鱼肉里的咸味和一丝苦味。
「你们一直住在这里?」他问阿洛。
「一直住。」阿洛说,「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河给我们鱼,地给我们粮。河生气了就发大水,每年都发。」
「每年都淹?」
「每年都淹。」阿洛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但今年的水大。禾伯说,他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水。」
林知言看了一眼周围。石台上挤了三四十个人,老人、女人、小孩。他们的表情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麻木的忍耐。洪水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干旱和疾病一样。你没法跟一条河讲道理,只能熬着,等它息怒。
这种平静比恐慌更让他不安。
苏砚在石台的另一侧,和那个老人——部落的长老,阿洛叫他“禾伯”——说话。苏砚的语速不快,手势很少,但禾伯一直在点头。林知言注意到苏砚说话时会微微侧身,让受伤的左臂不那么明显——洪峰的时候他被一块冲来的木板撞了一下,胳膊上青了一大片,但他像没知觉似的。
“他是你什么人?”阿洛忽然问。
“谁?”
“那个话很少的。”阿洛朝苏砚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们一起来的。”
“不算什么人。”林知言说,“昨天刚认识。他比我早到?”
“比你早三天。”阿洛说,“一来就帮着修墙,祭司很喜欢他。”
“祭司长什么样?”
阿洛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复杂的恭敬。“祭司住在图腾柱后面的屋子里,平时不出来。只有祭祀和看病的时候才见人。他很年轻,比我哥大一点,但懂很多东西。”
“年轻?”
“嗯。他爹是老祭司,三年前死了,他就接了位置。”阿洛压低声音,“他爹死的时候,他一个人在灵屋里守了七天七夜,出来的时候眼睛全是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林知言下意识地朝图腾柱后面看了一眼。那里有一间比其他坑屋大一些的屋子,屋顶铺着兽皮,门口挂着一串干草药,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的眼睛怎么了?」
「不知道。」阿洛摇了摇头,「有人说他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有人说他十岁那年一个人潜到河湾底下,在水里看到了河神的宫殿,上来之后眼睛就变了。」
「河湾底下?」
「嗯,就是东边那个回水湾。水最深的地方。」阿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大人们不让去那里。说水底下有东西。」
林知言还想追问,但阿洛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鳞。「我去帮我哥补网。」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别一个人靠近水边。尤其是雾天。」
「为什么?」
阿洛犹豫了一下。「雾天,淹死的人会浮上来。」
林知言还想问什么,苏砚走过来了。
“禾伯说,空出来的坑屋有两间可以住,但水退之前得在台上挤一挤。”苏砚说,“今晚轮流守夜,水位可能还会涨。”
“我守。”阿洛立刻说。
“你白天已经干了一天活。”苏砚说。
“我年轻,扛得住。”
苏砚看了他一眼,没再争。“后半夜我来换你。”
阿洛咧嘴笑了,跑去找他哥了。
林知言啃着鱼肉,看着苏砚在他旁边坐下。苏砚的左臂确实肿了,他用右手不动声色地揉了一下小臂,动作很快,以为没人看见。
“你的胳膊。”林知言说。
“没事。”
“给我看看。”
苏砚看了他一眼。林知言放下鱼肉,伸出手。“我虽然失忆了,但手没废。肿成那样不处理,万一骨头裂了呢?”
沉默了两秒,苏砚把左臂伸过来。
林知言卷起他的袖口。小臂内侧一大片淤青,从肘部延伸到手腕,中间有一块硬块。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苏砚的肌肉绷紧了,但没出声。
“没断。”林知言说,“应该是挫伤。有冰块吗?”
“没有。”
“凉水也行。”
“这全是洪水。”
“……那就先别用这只手使劲。”林知言把他的袖口放下来,“有布条吗?绑一下固定。”
苏砚从裤兜里摸出一条相对干净的布带——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林知言接过来,笨手笨脚地给他缠了两圈,绑了个结。他的手指碰到苏砚的皮肤,冰凉的,但手腕内侧的脉搏跳得很稳。
“你以前学过医?”苏砚问。
“不知道。”林知言说,“手自己动的。”
这不是谦虚。他确实不知道。摸到苏砚手臂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有人在说“夹板固定”——但这些碎片拼不起来,像摔碎的镜子,只能看到反光。
碎片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条鱼从深水里翻了个身,露出一点白肚子就又沉下去了。他想抓住更多,但脑袋空空的,只有那种熟悉的挫败感——你知道自己会做一件事,但你不记得是怎么学会的。
苏砚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追问。这一点让林知言有点感激。失忆的人最烦别人追着问「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好像失忆是一种需要证明的病。
「你的手很稳。」苏砚说。
「什么?」
「绑布条的时候。」苏砚活动了一下左臂,「不抖。」
「我也不想抖。」林知言说,「但说实话,我现在浑身都在抖,只是你看不出来。」
苏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知言从里面读出了一点意外——好像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承认害怕。
「害怕不丢人。」苏砚说。
「我知道。」林知言说,「但丢人总比丢命强。我选择丢人。」
苏砚没追问。他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指,说:“谢谢。”
“不客气。”林知言顿了顿,“你呢?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不记得了。”
“也失忆了?”
“嗯。”苏砚看着水面,“但有些东西忘不了。比如怎么插鱼,怎么绑夹板,怎么在洪水里救人。”
“身体记忆。”
“差不多。”
天色暗下来。部落的人在石台上生了火——火种是从淹没的坑屋里抢出来的,用干草裹着,居然没灭。火光在水面上投下跳动的影子,二十几个人围着火堆坐着,像一群被围困的兽。
二十多个人围着火堆坐成一圈,老人和孩子在中间,年轻人在外围。禾伯坐在最靠近图腾柱的位置,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他的声音很低,不是祭歌那种调子,更像是在数什么。
林知言听了一会儿,听不出头绪。他注意到部落里的人看他的眼神——不是敌意,是审视。像在看一只不知道有没有毒的动物,从水里冒出来,来历不明,暂时没有攻击倾向。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火堆对面,孩子大概两三岁,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女人用一块湿布擦孩子的额头,湿布是用洪水浸湿的——他们没有干净的水。
林知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对苏砚说:「那孩子在发烧。」
「我知道。」
「没有药?」
「草药屋淹了。」苏砚说,「我问过禾伯,能用的草药都在水底。」
林知言看着那个孩子。孩子的呼吸很急促,小胸脯一起一伏。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兽皮裹紧了一些。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截木柴塌下去,火星溅起来,在夜风里明灭。水面上倒映着火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如果忽略那些泡在水里的尸体和远处水面下偶尔闪过的灰白色影子,这个画面几乎可以称得上宁静。
林知言裹紧兽皮,尽量靠近火堆。他看到禾伯带着几个人在图腾柱前摆了什么东西——是陶碗,里面装着鱼肉和一种褐色的糊状物。禾伯嘴里念念有词,朝水面拜了三拜。
“那是在祭河神。”阿洛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小声解释,“每次大水都要祭。河神吃了东西,就不会再涨水了。”
“有用吗?”林知言问。
阿洛认真地想了想。“有时候有用。”
林知言没说话。他看着那几个陶碗被放在水边,一个浪打过来,碗翻了,鱼肉被水卷走。禾伯的表情没有变化,又拜了一拜,转身回来了。
夜里更冷。林知言缩在兽皮里,背靠着图腾柱的底座。石头冰凉,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他睡不着,听着水声和周围人的呼吸声。
苏砚在石台的另一头守夜,背对着他,剪影在灰蓝色的天光里。他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在石头上的桩子。
林知言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他做了梦。梦里全是水,黑色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在水里下沉,有什么东西拽着他的脚踝,往下,往下。他张嘴想喊,水灌进喉咙里——
拽着他脚踝的不是手——是水草,又冷又滑的水草缠住了他的腿,越挣越紧。水灌进喉咙,带着泥沙和铁锈味。
光线从水面透下来,越来越远。他看到水面上有一个影子,有人趴在岸边朝他伸手。那个人的脸看不清,但手很大,手指张开——
六根手指。
他拼命去够那只手,但水草把他往下拽。水灌进鼻子和肺,灼烧感从胸腔炸开。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慢下来,慢下来,像一面鼓被湿布蒙住。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水面上传来的,是从水的更深处,从他脚下的黑暗里传上来的。
那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不是「林知言」。是另一个名字,两个字,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他听不清,但那个声音让他的心口发紧,比溺水更让他恐惧——因为他认识那个声音。他确定自己认识。
他猛地醒了。
天还没亮,灰蒙蒙的。水面上起了雾,浓得像牛奶。火堆快灭了,只剩下几点红光。
苏砚不在原来的位置。
林知言的心提了起来。他坐起身,四处看。石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都在睡。阿洛裹着一条毯子缩在他哥旁边。苏砚不见了。
他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石台边缘。雾太大,什么都看不见。水声变了——不是昨天那种轰鸣,而是一种细碎的、沙沙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走动。
“苏砚?”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林知言的心跳加速。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人群,又看了看浓雾中的水面。理智告诉他不要动,等天亮再说。但他的脚已经迈了出去。
石台边缘有一段没被淹没的矮墙残基,他踩着残基往前走了几步,雾气裹上来,湿冷的水汽贴在皮肤上。
“苏砚!”他稍微提高了声音。
“在这。”
声音从右侧传来,不远。林知言转头,看到雾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他走过去,发现苏砚蹲在残墙的尽头,正盯着水面看。
“你干什么?”林知言蹲到他旁边,“吓死我了。”
“你看。”苏砚指着水面。
林知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雾里,水面上有波纹——不是水流造成的波纹,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移动,划出一道V形的水痕。那道水痕绕着石台缓缓游动,像鲨鱼在试探猎物。
“是什么?”林知言的声音发干。
“不知道。”苏砚说,“我守夜的时候看到的。已经绕了三圈了。”
“淹死的人?”
“不是。那些东西在水底爬,这个在游。”
林知言盯着那道水痕,喉咙发紧。水痕忽然停了,停在离他们不到十米的位置。水面下有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静止不动。
两个人蹲在残墙上,一动不动地盯着。
几秒钟后,那影子沉下去了。水痕消失,水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它走了?”林知言小声问。
“没有。”苏砚站起来,“它在等。”
“等什么?”
苏砚没回答。他看着浓雾深处,眉头微微皱着。林知言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困惑的表情。
“回去。”苏砚说,“天亮之前不要靠近水边。”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林知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雾里,他好像看到水面上露出了什么——不是灰白色的泡胀的脸,而是别的什么。一个轮廓,一个形状。
那只眼睛只出现了一瞬。雾合拢过来,把它遮住了。但林知言看得很清楚——浑浊的黄色瞳孔,横向的,不像人,不像鱼,不像他见过的任何动物。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兽皮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你也看到了?」苏砚问。他的声音很平,但林知言注意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那是准备抓东西的姿势。
「黄色的。」林知言说,「很大。」
「嗯。」
「那是什么?」
「不知道。」苏砚说,「但不是淹死的人。淹死的人没有那种眼睛。」
他们沉默地走回石台。林知言的腿有点软,但他咬着牙没让自己跑起来。他能感觉到那只眼睛还在雾里看着他,目光像实质一样贴在后背上。
回到石台上,苏砚蹲下身把火堆重新拨旺。干草引火,小火苗舔上湿柴,发出嘶嘶的声音。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好像刚才在雾里看到的东西不值得讨论。
林知言在他旁边蹲下来。「你不怕?」
「怕。」苏砚说。
「那你——」
「怕也没用。」苏砚把一根柴推进火里,「天亮了再看。」
林知言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这个人说「怕」的时候和说「没事」的时候表情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没什么波澜的平静。但林知言注意到他拨火的手比平时用力,指节发白。
像一只眼睛。
很大的、浑浊的、黄色的眼睛,在水面下看着他。
他猛地转回头,加快脚步跟上苏砚。石台上,阿洛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火堆最后一点红光灭了。
天快亮了,雾还没散。林知言坐在图腾柱旁边,再也没睡着。他看着苏砚重新在石台边缘站定,背影笔直,像一堵墙。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沉默不是天生的。更像是一种习惯——在危险面前闭嘴,把所有力气留给行动。
这让他莫名地安心了一点。
但水面下那只眼睛,他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