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真的只是想跑 冰冷的泥浆 ...
-
冰冷的泥浆灌进鼻腔的时候,林知言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他记得自己应该在一张床上醒来。柔软的、干燥的、有枕头的床。而不是脸朝下趴在一片烂泥里,耳朵里全是水声,嘴里像含了一口腐烂的鱼。
他撑着胳膊想爬起来,手掌按进泥里,滑了一下,整个人又摔了回去。泥浆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淌,冰凉黏腻,像某种活物的舌头。
“……操。”
他吐出嘴里的泥,终于翻过身来。
天是灰的。不是城市里阴天的灰,而是一整片均匀的、沉甸甸的灰,像一块湿透的布蒙在头顶。雨在下,不大,但密,打在脸上像针。
他躺在一片斜坡上,周围是东倒西歪的树木和灌木丛,大部分只露出树冠。浑浊的黄水从坡下漫上来,已经淹到了他刚才趴着的位置。水面上漂浮着树枝、落叶和一些他辨认不出的灰白色东西。
林知言盯着那些灰白色的东西看了两秒,决定不辨认。
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下面是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运动鞋——左脚的鞋带开了。衣服不是他的。他不记得自己穿什么,但他确定这不是他的风格。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脖子、胳膊。没有伤口。除了冷和脏,身体似乎完好。
然后他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不对——他知道自己叫林知言。这三个字像刻在骨头上,不用想就浮上来。但除此之外,他的年龄、职业、住址、家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全部是空白。像一本书被人撕掉了内页,只剩下封皮上的名字。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的脸长什么样。
“恭喜宿主绑定心域系统!”
一个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来,清脆、明亮,带着一种客服式的热情。林知言浑身一震,差点从斜坡上滑下去。
“系统编号1015,竭诚为您服务!检测到宿主意识已稳定,开始新手引导程序——”
“等等,”林知言攥着泥里的一根树根,声音沙哑,“什么系统?什么心域?你是谁?”
“我是系统1015,宿主的专属引导助手。”那个声音毫无停顿,“心域是一个……”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正在加载世界信息——”
“我失忆了。”
“检测到宿主记忆状态异常,这是正常现象。宿主在进入心域时,部分表层记忆会被暂时封存,完成新手世界后将逐步解锁。”
林知言张了张嘴,把一堆问题咽了回去。他强迫自己冷静。先搞清楚状况,再害怕也不迟。
“这是哪里?”
“当前世界:洪水部落。难度等级:F。任务目标:存活三十天。”
“洪水部落?”林知言看了一眼坡下不断上涨的黄水,“所以这水……”
“是的,本世界正处于季节性洪水期。部落聚居地位于高地,宿主当前位置距离部落约一公里。建议宿主尽快前往高地,水位将在六小时内淹没当前区域。”
林知言站起来,腿有点软。他环顾四周——雨幕中,他看到远处有一片更高的地势,上面似乎有建筑物的轮廓,还有烟。
“那里就是部落?”
“是的。但请注意,本世界的NPC具有独立行为逻辑,宿主的身份是‘被河水送来的外人’,部落居民的初始好感度为中立偏警惕。建议宿主——”
“建议个屁。”林知言已经开始往坡上爬,“一个洪水泛滥的原始部落,我一个失忆的人跑过去,他们不把我宰了祭天才怪。”
“宿主不必过度担心,部落目前需要劳动力——”
“劳动力?”林知言抓住一根灌木枝条往上攀,泥地滑得像涂了油,“我看起来像劳动力吗?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快不记得了。”
“宿主名叫林知言。”
“……谢谢你的提醒。”
他爬上坡顶,喘着气蹲下来。雨还在下,远处的高地更近了一些,他能看到用泥土和树枝搭建的低矮房屋,还有人影在移动。
更远处,是一望无际的黄色水面,和灰蒙蒙的天连成一片。水面上有树顶、有残骸、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林知言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的——好吧,也有冷的原因——更多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他怕水。不,他怕的不是水,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拽住脚踝的感觉。
他不记得为什么。
“系统。”
“在的,宿主!”
“我如果不去部落,在野外能活吗?”
“根据当前环境评估:气温持续下降,宿主衣物湿透,失温风险高;野外未发现可安全食用的食物来源;水位持续上涨,可停留区域不断缩小。综合评估:存活率3.7%。”
“……真精确。”
“谢谢宿主夸奖!”
林知言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看着远处的部落,牙齿咬着下唇内侧。去部落,可能被原始人打死;不去,冻死饿死淹死。
两害相权。
他站起来,刚迈出一步,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斜坡的另一侧滑了下去,连滚带爬地摔进一片灌木丛里。枝条抽在脸上,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宿主,您没事吧?”
“闭嘴。”
他从灌木丛里爬出来,发现自己滑到了一条相对平坦的小径上。泥土被踩实过,路面上有脚印——赤脚的脚印,很大,脚趾张开。有人走过这里。
林知言沿着脚印的方向看。小径通向高地,通向部落。他还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人。
那人蹲在溪边——或者说曾经是溪边,现在已经和洪水连成了一片——背对着他,似乎在水里摸什么。宽肩,窄腰,湿透的黑色短发贴在颈后,穿一件和他差不多的灰色长袖,但袖口卷到了肘部。
不是原始人。原始人不穿T恤。
林知言的第一反应是跑。他不知道为什么,身体比脑子快,已经往后退了一步。但脚踩在泥里发出“咕”的一声,那人转过头来。
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骨高,眼窝深,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看人的时候没什么表情。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他手里攥着一条鱼——真的是一条鱼,用削尖的木棍从鳃部穿过去的。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林知言的脑子飞速运转。这个人也是“玩家”?也是被系统扔进来的?他看起来太镇定了,蹲在洪水边徒手插鱼,像在自家后院。
“你——”林知言刚开口。
水面炸开了。
不是鱼。一个什么东西从浑水里冲出来,带着泥浆和水草,速度快得不像活物。林知言没看清那是什么,只看到一张灰白色的脸和张开的嘴——
那人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木棍反手戳出去,精准地扎进那个东西的嘴里。一股黑色的液体喷出来,混入泥水。那东西在水面上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林知言僵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看清了。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个人。皮肤泡得发白肿胀,眼窝里没有眼睛,嘴巴张着,里面是黑色的。木棍从他的上颚穿进去,把他钉在泥里。
“别站在水边。”
那人的声音很低,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把木棍拔出来,在水里涮了涮,黑色的血丝散开。那条鱼还穿在木棍的另一端。
“那是什么?”林知言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淹死的人。”那人站起来,比林知言高半个头,“水位涨上来之后,从上游冲下来的。泡久了会动。”
“泡久了会动?”林知言的声音拔高了,“死人会动?”
那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但林知言从中读出了一点“你话很多”的意思。
“在这个世界,会。”他说,“系统没告诉你?”
“它告诉我存活率3.7%。”
那人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脸上的冷硬松了一丝。
“苏砚。”他说。
“什么?”
“我的名字。”
林知言愣了一下。“林知言。”
苏砚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小径往高地走。走了两步,发现林知言没跟上,回头看他。
“你不是要去部落?”
“你怎么知道我要——”
“这边只有那一个地方能去。”苏砚说,“而且你看起来不像能在野外活过今晚的样子。”
林知言很想反驳,但他的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响亮得在雨声中都听得清。
苏砚没说话,把木棍上的鱼摘下来扔给他。林知言手忙脚乱地接住,鱼还在动,滑溜溜的,他差点又扔出去。
“拿着。”苏砚说,“生的不能吃,到部落再烤。”
林知言攥着那条鱼,鱼腥味混着泥味直冲脑门。他看着苏砚的背影——那个人走得很稳,在泥泞的小径上如履平地,好像根本不怕滑。
他跟了上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雨势忽然大了。不是渐渐变大,是像有人在天上翻了一盆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小径开始积水,泥水漫过脚踝。
“快走。”苏砚的声音从雨幕里传来,“洪峰要到了。”
林知言不需要他催。他已经听到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从远处水面的方向传来,像雷声但不是雷。那是水的声音。大量的水,移动的水。
他开始跑。
运动鞋在泥里打滑,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上。苏砚在前面,步伐又大又稳,还回头拽了他一把。那只手干燥而有力——不对,是湿透了但力道很稳——手指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箍。
“别松手。”苏砚说。
林知言没打算松手。他这辈子都没打算松开一个能在洪水里救他的人。
他们冲上高地的时候,林知言的肺像着了火。他弯着腰大口喘气,雨水灌进嘴里,又呛出来。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不轻不重,节奏稳定。
“慢点呼吸。”苏砚说,“用鼻子吸气,嘴呼气。”
林知言照做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直起腰,看到了部落。
比他想象中大。几十座泥土和树枝搭建的房屋排列在高地上,大部分是半地下的坑屋,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和泥。高地边缘用石头和泥土垒了一道矮墙,墙上站着几个手持长矛的人。
更引人注目的是高地中央的一根木桩。不对,是一根图腾柱——两人合抱粗的木头,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纹路,被烟火熏得漆黑。柱顶绑着什么东西,在雨里看不清楚。
部落里的人都在动。男人在加固矮墙,女人在往高处搬东西,孩子被集中在最大的一间坑屋里。他们穿着兽皮和粗麻布,头发凌乱,皮肤黝黑。看到林知言和苏砚,几个人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警惕。
一个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他很瘦,花白的头发编成辫子,脸上刻满皱纹,披着一件用某种动物皮缝制的斗篷。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他说了一句话。林知言没听懂——不是方言,是完全陌生的语言,音节短促,像石头碰撞。
苏砚回答了。他说的是同样的语言,流利得让林知言吃惊。老人看了苏砚一眼,又看了看林知言,目光在他手里攥着的鱼上停了一下。
“你会说他们的话?”林知言小声问。
“系统给的。”苏砚说,“语言包,新手福利。”
“我怎么没有?”
“你没领。”
林知言在心里骂了一句。“系统。”
“在的,宿主!”
“语言包。”
“新手引导程序第二步:领取语言包。是否领取?”
“领!”
一股微弱的电流感从后脑勺蔓延开,只持续了一秒。再听老人说话时,那些陌生的音节忽然有了意义。
“……河水送来的人,按规矩,要见祭司。”老人说。
“可以。”苏砚说,“但洪峰马上到了,先让我们帮忙。”
老人审视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你会干活?”
“会。”
老人又看向林知言。林知言挺直了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用。他手里还攥着那条鱼。
“他会抓鱼。”苏砚说。
林知言:“……”
老人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矮墙方向走。苏砚跟上去,林知言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他经过一间坑屋的时候,看到门口蹲着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样子,瘦,皮肤是浅棕色的,头发用骨簪挽在脑后。他正用一把石刀削一根木棍,抬头看到林知言,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河水送来的?”少年问,声音里带着好奇,没有恶意。
“……算是吧。”林知言说。
“我叫阿洛。”少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你别害怕,祭司是好人。”
林知言看着他的笑脸,刚想说什么,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声音——那种低沉的轰鸣突然变大了十倍,像一头巨兽从水底翻了个身。矮墙上有人喊了一声,林知言回头,看到远处的水面上出现了一条线。
一条黄色的、翻滚的、高达数米的水线,正以惊人的速度朝高地扑来。
洪峰到了。
林知言的第一个念头是跑。他真的转身就跑,跑了两步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往哪跑——四面都是水,高地就是唯一的陆地。他撞到一个人身上,是苏砚。苏砚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到一根木桩旁边。
“抱紧。”苏砚说。
林知言抱紧了木桩。
水撞上来的时候,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摇晃。不是水漫过矮墙的那种淹,是一堵水墙直接拍在高地上,冲击力大得让他骨头都在响。黄水从头顶浇下来,他什么都看不见,鼻子里嘴里全是水,手指死死扣着木桩的缝隙,指甲都快劈了。
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水退了一些——不是退走,是从冲击变成了淹没。水位快速上涨,很快淹到了林知言的腰部。他看到矮墙被冲垮了一段,几个部落人被水卷走,惨叫声转瞬即逝。
“这边!”苏砚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林知言抹开眼睛上的水,看到苏砚已经在往图腾柱的方向移动。图腾柱建在高地最高处,底座是一个用石头垒起的台子,水位暂时还没淹到那里。
林知言松开木桩,蹚水往那边走。水底全是泥,每一步都像有手在拽他的脚。他看到阿洛——那个少年——正拉着一个小孩往高台方向跑,水已经淹到他的胸口。
一个浪打过来,阿洛踉跄了一下,手里的小孩脱手了。小孩在水里扑腾,转眼就被冲出几米远。阿洛伸手去抓,没够着。
林知言没动。他的身体僵在水里,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别去,别去,你会死的。
但他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游到小孩身边的——他的游泳姿势大概难看得像一条溺水的狗,水灌进耳朵里,世界变成一片浑浊的黄。他抓住小孩的后领,那孩子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往回游更难。小孩的重量加上水的阻力,他的腿像灌了铅。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不是小孩的手,是从水底伸上来的,灰白色的、泡胀的手。
林知言的魂都飞了。他拼命蹬腿,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的脸,那只手松开了。他连滚带爬地被人拽上了石台,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吐出好几口泥水。
阿洛接过小孩,连声道谢。林知言没听清,他的耳朵里全是水声和自己的心跳。
一只手递过来什么东西。他抬头,苏砚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条干的——相对干的——兽皮。
“擦擦。”苏砚说。
林知言接过兽皮,裹在身上,还在抖。他看着苏砚的脸,那人的表情和十分钟前没什么区别,平静得像刚才的洪水只是一场阵雨。
“你不怕?”林知言问,牙齿打颤。
苏砚看了他一眼。“怕。”
“看不出来。”
“怕也没用。”苏砚站起来,看向还在上涨的水面,“水还没到顶。今晚之前,不会停。”
林知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整个世界都是黄色的水,雨还在下,部落的坑屋只剩下屋顶露出水面。图腾柱上刻的纹路在雨水中变得漆黑,像一条条蛇在木头上游动。
柱顶绑着的东西被风吹得转了一下。林知言看清了。
是骨头。人的骨头。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脑子里的系统音响了。
“新手引导第三步:观察周围环境,与部落关键NPC建立联系。当前进度:已接触NPC苏砚(玩家)、阿洛(部落居民)。提示:祭司是部落的关键人物,建议宿主在洪水退去后尽快与其对话。”
“另外,”系统的声音顿了一下,第一次带上了一点类似犹豫的情绪,“检测到本世界存在异常波动,请宿主注意安全。解绑无权限哦~”
林知言没理会最后那句。他盯着图腾柱顶的骨头,又看了看泡在浑水里的部落废墟,和身边沉默的苏砚。
他真的只是想跑。但四面八方都是水,他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