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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火生好了 回水湾的人 ...

  •   回水湾的人比林知言想象的多。
      他和苏砚走到的时候,水湾的边缘已经站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至少有五六十个,举着火把,把回水湾照得一片通明。火光在黑色的水面上跳动,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了橘红色。空气里有一股烟火的味道,混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水草的腥气,在夜风中弥漫。
      祭司站在石堆前面,背对着人群。他穿着黑色的长袍,头上戴着羽冠,手里握着骨杖。他的背影很直,但很单薄,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芦苇。
      人群在窃窃私语。
      “祭司叫我们来干什么?”
      “不知道,说是有重要的事宣布。”
      “会不会是洪水的事?祭司说洪水就在这几天。”
      “那得赶紧献祭啊,还等什么?”
      “这次选谁当祭品?不会是我家娃吧?”
      “别瞎说,祭司选的都是神指定的人。”
      林知言站在人群的边缘,听着这些议论。他的手放在怀里,握着那把有缺口的石刀。石头已经被体温焐热了,贴着他的胸口,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苏砚站在他旁边,眼睛扫过人群,在确认有没有危险。
      “保守派的人来了。”苏砚低声说。
      林知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人群的前排,站着几个老人。他们穿着兽皮,脸上画着白色的条纹,手里握着石杖。其中一个最高最壮的老人,头上插着三根羽毛,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像一块石头。
      “那是谁?”林知言问。
      “蚩厉。”苏砚说,“保守派的首领。三代祭祀世家,他的爷爷就是开始用活人献祭的那个人。”
      “你怎么知道?”
      “禾伯告诉我的。”苏砚说,“上午你去回水湾的时候,我跟禾伯聊了一会儿。他虽然在发烧,但脑子还清楚。”
      林知言点了点头。
      蚩厉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眼睛盯着祭司的背影,表情很复杂——有期待,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的手握着石杖,指节发白,像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祭司转过身,面对人群。
      他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眼睛很红,像很久没睡了。他举起骨杖,人群安静了下来。
      “今天叫大家来,”祭司说,声音很沙哑,但在安静的回水湾回荡得很清楚,“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人群屏住了呼吸。
      “洪水要来了。”祭司说,“就在这几天。”
      人群炸开了。
      “洪水!”
      “真的要来了?”
      “那赶紧献祭啊!”
      “祭司,选谁当祭品?”
      “快选吧,别等洪水来了就来不及了!”
      人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受惊的鸟。有些人在哭,有些人在喊,有些人在互相看着,眼神里有恐惧。
      祭司举起骨杖,人群又安静了下来。
      “我今天要宣布的,”他说,“不是选谁当祭品。是——废除祭祀制度。”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蚩厉走了出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像砂纸在磨铁皮,“废除祭祀制度?你疯了?”
      “我没有疯。”祭司说,“祭祀制度救不了我们。三代人了,我们杀了多少人?四十七个。但洪水还是每年都来。祭祀没有用。”
      “没有用?”蚩厉冷笑,“如果没有祭祀,洪水会更大!你爷爷当年开始祭祀,就是因为洪水淹没了整个部落,死了一半的人!”
      “那是因为那年雨大。”祭司说,“不是因为没有祭祀。”
      “你怎么知道?”蚩厉往前走了一步,“你有什么证据?”
      祭司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林知言的方向——只是一眼,很快就收回来了。但林知言看到了,那一眼里有求助,有犹豫,还有一丝恐惧。
      “我……”祭司开口了,但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祭祀是错的。我们不应该用杀人来求神的宽恕。”
      “错的?”蚩厉笑了,笑得很难看,“你说三代人的传统是错的?你说你爷爷、你父亲做的事是错的?那你呢?你这三年杀了多少人?七个!你亲手选了七个祭品,亲手把他们绑在祭坛上,亲手——”
      “别说了。”祭司的声音在发抖。
      “为什么不说?”蚩厉往前走了一步,“你杀了七个人,现在你说祭祀是错的?你以为说一句‘错了’就能抹掉七条人命?”
      祭司的脸白了。
      他的手在抖,骨杖在他手里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他的嘴唇在动,但说不出话来。
      林知言看着他,心里在转。
      祭司动摇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坦白,是因为蚩厉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他杀了七个人,他没有资格说祭祀是错的。这是他的内疚,也是他的防御机制。
      “系统。”林知言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祭司现在的心理状态是什么?”
      “检测到目标人物情绪波动剧烈。内疚感92%,自我厌恶87%,防御机制激活。建议:面质其防御机制,引导其面对内疚而非逃避。”
      林知言深吸一口气。
      他走出了人群。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火把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回水湾的水面上。
      “你说得对。”他对蚩厉说,“他杀了七个人,他没有资格说祭祀是错的。”
      人群哗然。
      祭司抬起头,看着林知言,眼睛里满是惊讶。
      蚩厉也愣了一下。
      “但你也杀了人。”林知言继续说,“你爷爷杀了人,你父亲杀了人,你自己也杀了人。你们三代人,杀了四十七个人。你们有什么资格说祭祀是对的?”
      蚩厉的脸涨红了。
      “我们是在执行神的旨意!”他喊。
      “神的旨意?”林知言笑了,笑得很冷,“你见过神吗?你听过神说话吗?没有。你只是听你爷爷说,听你父亲说,他们说祭祀能平息洪水,你就信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可能也只是听他们的爷爷说的,一代传一代,传到最后,没有人记得为什么要祭祀,只知道要祭祀。”
      “你——”
      “这叫传统。”林知言说,“传统的本质是什么?是重复。一代又一代地重复同一件事,不问为什么,不问对不对,只因为‘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但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就一定是对的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蚩厉的眼睛。
      “心理学上,这叫‘权威服从’。”他说,“当一个人处于权威的位置时,其他人会倾向于服从他的命令,即使这些命令是错误的,甚至是犯罪的。你们的爷爷、父亲、祭司,都是权威。他们说祭祀能平息洪水,你们就信了。他们说选谁当祭品,你们就把谁绑在祭坛上。你们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从来没有质疑过,因为质疑权威是危险的,是会被惩罚的。”
      人群安静了。
      有些人在点头,有些人在摇头,有些人在互相看着,眼神里有疑惑。
      “你是外来者,”蚩厉说,“你不懂我们的传统。”
      “我是不懂。”林知言说,“但我懂一件事——杀人是错的。不管用什么名义,神也好,传统也好,生存也好,杀人都是错的。你们杀了四十七个人,四十七个人,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孩子。你们把他们绑在祭坛上,割开他们的喉咙,把他们的尸体埋在回水湾的水底。你们管这叫‘祭祀’,但在我看来,这叫谋杀。”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回水湾回荡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回水湾的水面上,火把的光在跳动。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个女人哭了起来。
      “我的儿子……”她哭着说,“我的儿子三年前被选成了祭品,他才十五岁……”
      另一个人也哭了。
      “我的哥哥……”
      “我的丈夫……”
      “我的女儿……”
      哭声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像传染病一样,在人群中蔓延。有些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有些人站着,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有些人互相抱着,在彼此的肩膀上哭泣。
      蚩厉的脸白了。
      他看着那些哭泣的人,看着那些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痛苦,他的手在抖,石杖在他手里晃了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别哭了!”他喊,“哭什么!他们是为了部落牺牲的,他们是英雄!”
      “英雄?”那个哭着的女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的儿子才十五岁,他连媳妇都没娶,他算什么英雄?他只是一个孩子!”
      “就是!”另一个人也喊了起来,“我的丈夫才二十岁,他刚结婚,他的孩子还没出生!他算什么英雄?”
      “你们说他们是英雄,但你们从来没有纪念过他们!”第三个人喊,“你们把他们的尸体埋在回水湾的水底,连个墓碑都没有!你们管这叫英雄?”
      人群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哭声变成了喊声,喊声变成了怒吼。
      蚩厉说不出话了。
      林知言看着他,心里在转。
      心理学上,这叫“认知失调”——当一个人的行为和信念发生冲突时,他会感到痛苦,然后会试图通过改变行为或改变信念来减少这种痛苦。蚩厉现在就处于认知失调的状态——他一直相信祭祀是对的,但现在他看到了那些被他杀害的人的家属的痛苦,他的信念开始动摇了。
      但动摇不等于改变。
      很多人在认知失调的时候,会选择否认现实,而不是改变信念。因为改变信念意味着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杀了人,这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今天就到这里。”蚩厉突然说,“祭司身体不适,改天再议。”
      他转身,带着几个保守派的老人,往村落的方向走去。走得很快,几乎是在逃。
      人群开始散去。
      有些人还在哭,有些人在小声议论,有些人在看祭司,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
      祭司站在石堆前面,看着散去的人群,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失望,有解脱,还有一丝恐惧。
      林知言走到他身边。
      “你动摇了。”他说。
      祭司没有回答。
      “你刚才差点就说出来了。”林知言说,“你差点就告诉他们,阿洛是你杀的,回水湾水底有四十七具尸骨。但你没说出口。为什么?”
      祭司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怕。”他说,“我怕他们知道真相之后,会杀了我。”
      “他们不会杀你。”林知言说,“他们只是需要时间来接受。”
      “你怎么知道?”祭司看着他,“你不是这个部落的人,你不懂。”
      “我懂。”林知言说,“我懂人的心理。他们现在的痛苦是真实的,但他们的愤怒还没有指向你——因为他们还不知道真相。等他们知道真相之后,他们的愤怒会指向你,但那不是终点,那只是开始。他们会愤怒,会痛苦,会想要报复,但最终,他们会选择原谅。不是因为你值得原谅,是因为他们需要放下,需要继续生活。”
      祭司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问。
      “什么都不记得。”林知言说,“但我的专业知识还在。心理学,创伤治疗,这些东西刻在我的脑子里,忘不掉。”
      祭司点了点头。
      “三年前的你,”他说,“也说过类似的话。你说,痛苦是真实的,但人不是痛苦。你说,阿洛的病不是神的诅咒,是心理创伤,能治好。”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每天都去阿洛的茅屋,给他做治疗。你跟他说话,听他说他的恐惧,他的噩梦,他的内疚。你告诉他,他没有错,他不需要为别人的死负责。你告诉他,他可以好起来,可以过正常的生活。”
      “阿洛开始相信你了。他开始说话了,开始吃饭了,开始笑了。他跟我说,林医生是好人,林医生能治好他。他说,等他好了,他要离开部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的声音在发抖。
      “如果不是我杀了他,他现在应该已经好了。他应该已经离开了部落,去了外面的世界,过着正常的生活。是我杀了他。不是失手,是故意的。我知道他要把祭祀的秘密说出去,我怕了,我推了他一把。我知道那一下会让他撞在石头上,我知道他会死。但我还是推了。”
      他的眼眶湿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黑色的长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林知言的嘴角抽了抽。
      这是祭司第一次承认,他是故意杀了阿洛,不是失手。也是第一次,他在林知言面前哭了。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林知言问。
      “因为你回来了。”祭司说,“你三年前没做完的事,现在得回来做完。而我,也该面对我做过的事了。”
      他转过身,看着回水湾的水面。水面很平静,黑色的,深不见底。火把的光在水面上跳动,把水面照成了一片橘红色。
      “但不是现在。”他说,“蚩厉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会想办法阻止我。我需要时间,也需要证据。”
      “什么证据?”
      “回水湾水底的骨头。”祭司说,“只有把那些骨头挖出来,摆在所有人面前,他们才会相信。否则,我说的话,他们只会当成是疯话。”
      “洪水要来了。”林知言说,“到时候回水湾会被淹没,骨头也会被冲走。”
      “我知道。”祭司说,“所以我们得在洪水来之前,把骨头挖出来。”
      “怎么挖?水太深了,我们没有潜水设备。”
      祭司他没有立刻开口。
      “回水湾的北侧,”他说,“有一个水下洞穴。水从那里流出去,形成暗流。骨头会被暗流冲到洞穴里。如果洪水来之前水位下降,洞穴的入口可能会露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阿洛的尸体就在那个洞穴里。”祭司说,“我亲手把他放进去的。”
      林知言的他的呼吸慢了半拍。
      “你把阿洛的尸体放在了水下洞穴里?”
      “嗯。”祭司点了点头,“我没有把他和其他祭品的骨头埋在一起。他是我儿子,我给他找了一个单独的地方。那个洞穴很隐蔽,只有我知道入口。”
      他看着林知言。
      “等水位下降,我带你去。”他说,“你会看到阿洛的遗骸,还有那些祭品的骨头。到那时候,你就有证据了。”
      林知言点了点头。
      “好。”他说。
      祭司转身,往村落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很直,但很单薄,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芦苇。
      林知言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苏砚走到他身边。
      “你信他吗?”苏砚问。
      “不知道。”林知言摇头,“但他的眼睛里没有谎言。一个人可以假装忏悔,可以假装痛苦,但他的眼睛骗不了人。”
      “那我们怎么办?”
      “等。”林知言说,“等水位下降,等他带我们去水下洞穴。在这期间,我们做别的事。”
      “什么事?”
      林知言看向村落的方向。
      “生火。”他说,“禾伯还在发烧,我们需要火,需要热水,需要干净的环境。祭祀部落的人可能还会来,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苏砚“嗯”了一声。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禾伯的茅屋的时候,麻婆正在熬药。药的味道很苦,混着烟火的气息,在茅屋里弥漫。
      “火生好了。”麻婆说,“但柴不够了,只够烧到明天早上。”
      “我去找柴。”苏砚说。
      他走出茅屋,往村落后面的树林走去。
      林知言蹲在禾伯身边,检查他的情况。
      禾伯的烧还没退,脸还是通红的,呼吸从羽管里嘶嘶地出来。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血痂,手垂在兽皮堆上,手指微微弯曲。
      林知言用湿布擦了擦禾伯的脸,然后检查羽管的位置。羽管有点歪了,他用手指调整了一下,然后用兽皮重新固定好。
      “禾伯。”他低声说,“你听到了吗?祭司要带我们去水下洞穴,找阿洛的遗骸,找那些祭品的骨头。你记录了三十年的真相,终于要见天日了。”
      禾伯没有回应。他还在昏迷中,呼吸从羽管里嘶嘶地出来,像一台时好时坏的风箱。
      但林知言注意到,禾伯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动了。
      像是在回应。
      林知言站起来,走到茅屋的角落,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他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茅屋的一角。
      他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从醒来开始,到现在,不过两天的时间。但发生的事情比他过去——他不知道自己过去有多久——经历的所有事情加起来都多。
      他被绑为祭品,逃了出来,遇到了苏砚,漂流到了回水湾部落,遇到了禾伯,发现了祭祀制度的真相,遇到了祭司,知道了阿洛的故事。
      而这一切,都和他有关。
      他三年前来过这里,给阿洛做过治疗,然后阿洛死了。他不记得了,但所有人都告诉他,他和这件事有关。
      他的失忆不是偶然的。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故意让他忘记的。
      “系统。”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我的记忆是谁锁定的?”
      系统的指示灯闪了一下。
      “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那你能告诉我什么?”
      “系统1015是心域项目的辅助治疗系统,由宿主参与设计。当前功能:任务发布、基础提示、心率检测。更多功能需在后续卷解锁。”
      “心域项目是什么?”
      “数据不足,无法解析。建议宿主持续收集碎片以解锁更多信息。”
      “碎片收集进度?”
      “当前碎片同步率:石刀15%,骨笛0%。建议宿主持续接触碎片以解锁更多记忆。”
      林知言揉了揉太阳穴。
      又是“数据不足”。
      他把油灯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火塘里的火。火在烧,噼啪作响,把茅屋照得一片温暖。火的温度很舒服,烤在脸上暖暖的,把身上的寒意一点点逼出来。
      他想到了阿洛——那个十七岁的少年,那个被自己的父亲亲手杀死的少年,那个在回水湾的水底下待了三年的少年。他不知道阿洛在水底下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的骨头是不是还完整,不知道他的灵魂是不是还在徘徊。但他知道,阿洛在等。等真相,等公道,等安息。
      而他,林知言,是那个能给阿洛这一切的人。
      虽然他不记得了。
      但他会做到。
      苏砚回来了,抱着一捆干柴。他把柴放在火塘边,然后蹲下来,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柴够烧三天。”他说,“树林里有很多枯木。”
      “谢谢。”林知言说。
      苏砚应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下。
      他们看着火。茅屋里很安静,只有禾伯的呼吸声和火塘里的噼啪声。火堆的暖意扑在脸上,身上渐渐暖和起来。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暗红色的天空像一块被血浸透的布,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过了很久,林知言开口了。
      “苏砚。”
      “嗯。”
      “你觉得,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苏砚的喉结动了动。
      “能。”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已经活了两天了。”苏砚说,“从祭坛上逃出来,从洪水里漂出来,从祭祀部落的人手里逃出来。我们活了两天。以后也能活。”
      林知言的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们能活。”
      火塘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林知言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高了一些,把茅屋照得更亮了。
      “苏砚。”他又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苏砚把目光移开了。
      “想过。”他说,“但想不起来。”
      “我也是。”林知言说,“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我知道,这不是偶然。有人把我们送到这里,有人让我们忘记过去,有人在看着我们。”
      “谁?”
      “不知道。”林知言摇头,“但我会找到答案的。”
      苏砚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安静地坐在火塘火光映在两人脸上禾伯的呼吸声和火塘里的噼啪声。
      火生好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洪水还没来,保守派还在,真相还没揭开,阿洛的遗骸还在水下洞穴里。
      他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现在他有火,有苏砚,有一把有缺口的石刀。
      够了。
      窗外,回水湾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很轻的笛声。
      很短,只有一个音,然后就消失了。
      像有人在水边,吹了一声口哨。
      又像有人在哭。
      林知言看向窗外,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是阿洛。
      那个十七岁的男孩,那个被自己的父亲亲手杀死的男孩,那个在回水湾的水底下待了三年的男孩。
      他还在。
      他在看着他们。
      他在等他们。
      等他们把真相说出来,等他们把祭祀制度废除,等他能够真正地安息。
      林知言握紧了怀里的石刀,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等着。”他说,“我们会做到的。”
      炭火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但火还在烧。
      很旺,很暖,很亮。
      林知言看着火,看了很久。他的手放在怀里,握着那把有缺口的石刀。石头已经被体温焐热了,贴着他的胸口,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他知道,明天会更难。保守派不会善罢甘休,洪水随时会来,真相还没揭开,阿洛的遗骸还在水下洞穴里。
      但至少,现在他有火,有苏砚,有一把有缺口的石刀。
      够了。
      真的够了。
      窗外,天快亮了。暗红色的天光从东边的天际线渗出来,把村落照成了一片铁锈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火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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