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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祭歌 阿洛被选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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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洛被选中的消息在部落里传开的时候,林知言正在帮苏砚给老禾换药。
老禾的情况在好转。脖子上的伤口没有感染的迹象,骨管周围的皮肤是正常的粉红色,体温也正常。苏砚说再过三天可以尝试堵住骨管,让他用鼻子呼吸。
但阿洛的事让这些好消息变得毫无意义。
“不行。”林知言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正在给老禾缠新的布条,布条在指间攥成了一团。“不能是阿洛。”
“这是神意。”老禾忽然开口。他的声音通过骨管传出来,带着气流的嘶嘶声,像风吹过竹哨。
“神意个屁。”林知言说,“祭司随便看了一眼就说是神意,你们就信了?”
老禾看着他,那双和阿洛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你不懂。洪水季就是这样。每年都要有人走。不走,大家都得死。”
“阿洛是你弟弟。”
“正因为他是我弟弟。”老禾闭上眼睛,“去年走的是我老婆。今年轮到我家,说明河神记得我们家。这是债。”
林知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和这种逻辑辩论。在一个洪水每年都会来、每年都会死人的世界里,“还债”不是迷信,是一种让幸存者活下去的心理机制。
他站起来,走出坑屋。苏砚跟在后面。
“你要干什么?”苏砚问。
“找祭司。”
“然后呢?”
“让他改主意。”
“他不会改的。”
“那就想别的办法。”林知言转过头看他,雨水——又开始下雨了——打在他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滴,“你昨天说我们得搞清楚水里有什么。现在我告诉你,水里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天后阿洛就要被推到水里去了。”
苏砚沉默了几秒。“祭祀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禾伯说的,要等满月。”
“三天。”苏砚说,“三天时间,我们做两件事。第一,搞清楚河湾水下的建筑到底是什么,它和洪水有没有关系。第二,找到替代方案——让部落不需要送人也能活过洪水。”
“食物不够。”
“食物不够就找食物。”苏砚说,“水里有鱼,只是我们不敢捕。如果能搞清楚淹死的人白天不活动的规律,也许可以在白天捕鱼。”
林知言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苏砚是对的。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们需要的是方案。
“好。”他说,“先找食物,再查河湾。”
他们去找禾伯,提出白天捕鱼的计划。禾伯听完后摇了摇头。
“不行。白天也有淹死的。”
“昨天白天它们出来是因为有雾。”苏砚说,“晴天的时候它们不出来。我观察了两天,只要阳光直射水面,它们就待在水底。”
禾伯将信将疑。“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们是死人。”苏砚说,“死人的组织在阳光下会加速腐败。它们怕的不是火,是光。火是人造的光。”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但禾伯似乎接受了。他想了想,叫来了两个年轻男人,让他们跟着苏砚去试试。
捕鱼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苏砚带着人在齐腰深的水里撒网——网是用植物纤维编的,不大,但够用。阳光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水底什么动静都没有。一个时辰下来,他们捕了十几条鱼,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淹死的鹿——鹿肉已经开始变质,但在洪水季,没人挑剔。
部落里的气氛稍微好了一些。女人们开始处理鱼,火堆重新燃起来,烤鱼的香味弥漫在高地上。林知言看到阿洛也在帮忙,少年的脸上没有表情,动作机械地刮着鱼鳞。
林知言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阿洛。”
“嗯。”
“你不怕?”
阿洛的手停了一下。“怕。”
“那你为什么不跑?”
“能跑到哪去?”阿洛看着四周一望无际的黄水,“到处都是水。”
林知言无言以对。
“而且,”阿洛低下头,继续刮鱼鳞,“如果我跑了,河神会选别人。也许是小禾,也许是禾伯。我跑了,他们就得替我死。”
“这不是你的责任。”
“这是我家的债。”阿洛说,语气和老禾一模一样。
林知言看着他,胸口堵得厉害。他想起自己刚醒来时的念头——跑。他最擅长的就是跑。但阿洛不跑,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跑了会连累别人。
十五岁。
下午,苏砚带着林知言再次去了河湾。这次是晴天,阳光很好,水面清澈了一些——至少能看到水下一两米的地方。
他们划着独木舟到了那根钢筋旁边。苏砚深吸一口气,翻身下了水。
“苏砚!”林知言压低声音喊。
“我就看一眼。”苏砚说完,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林知言趴在船舷上,心脏狂跳。他盯着水面,看着苏砚的影子在水下移动——一个模糊的暗色轮廓,沿着混凝土墙往下潜。
一秒,两秒,三秒。林知言数着数,每一秒都像一分钟那么长。
十秒。十五秒。
就在林知言准备跳下去的时候,苏砚的头冒出了水面。他大口喘着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是困惑。
“下面有一扇门。”苏砚说。
“什么?”
“混凝土墙上有一扇门。金属门,圆形的,像船上的舱门。关着,但没有锁。”
“你打开了?”
“没有。气不够了。”苏砚抓住船舷,“那建筑不大,看起来像一个……掩体,或者观察站。只有一间房大小,门朝东。”
“你能再潜一次吗?”
“能,但需要绳子。我一个人在下面打不开那扇门,水压太大。需要你在上面拉。”
林知言点头。他们回到高地,找阿洛要了一根用树皮搓的绳子,又带了一根火把——虽然在水下没用,但苏砚说拿着壮胆。
第二次潜水,苏砚在腰上系了绳子。林知言趴在船舷上,双手攥着绳子,手心全是汗。
苏砚潜下去后,绳子在他手里一松一紧——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拉一下是继续,拉两下是回来。
绳子持续地松着,说明苏砚在往下、往远处移动。林知言能感觉到绳子另一端传来的微弱力量,像鱼在咬钩。
大概过了二十秒,绳子猛地绷紧了。
不是信号。是某种力量在拽。
林知言的身体往前一倾,差点被拽下船。他死死抓住绳子,双脚蹬着船舷,身体往后仰。绳子另一端的力量大得惊人,像挂住了一块大石头。
“苏砚!”他喊了一声,明知道水下听不到。
绳子又松了。然后传来两下急促的拉扯——回来的信号。
林知言开始往上拉。绳子很沉,他能感觉到苏砚在往上爬,但还有另一个重量挂在下面。他咬着牙,双手交替往上拽,绳子勒得掌心生疼。
苏砚的头冒出水面的时候,林知言差点松手。苏砚的左手攥着绳子,右手握着石刀,刀上有黑色的液体——不是血,是那种淹死的人身上流出的黑色腐液。
“拉我上去!”苏砚喊。
林知言使出全身力气把他拽向船舷。苏砚翻身上船的时候,林知言看到他的脚踝上有一道灰白色的手印——五根指痕,深深嵌进皮肤里。
“有东西在水下面。”苏砚喘着气,“我开门的时候,它从后面抓住了我。”
“淹死的人?”
“不是。”苏砚的脸色发白——林知言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恐惧,“那个东西比淹死的人大得多。它在掩体旁边蹲着,像在守着那扇门。”
“你看到它了?”
“没有。水太浑了。但我摸到了它的手——有六根手指。”
林知言的后背一阵发凉。
苏砚把石刀在水里涮了涮,黑色的液体散开,像墨滴进水里。“门开了一条缝。”他说,“里面有空气。”
“有空气?”
“门缝里冒气泡。那掩体是密封的,里面还有空气。”苏砚看着他,“如果里面有空气,就说明它的通风系统还在运转。三十年前——也许更久——有人建造了那个地方,而且它至今还在运行。”
林知言看着水面下那片灰色的阴影,脑子里飞速运转。一个仍在运行的混凝土掩体,在一个原始社会的洪水世界里。这不是“掉进来”的建筑——它是被故意建在这里的。
“我们需要进去。”林知言说。
“我知道。”
“但不是今天。”
“不是今天。”苏砚表示同意,“我们需要准备。更长的绳子,石头做的锚,还有光。”
他们划回高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林知言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整理信息:掩体、辐射标志、六指的守护者、祭司父亲的死、十七年前的玩家、阿洛三天后被献祭。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晚饭的时候,林知言端着烤鱼去找祭司。
祭司的屋子没有点灯,帘子半卷着,他坐在黑暗里,只有一点红色的光——是烟斗,一种用兽骨刻的烟斗,里面装着晒干的草药,不是烟草,味道苦涩但提神。
“有事?”祭司没有抬头。
“我想听听十七年前的事。”林知言在门口坐下,“你不用全说。我只想知道,那两个被河水送来的人,有没有去过河湾?”
祭司的烟斗停了一下。
“去过。”他说,“男的去过。回来之后发了三天高烧,退了之后头发掉了一半。”
“他碰了那里的东西?”
“他说那是‘研究所’。”祭司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他说那是他来的地方的人建的,用来研究‘心域’。”
林知言的心跳漏了一拍。“研究心域?”
“他说了很多胡话。说心域不是世界,是人的意识。说洪水不是真的洪水,是某个人的记忆。说所有的怪物和死人,都是从记忆里长出来的。”
林知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要回去。”祭司吸了一口烟斗,红光在黑暗中明灭,“回到那个研究所里,找到‘出口’。他第二次去了河湾,就再也没回来。”
“那个女人呢?”
“女人在他走后第三天病了。不是辐射病,是心病。她不吃不喝,整天对着水说话。有一天早上,她走进水里,再也没有上来。”
林知言沉默了很久。
“祭司,”他说,“你觉得河神真的存在吗?”
黑暗中,祭司的烟斗又亮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我父亲相信。我母亲相信。部落里所有人都相信。但我……”
他没有说下去。
“但你什么?”
“但我见过河湾水下的光。”祭司说,“那不是神。神不会住在铁盒子里。”
林知言抬起头。虽然看不清祭司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
“你知道那是什么。”林知言说。
“我知道那不是神。”祭司纠正他,“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只知道,每次有人靠近它,就会有人死。”
“如果我能证明,”林知言一字一句地说,“洪水和河神无关,和那个铁盒子有关;如果我能让洪水退去,不需要送人——你会不会取消祭祀?”
沉默。漫长的沉默。
烟斗里的草药燃尽了,红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三天。”祭司终于说,“满月之前,如果你能让水位退下去,我就取消。”
“如果我不能呢?”
“那阿洛就得上船。”祭司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不是因为我信河神,而是因为部落需要一个解释。如果洪水不退,又没有人被送走,他们会崩溃。崩溃比洪水更可怕。”
林知言站起来。“三天够了。”
他转身要走,祭司又叫住了他。
“林知言。”
“嗯?”
“十七年前那个男人,”祭司说,“他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说三天就够了。”
林知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再也没回来。”
林知言走出祭司的屋子。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个月亮。月光照在水面上,惨白惨白的。
苏砚靠在图腾柱上等他,手里拿着两根削尖的木棍——新的鱼叉。
“谈得怎么样?”苏砚问。
“三天。”林知言说,“三天内让洪水退去,他就取消祭祀。”
“洪水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但那个掩体可能和洪水有关。”林知言说,“十七年前那个玩家说,心域是人的意识,洪水是某个人的记忆。如果那个掩体是研究心域的研究所,也许里面有控制洪水的方法。”
“也许。”苏砚递给他一根鱼叉,“但我们得先活着进去。”
林知言接过鱼叉,在手里掂了掂。木头很沉,尖端用火烧硬了,刺得死人。
“明天白天再去一次。”林知言说,“晴天,淹死的人不出来。”
“那个六指的东西呢?”
“想办法对付它。”
苏砚看着他,月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你变了。”他说。
“什么?”
“第一天醒来的时候,你只想跑。”
林知言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我现在也想跑。但跑不掉的事情,总得有人做。”
苏砚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拍了拍林知言的肩膀。那只手很沉,很稳,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茧。
只拍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林知言觉得肩膀上那个位置,热了很久。
他抬头看着月亮。满月还差两天,月亮已经圆了大半,像一只半睁的眼睛,从云层后面俯视着洪水。
三天。
他必须在三天内找到答案。否则阿洛就会被放进独木舟,推到那片浑黄的水面上,成为又一个喂给河神的祭品。
林知言攥紧了鱼叉。他这辈子第一次,不是为了自己在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