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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的好朋友陈淮生 ...

  •   陈淮生第二天果然来叫夏知意上学了,六点四十,天刚亮透,门铃就响了两声,短促的,像啄木鸟在敲树干。

      夏知意穿着校服去开门,陈淮生站在门口,头发不知道用什么水抹过,服服帖帖地趴在额头上,书包带子这次扣好了,整个人焕然一新。

      “走吧。”

      夏知意把昨晚叠好的夹克递给他:“谢谢,你的衣服。”

      陈淮生接过来往书包里一塞,自然得像在接收一件本来就该还回去的东西。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院,秋天的早晨雾蒙蒙的,卖豆腐脑的推车已经停在路口了,白腾腾的热气往上冒。

      “吃豆腐脑不?”陈淮生问。

      “我妈做了粥。”

      “再吃点嘛,我请你。”

      陈淮生拉着他在推车旁边坐下,要了两碗豆腐脑,一碗甜的一碗咸的。
      夏知意看着他把咸的那碗推到自己面前,里面搁了虾皮紫菜榨菜末,香油在汤面上浮了一小圈。

      “你吃甜的?”夏知意问。

      “嗯,上海人吃甜的。”陈淮生拿勺子搅了搅自己那碗,里面撒了白糖和桂花,“你尝尝我这个?”

      夏知意就着他的勺子尝了一口,甜丝丝的,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
      陈淮生看着他笑,眼睛弯弯的,嘴里的糖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你嘴角沾了。”

      夏知意抬手去擦,陈淮生已经抽了张纸巾递过来,粗粗的,食堂里那种黄皮纸,擦在嘴唇上沙沙地响。

      “你那个另一个办法,想好没有?”夏知意低头搅豆腐脑。

      陈淮生嚼着油条,含含糊糊地说:“想好啦。你猜猜。”

      “猜不到。”

      “再猜。”

      “……你总得给个范围。”

      陈淮生把油条咽下去,凑近了一点,神秘兮兮的,晨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左边那个酒窝又露出来了。

      “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你说靠好好学习将来有本事,我觉得行,但是太慢了,得等到咱俩都长大了才行,我现在就想……”

      他停了一下,低头用筷子戳碗里的豆腐脑。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谁说你坏话,我就说“那是我朋友”,说三遍,说到他们闭嘴为止。”

      夏知意看着他,早晨的风把豆腐脑摊的白气吹散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陈淮生低着头,后脖颈被太阳晒成浅浅的麦色,几根碎头发翘着。

      “就这个办法?”夏知意问。

      “就这个。”陈淮生抬头,耳根有点红,“咋了,不行啊?”

      “行。”

      夏知意把自己那碗咸豆腐脑推过去:“你尝尝我这个。”

      陈淮生舀了一勺,咸鲜的味道让他皱了皱鼻子,但还是一口吞了,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夏知意看着那个小小的动作,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像被太阳晒久了的橡皮泥,捏一下就变了形状。

      此后的日子里,陈淮生果然说到做到。

      第一件事发生在第二周的体育课上,当时夏知意在练投篮,他个头偏矮,投了三次都没挨着篮筐,旁边有几个男生笑,声音不大,但夏知意听见了,他没回头,又举起球。

      陈淮生从操场那头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挡在夏知意面前,冲那几个男生说:“他是我朋友,你们笑什么?”

      那几个男生愣了愣。陈淮生平时在班上人缘不错,嘴甜,打打闹闹从来不记仇,忽然板起脸来还挺唬人的。
      其中一个摸了摸鼻子说:“没笑什么啊,我们就看看。”

      “看就看,别出声。”陈淮生说。

      夏知意站在他背后,球还举在手里,半天没投出去。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陈淮生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校服领子翻了一边。
      夏知意伸手给他翻好,陈淮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投,我看着,进了我给你买冰棍。”

      那球进了,三分线外,夏知意自己都没料到,篮球在空中划了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砸在篮板上弹了一下,居然滚进了筐里。
      陈淮生嗷了一声跳起来,比他自己进了球还高兴。

      放学的时候陈淮生果然拉着他去小卖部买了冰棍。两根绿豆的,塑料袋撕开,凉丝丝的白气冒出来。
      两个人蹲在学校后门口的花坛边吃,隔壁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经过,看了他们好几眼,走过去了又折回来。

      “陈淮生,你昨天是不是说过,你跟他最好?”

      陈淮生叼着冰棍点头:“对啊。”

      “那……”女生的脸有点红,“那我能跟他借一下数学作业吗?”

      夏知意愣了,我数学作业昨天明明忘记带回家了,今天早上到学校才补的,字写得飞起来,还被老师圈了好几个红圈。这种作业也能借?

      陈淮生显然也这么想,他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看着那女生:“他的作业写得不好。”

      “没关系,我只看最后两道题。”

      “他最后两道题是抄我的。”

      “……”

      女生走了之后,夏知意拿冰棍杆戳他:“你干嘛说我抄你的?我明明自己想的。”

      “你写得不对。”

      “那你说我怎么改。”

      陈淮生把最后一口冰棍咬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了半天咽下去:“回家我教你,你下次写对了再借给别人。”

      夏知意看了他一眼,陈淮生的嘴角还沾着绿豆冰棍的碎渣,绿莹莹的一小点。
      夏知意伸手给他蹭掉了,指腹碰到他嘴角的时候,陈淮生眼皮眨了一下。

      “行。”夏知意说。

      回到家夏知意才想起来,陈淮生说要教他,可他们家怎么教呢?难道要到他家去?他写作业都是在客厅的小桌上写的,他爸夏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妈赵慧兰在厨房洗碗,电视机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嗡嗡的。

      夏知意趴在桌上写了半道题,门铃响了。赵慧兰去开门,这次没等她说话,陈淮生的声音先传进来。

      “阿姨好!我来跟夏知意一起写作业!”

      赵慧兰笑着让他进来,陈淮生背着书包,手里还拎了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半兜橘子,进门就递过去:“阿姨,我妈让我带的水果。”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东西。”

      “我妈说不能空手上门。”

      赵慧兰接了橘子,去厨房切了盘苹果端出来。
      陈淮生已经在夏知意旁边坐好了,把自己书包里的课本一股脑掏出来,摊了半张桌子。
      夏知意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两个人头挨着头写作业,陈淮生给他讲那道数学题,讲着讲着铅笔尖断了,拿夏知意的铅笔刀削,削完又接着讲。
      台灯的光照着他们并排的手,陈淮生左手写字,夏知意右手写字,两个人的胳膊肘偶尔碰一下,谁都没躲。

      夏建国从报纸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赵慧兰端着苹果盘放在桌上,看了两个毛茸茸的脑袋,笑了笑走开了。

      那天晚上陈淮生走的时候,夏知意送他到门口。
      秋天的月亮特别亮,照得院子里的水泥地白花花的。
      陈淮生走到自家楼底下,回头冲夏知意挥手,下巴往天上抬了抬。

      夏知意顺着他的方向抬头,看见今晚的月亮很圆,旁边缀着一颗很亮的星。

      “夏知意!”陈淮生压低嗓子喊他,“那颗是木星!我爷爷教我的!”

      夏知意“嗯”了一声,冲他挥了挥手,陈淮生跑进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上去,亮到三楼的时候停了。
      夏知意听见302的门开了又关上,然后那扇窗户里亮起了橘黄色的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玻璃弹珠,对着月亮照了照,彩色的螺旋在月光下像小朵小朵的烟花。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秋天过去是冬天,夏知意毛衣外面套棉袄,陈淮生戴了顶毛线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一双眼睛。
      两个人在雪地里踩脚印,陈淮生踩了一串歪歪扭扭的,夏知意在旁边踩了一串规规矩矩的,两排脚印挨在一起,从大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学校。

      冬天过去春天来,槐树发了新芽,陈淮生换下棉袄又穿上那件深蓝色夹克。
      夏知意注意到袖口那个磨边的地方又大了一点,里面的棉絮露出一小截白。
      他回家翻了自己衣柜,找出一件没怎么穿过的藏青色外套,犹豫了半天,又塞回去了。

      太刻意了,陈淮生会笑的,笑他像个小姑娘似的。

      可是第二天早上陈淮生来叫他的时候,穿了一件新外套。
      深灰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小熊挂件,夏知意愣住了,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

      “我妈给我买的。”陈淮生拍了拍袖子,“好看不?”

      “好看。”

      “你上次那件蓝的洗了没?”

      “洗了。”

      “那行,咱俩换着穿,你那件蓝的给我,这件灰的给你。”

      夏知意又愣了:“换着穿?”

      “对啊,换着穿,这样咱俩就像……”陈淮生想了想,“像那个,双胞胎。”

      “双胞胎不像,我俩长得不一样。”

      “那就像兄弟。”

      夏知意看着他,春天的早晨,柳絮在空气里飘,陈淮生站在他家门口,耳朵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么的,红红的。
      那件新外套的拉链上,小熊挂件晃来晃去,金属的,映着太阳光一闪一闪。

      “行。”夏知意说。

      他进屋把那件藏青色外套拿出来,那件衣服他本来想自己穿的,尺码刚好,新得很,标签都还没拆。
      他趁赵慧兰不注意把标签扯了,塞进垃圾桶最底下,跑出去递给陈淮生。

      陈淮生接过去套在身上,袖子长了一截,他往上卷了两圈。
      两个人在楼道里的穿衣镜前站着,一个穿深灰,一个穿藏青,都好看。
      陈淮生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子,忽然扭过头看夏知意。

      “夏知意,你以后要是交别的朋友了,得先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第一个。”

      夏知意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都瘦瘦高高的,头发都长了,该剪了。
      陈淮生站得比他近半个肩膀,胳膊挨着他的胳膊,体温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

      “你是第一个。”夏知意说。

      陈淮生笑了,在镜子里笑的,酒窝浅浅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伸手把夏知意翘起来的头发往下压了压,手搁在他脑袋上没拿开,又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

      “走吧,上学去。”

      那天之后,两个人经常换衣服穿,有时候是外套,有时候是围巾,有一次连手套都换了,陈淮生的手套大一圈,夏知意戴着空荡荡的,手指头在里面划来划去。
      陈淮生看见了,把自己的手套又换回来,拽着夏知意的手往自己手套里塞。

      “你手小。”

      “我手不小。”

      “我说不小就不小。”

      夏知意把手抽出来,背在身后走了两步,手套的余温还留在皮肤上,陈淮生的手心有点热,干燥的,指腹有写字磨出来的薄茧。

      三月底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去香山,大巴车上两个人坐一排,陈淮生靠窗,夏知意靠过道。
      山路绕来绕去,陈淮生靠着玻璃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过来搁在夏知意肩膀上。
      夏知意僵着没动,让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自己脖子上,痒痒的。

      到了香山脚下,陈淮生醒了,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迷迷糊糊地问:“到了啊?”

      “到了。”

      “我怎么睡你肩上了。”

      “你自己歪过来的。”

      “哦。”陈淮生揉了揉眼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以后还睡你肩上。”

      夏知意没接话,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下车。
      四月的阳光暖洋洋的,香山的桃花开了满坡,粉红粉白的一大片。
      同学们叽叽喳喳地往前跑,陈淮生回过头等他,站在桃花树下,深灰色的外套被风鼓起来,拉链上的小熊挂件叮叮当当地响。

      “夏知意,快点儿!”

      夏知意跑过去,两个人并肩走进那片桃花里。
      花瓣落在他们肩上头上,谁也没拍掉。
      夏知意想起去年秋天那片槐树叶子,想起萤火虫,想起那半颗大白兔奶糖。

      那时候他才九岁,不知道时间过得这么快。
      一年快过完了,陈淮生还在他旁边走着,书包带子还是掉了一边。

      夏知意伸手给他扣好,手缩回来的时候,陈淮生把他的手抓住了,握了一下又松开,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上山。”陈淮生说。

      夏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一点点温度,干燥的,带着写字磨出来的茧子的触感。
      他把手揣进口袋里,口袋里面有一张叠好的纸条。

      是昨天晚上陈淮生从三楼窗户扔下来给他的,包着颗石头,差点砸到一楼窗台上的花盆。纸条上写着:“明天春游你跟我一组,咱俩带零食,不用带饭,我妈做了青团,你的好朋友陈淮生。”

      夏知意把那颗石头和纸条都收进了日记本里,跟那半张作业本纸放在一起。

      桃花还在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你的好朋友陈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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