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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难道这是吃醋! ...

  •   自香山回来之后,夏知意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陈淮生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四十来按他家门铃,还是把橘子剥好了白丝塞进他手里,还是趴在他桌沿上仰头看他。
      可那天在桃花树下被握住的手,掌心里那一点点干燥的温度,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
      夏知意不知道它会发出什么芽来,只是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起那个触感。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赵慧兰在厨房包饺子,夏知意坐在客厅背课文,门铃响了,他去开门,看见陈淮生站在门口,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胖乎乎的男孩,脸圆得像刚出笼的馒头,眼睛亮亮的,另一个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嘴角天生往下撇着,看起来随时在生气的样子。

      “夏知意,”陈淮生笑嘻嘻的,“这俩是我新认识的,住隔壁单元的,这个是周扬,这个是沈越,我跟他俩说咱俩一起玩,他们想来认识你。”

      胖的那个——周扬——往前凑了一步:“你就是夏知意啊?陈淮生每天见着我们都念叨你。”

      “念叨什么?”夏知意问。

      “念叨你画画好看,毛笔字写得好,还说你数学作业写得乱但他愿意教你。”周扬一口气说完,嘿嘿笑了两声,“我就想来看看,什么样的神仙能让他天天挂嘴边。”

      沈越站在后面推了推眼镜,嘴角撇得更厉害了:“周扬你能不能别把人说得像动物园的猴。”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夏知意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斗嘴,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的朋友,之前只有陈淮生一个人,每天上学放学写作业看萤火虫,两个人的世界不大不小刚好填满。
      现在忽然多出来两个人,像原本安静的小河汇进了两条支流,水声变得热闹起来。

      陈淮生偏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让他们进来不?”

      “进来吧。”

      赵慧兰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看见三个男孩齐刷刷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转身去切水果。

      “阿姨好!”周扬嗓门大得像在用喇叭,“我们来找夏知意玩!”

      “行行行,你们玩,阿姨包饺子呢,一会儿留下来吃。”

      陈淮生拽着夏知意往房间里走,周扬和沈越跟在后面,夏知意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柜,墙上贴着他画的几幅水彩。
      周扬一进去就凑到书柜前看,沈越站在桌子旁边,推了推眼镜打量墙上那幅画——画的是秋天的小树林,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有两个人蹲在草丛里。

      “这画的是哪儿?”沈越问。

      夏知意还没来得及回答,陈淮生先开口了:“大院后面那片小树林,我跟他去年看萤火虫的地方。”

      “萤火虫?”周扬从书柜前转过头,“北京有萤火虫?”

      “有,我们亲眼看到的。”陈淮生语气里带着点儿得意,“夏天的时候,我跟夏知意蹲在那儿,草丛里全是亮光。”

      周扬眼睛放光了:“真的假的?今年夏天带我去看看呗。”

      “行啊,到时候一起。”

      夏知意站在床边没说话,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那颗玻璃弹珠,他忽然有点儿不想让别人知道那片小树林。
      那片地方是他和陈淮生的,萤火虫是他和陈淮生一起看的,连草叶子上的露水都是两个人的秘密,可现在陈淮生这么大方地就分出去了。

      “夏知意?”陈淮生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你脸都垮了,谁惹你了?”

      夏知意抬头看着他,陈淮生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左边酒窝里藏着一小粒晒斑,比皮肤深一点的颜色,春天还没晒出来呢。
      夏知意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不讲理,他凭什么不让陈淮生交别的朋友?他自己也只有陈淮生一个朋友,可那是他自己不爱跟别人玩,不是陈淮生不让他跟别人玩。

      “没事。”夏知意说,“你跟他们玩吧,我画画。”

      他转身坐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白纸,身后传来周扬的大嗓门和沈越冷冰冰的吐槽,陈淮生的笑声混在里面,比以前笑得更响。
      夏知意握着铅笔在纸上画线条,画了几笔就停了,纸上只有一根歪歪扭扭的线,像条迷了路的蛇。

      那一下午周扬和沈越都在,周扬把夏知意抽屉里的弹珠翻出来玩,沈越站在书柜前看完了大半本《安徒生童话》。
      陈淮生最忙,一会儿凑到周扬那边教他怎么把弹珠弹进盒子,一会儿跑到沈越旁边指着某个故事说“这个我看过”,房间里乱哄哄的,夏知意的耳朵被塞得满满的。

      晚饭的时候赵慧兰留他们吃饺子,四个人坐在客厅的饭桌上,陈淮生挨着夏知意坐,胳膊肘碰着胳膊肘。
      周扬一个人吃了两盘饺子,沈越慢吞吞地蘸醋,筷子夹起一个能端详半天。
      赵慧兰又端了一盘出来,夏建国今天加班没在家,客厅里只有电视剧的声音低低地响。

      “夏知意。”周扬嘴里塞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你画画真好看,教教我呗。”

      “你学画画?”夏知意问。

      “我想画我家的狗,但我画出来像猪。”

      沈越在旁边冷笑:“你画什么都像猪。”

      “沈越你闭嘴!”

      陈淮生笑得碗都端不稳了,饺子汤晃出来洒了一手。
      夏知意抽了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手背蹭过夏知意的手指,带了一层薄薄的饺子汤的油光。

      晚上送走周扬和沈越之后,陈淮生没立刻走,他靠着夏知意房间的门框,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夏知意收拾桌上散乱的画笔。

      “你今天下午不高兴了。”陈淮生说,语气平平的,不是疑问句。

      夏知意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把画笔往笔筒里插。

      “没有。”

      “有,你一下午没怎么说话。”

      “我平时也不怎么说话。”

      “不一样。”陈淮生走过来,站到他桌子前面,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的阴影。
      他伸手把夏知意转笔的手按住,温热的指腹压在夏知意的手背上。

      “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周扬和沈越来了?”

      夏知意低头看着他的手,陈淮生的手指比他长一点,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指缝里还夹着一粒饺子馅的韭菜末。
      夏知意想帮他弄掉,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不是,他们挺好的。”

      “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夏知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他总不能说,“因为你把萤火虫的事情告诉他们了”,那太幼稚了,就像小孩子护着手里最后一颗糖,别人看一眼都要攥紧拳头。

      “我就是……”夏知意想了想,“我以前只有你一个朋友。”

      陈淮生愣住了,他按着夏知意手背的那只手松了松,又紧了紧。

      “我现在也是你朋友。”

      “我知道。”

      “以后也是。”

      “嗯。”

      夏知意把手抽出来,继续收拾桌上的橡皮屑。陈淮生站在旁边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片小树林,我以后不跟别人说了。”

      夏知意抬头看他。

      “真的。”陈淮生说,“那是咱俩的地儿,周扬想看萤火虫,我带他去别处找,那片树林我谁也不告诉。”

      夏知意抿了抿嘴,嘴角没压住,往上翘了一点点。

      “你笑什么?”陈淮生凑过来。

      “没笑。”

      “你笑了,左边嘴角翘了。”

      “你看错了。”

      陈淮生把脸凑得更近,近到鼻尖快碰着鼻尖了,夏知意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住了椅背,退无可退。
      陈淮生的眼睛在台灯光底下是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一个小小的夏知意。

      “左边嘴角,翘了,”陈淮生一字一字地说,“我看见——”

      夏知意伸手把他的脸推开,掌心贴着他的脸颊,能感觉到颧骨的轮廓和皮肤的温度。
      陈淮生被他推得头歪向一边,也不恼,就着那个姿势嘿嘿笑了两声。

      “行行行,你没笑,我看错了。”

      夏知意收回手,掌心还留着陈淮生脸上的温度。他握了握拳头,把那个温度收进去。

      “你该回去了。”他说。

      “再待会儿。”

      “九点了。”

      “九点零五。”

      “陈淮生。”

      “行行行我走。”陈淮生直起身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早上我来叫你。”

      “嗯。”

      “明天给你带青团。我妈新做的,里面是豆沙馅。”

      “嗯。”

      陈淮生走了,夏知意听见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没开灯,站在黑暗里往外看。
      三楼的声控灯亮了一瞬,陈淮生的影子晃了一下,然后302的门开了又关,过了几秒,那扇窗户亮起了橘黄色的光。

      夏知意把抽屉打开,拿出那本日记本,翻了翻前面几页,歪歪扭扭的小人儿旁边写着“今天捡了个朋友”。他又翻到新的空白页,想了想,拿起笔写:“今天来了两个人,周扬和沈越,陈淮生跟他们玩得很好,我好像不高兴了,但我不应该不高兴。他是我的好朋友,不是我一个人的,可我就是不高兴了一下,就一下,后来他说那片树林不告诉别人了,我就高兴了。”

      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句:“他说明天给我带青团。”

      写完合上本子,夏知意把脸埋进胳膊里,窗外的月亮还没满,细细的一弯挂在槐树梢头,像谁剪了一小片指甲扔在天上。

      第二天早上陈淮生果然带了青团来,用保鲜膜裹着,还是温热的,豆沙馅甜丝丝的,咬一口能拉出细长的糖丝。
      两个人蹲在门口的花坛边吃,周扬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看见青团嗷了一声扑上来抢了一半,沈越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旁边推眼镜。

      “沈越你吃不吃?”陈淮生把剩下半个递过去。

      “不吃,豆沙太甜。”

      “你不吃甜的你昨天把夏知意家那盘西瓜全吃了?”

      “西瓜是水果。”

      “西瓜也甜。”

      “那是自然的甜。”

      夏知意蹲在花坛边听他们拌嘴,嘴里嚼着青团,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春天的风把槐树的新叶子吹得哗哗响,柳絮一团一团地飘过来,粘在陈淮生的头发上。

      他伸手帮他把柳絮摘下来,陈淮生偏过头看他,嘴里还在跟沈越斗嘴,眼睛却是笑着的。

      那一刻夏知意忽然觉得,就算多了两条支流,主河还是他跟陈淮生。
      别人汇进来也好,热闹一阵也好,水退下去之后,河床还是原来那个样子。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玻璃弹珠,鼓鼓的,硬硬的,贴着大腿。

      春天真好,他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难道这是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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