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给夏知意送衣服 ...
-
开学第三天，夏知意就发现陈淮生是个麻烦精。
语文课听写生字，陈淮生趴在桌上拿铅笔戳前排女生的蝴蝶结，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念课文，他倒是不慌，捧着书摇头晃脑地念《小蝌蚪找妈妈》，念到“青蛙妈妈低头一看”的时候，眼睛往夏知意这边瞟了一下，嘴角翘着，酒窝浅浅地露出来。
夏知意低头在课本上画小蝌蚪，画完又拿橡皮擦掉，耳朵尖是红的。
下课铃一响，陈淮生蹿过来趴在他桌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仰头看他。
“夏知意，你中午带饭了吗？”
“带了，我妈做的蛋炒饭。”
“我带了红烧排骨，咱俩换着吃呗。”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昨天说好跟我换，结果吃了两口又把饭盒换回去了。”
陈淮生嘿嘿笑：“那我不是觉得你妈做的糖醋鱼比我妈做的好吃嘛，今天真不换，我发誓，我要是再换回去我就是小狗。”
夏知意看了他一眼，这人举起三根手指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国旗底下宣誓。
“你本来就是小狗。”夏知意把课本收进书包，“第一天见面就被狗追。”
“那不一样。”陈淮生急了，“我那是战略撤退！”
“撤退到被我捡回去？”
陈淮生噎住了，旁边有两个女生捂嘴笑，他回头瞪了一眼，转过头来又笑眯眯地看着夏知意。
“行行行，我让你捡，捡一辈子都行。”
中午的时候夏知意背上书包往外走，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十月的北京天高云淡，学校操场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两个人并排坐在花坛边吃午饭，陈淮生果然没换他的饭盒，老老实实地啃自己那份红烧排骨。
吃完了又从书包里掏出两颗橘子，剥好了皮把白丝儿摘干净，整个儿塞进夏知意手心里。
“我妈说吃橘子要连着白丝吃，不上火。我给你弄干净了。”
夏知意把橘子掰开，一半递给陈淮生。
“你吃。”
“我吃过啦。”
“再吃一半。“
陈淮生接过那半橘子，一瓣一瓣丢进嘴里，腮帮子鼓着。
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夏知意看着他把最后一瓣咽下去，忽然想起前天的事。
当天下午最后一节活动课，班里几个男生在操场踢球，陈淮生也去了。
夏知意在树底下画画，画到一半听见有人吵架，他抬头看见陈淮生跟一个高个子男生面对面站着，脸涨得通红。
他跑过去的时候听见那个男生说：“你一个上海来的，凭什么抢我位置。”
陈淮生没说话，攥着拳头，那男生推了他一把，手还没收回来，陈淮生就扑上去了。
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是体育老师跑过来一手拎一个扯开的。
陈淮生脸上蹭了块青，校服袖口撕了个口子。
那高个子男生也没好到哪儿去，鼻子下面挂着两道血。
老师问谁先动的手，陈淮生说：“我。”
“为什么打人？“
“他嘴贱。”
“他嘴贱你就动手。”
陈淮生不说话了，垂着眼睛看地面，夏知意站在人群后面，看见他左手一直在攥着校服裤子的侧缝，攥得指节都白了。
放学的时候陈淮生在校门口等他，跟没事人似的，书包带子还是掉了一边。
夏知意走过去，把他那根掉下来的带子重新扣好。
“疼不疼？”
“什么疼不疼？”
“你脸上。”
陈淮生摸了摸颧骨那块青，龇牙咧嘴的：“还行，那孙子比我惨。”
“他到底说什么了？”
陈淮生脚步顿了一下，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过来，他眯了眯眼睛，左边那个酒窝又露出来，比平时淡些。
“他说我是外面来的野小子，说……”陈淮生踢开脚边一颗石子，“说让我滚回上海去。”
夏知意站在他旁边，小河的水哗哗地响，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他看着陈淮生侧脸的轮廓，鼻子挺挺的，嘴唇抿成一线。
“你不是野小子。”夏知意说。
“我知道啊。”
“你以后别打架了。”
“那不行。”陈淮生扭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他再说你的话，我还打。”
夏知意愣了：“说我什么。”
陈淮生不说话了，快走两步跑到前面去，夏知意追上去拽他书包，两个人推推搡搡地过了那座小桥。
槐树的叶子落在他们肩上头上，谁也没拍掉。
那天晚上夏知意躺在床上想了很久。隔壁那栋楼的灯还亮着，三楼302的窗帘拉了一半，透出橘黄色的光。
他不知道陈淮生在干什么，可能还在写作业，可能已经被他妈按着往脸上抹药。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
那个高个子男生推陈淮生之前说的话里，肯定有关于他的。
第二天早上他在校门口碰见同桌王婷婷，小姑娘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夏知意，你知道昨天陈淮生为什么打架不？”
“不知道。”
“我告诉你你别跟别人说。”王婷婷压着嗓子，“昨天踢球的时候，那个陈浩说你又学画画，又学书法是娘娘腔，说陈淮生上海来的就爱和这些娘娘腔玩……然后陈淮生就冲上去了。”
夏知意站在原地没动，少年才九岁，生得格外清秀，皮肤白净，眼型偏柔，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眼底情绪，身形清瘦，穿着洗得整洁的校服，脖颈细细的。
校门口人来人往，有家长骑着自行车送孩子，有值周生戴着红袖标在记迟到，他书包带子攥在手心里，棉布揉得发皱。
“陈浩还说，说你是不是跟陈淮生睡一个被窝？”王婷婷的脸也红了，“反正特别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夏知意没往心里去，他就是忽然想起来，昨天放学的时候陈淮生说“他再说你的话”，用的那个“再”字。
说明不是第一次了。
那天上课夏知意一直走神，课本上的字飘来飘去，他往第三排看，陈淮生正趴桌上用铅笔在橡皮上刻字，刻一会儿吹一口气，跟没事人一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脑勺的头发上，毛茸茸的一层。
夏知意把目光收回来，在本子上写了一个“陈”字，又划掉了。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跑完圈自由活动，夏知意一个人溜到操场角落的单杠那儿。
他抓着铁杠子往上撑，撑到一半胳膊没劲儿了，整个人吊在半空晃悠。
一双鞋出现在他视线里，白球鞋，鞋带系得乱七八糟，左边那只鞋带快拖到地上了。
陈淮生蹲下来给他系鞋带。
“你鞋带松了。”
“我知道。”
“知道你不系？”
“待会儿再系。”
陈淮生抬头看他，前面头发遮了一半眉毛，眼睛里映着下午四点的太阳光。
他把两个鞋带揪起来打了个死结，拍了拍手站起来。
“昨天的事儿，王婷婷跟你说了？”
“嗯。”
“你别听她瞎说，陈浩那孙子嘴贱，我给他点教训。”
“陈淮生。”夏知意从单杠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陈淮生校服上洗衣粉的味道，柠檬味的，跟他妈赵慧兰用的一个牌子。
“以后他再说我，你别打架。”
“那不行。”
“那你打完架，告诉我为什么打。”
陈淮生看着他，眼睛眨了眨，睫毛被太阳镀了一层金色，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伸手把夏知意脑袋上沾的一片枯叶子摘下来，指腹蹭过发梢的时候停了一下。
“夏知意，你说咱们是好朋友，对吧？”
“对啊。”
“好朋友之间，替对方出头是不是应该的？”
夏知意想了想：“是应该的，但不能总靠打架。”
“那靠什么？”
“靠——”夏知意卡住了，他毕竟只有九岁，脑子里装着毛笔字、玻璃弹珠和萤火虫，装不下太多道理。
他想了一会儿说：“靠好好学习，将来有本事了，就没人敢乱说了。”
陈淮生笑了，这次笑得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弯着眼睛吊儿郎当的笑，是嘴角浅浅地弯着，像秋天河面上被风吹皱的那层波。
“行，听你的，如果……”
那天晚上夏知意回到家，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夏知意收”，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陈淮生的。
他拆开来看，里面是半张作业本的纸，写了一行字：“今天体育课说的那个事儿，我其实还想到一个办法，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你的好朋友陈淮生。”
夏知意把纸折好，夹进那本画了小人儿的日记本里，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晃，树叶沙沙地响，隔壁楼三楼302的灯亮着，橘黄色的，跟昨晚一样。
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对面窗户里晃过去一个人影，陈淮生也趴在窗台上，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冲他挥手，动作幅度很大，整个人都快探出窗外了。
夏知意也挥了挥手。
两个人一个在三楼，一个在一楼，隔着那棵大槐树和满天的星星，什么话都没说。
但夏知意知道陈淮生在笑，跟他脸上那天的青紫不一样，跟他冲过去打架的时候攥着拳头的样子也不一样。
就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酒窝浅浅的，左边那个比右边深一点的笑。
秋风吹过来，夏知意打了个喷嚏，对面窗户里的影子立刻缩回去了，过了没半分钟，他家的门铃响了。
赵慧兰去开门，看见陈淮生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件外套。
“阿姨好，我来给夏知意送衣服。”
夏知意从房间里跑出来，陈淮生把外套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跑到楼梯口又回头喊了一句：“明天早上我来叫你上学！”
声音在楼道里滚了好几圈，赵慧兰关上门，看了看夏知意怀里的外套，又看了看他。
“你这小朋友，挺有意思。”
夏知意抱着那件外套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床上还搭着一件薄外套。
他把陈淮生的外套拿进房间，抖了抖，是件深蓝色的夹克，袖口磨了一点边，内侧缝着个小小的标签，“陈淮生”三个字用圆珠笔写的。
他把夹克叠好放在枕头边，关了灯躺下去，窗外那盏灯还亮着，三楼302的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
秋天晚上的风凉凉的，夹带着槐树叶子干燥的香气。
夏知意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边那件夹克上也有一股柠檬味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点汗味，还有橘子——陈淮生今天中午剥给他的那半个橘子，汁水肯定沾到袖子上了。
他想，明天早上陈淮生来叫他上学的时候，他要把夹克还给他，说一声谢谢。
再问他，今天体育课上说的“另外一个办法”是什么。
窗外那盏灯灭了一会儿，又亮起来，夏知意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看见那边窗帘后面又晃过一个人影，然后那盏灯彻底灭了。
整个大院都安静了，只有蝉早就不叫了，入秋之后换成蛐蛐儿，在草丛里一声一声的。
夏知意闭上眼，把枕头边那件夹克拉过来搭在被子上，柠檬味混着橘子味，还有一点点秋天的凉气。
他睡着了，梦里是那条小河，槐树，和两个人追打着跑过的黄昏。
陈淮生在前面跑，书包带子甩来甩去，回头冲他喊：“夏知意你快点！再不来萤火虫都飞走了！”
夏知意追上去，脚下踩碎了满地的星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给夏知意送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