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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了个朋友 ...
一九九九年的8月下旬的天气最是炎热,夏知意记得很清楚,那天北京城热得像蒸笼,蝉鸣震耳欲聋,胡同里卖冰棍的老头儿摇着蒲扇打瞌睡。
他蹲在巷口数蚂蚁,数到第七十三只的时候,听见一阵嗷嗷的狂吠。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孩正往他这边狂奔,身后跟着一条黄色的大狗,吐着舌头穷追不舍。
那男孩穿着崭新的白衬衫,胸前的扣子跑掉了一颗,书包在背上甩来甩去,整个人狼狈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夏知意站起来,鬼使神差地朝他伸出手。
男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巷子深处。
大狗追到巷口停了下来,汪汪叫了两声,摇着尾巴走了。
夏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上面留下了五个通红的手指印。
“谢、谢谢你啊。”
男孩弯着腰喘了半天,好不容易直起身来,夏知意这才看清他的样子。
这人头发被汗湿成一绺一绺的,脸上蹭了一块灰,可眼睛特别亮,像大院里那只黑猫偷吃的玻璃弹珠。
“你是新搬来的?”夏知意问。
“嗯,昨天刚搬。”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糖纸,剥开里面最后一块大白兔奶糖,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夏知意,“我叫陈淮生,淮河的淮,生命的生,你呢?”
“夏知意,知道的知,意思的意。”
陈淮生把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夏知意,你这名字真好听。”
夏知意脸一热,从来没人夸过他的名字好听
他爸夏建国当年翻了三天字典,最后拍板说“知意”两个字好,“知书达理,如意吉祥。”
他妈赵慧兰嫌太文绉绉,可户口本都报上去了,也就这么叫了下来。
两个人蹲在巷子里的阴凉处啃那半块糖,陈淮生说他们家是从上海搬来的,陈卫国在北京找了份新工作,他妈孙秀芬跟着过来照顾他。
夏知意听他说“阿拉上海宁”的时候笑得肚子疼,学了一遍又一遍,舌头打结。
“你几岁了?”陈淮生问。
“九岁,三年级。”
“我也九岁,”陈淮生眼睛一亮,“我在上海读三年级,开学转来你们学校,说不定分一个班呢
夏知意嘴上说着谁要跟你一个班,心里却悄悄想要是真能分一个班就好了。
他没什么朋友,院里的小孩嫌他太安静,玩打仗游戏的时候他总被安排当伤员,躺在地上装死,一装就是一下午。
陈淮生不一样,这人话多得像机关枪,从被狗追的经过讲到他爷爷养的那只八哥,从天上的云形状讲到地上的蚂蚁搬家,夏知意听着听着就忘了数蚂蚁。
“你知不知道那条狗为什么追我?”陈淮生突然压低声音。
“为什么?”
“我偷了它一根火腿肠,它主人每天傍晚都喂它一根,我在墙头蹲了三天才摸清楚规律。”
夏知意瞪大眼睛:“你偷狗的东西吃?”
“我饿了。”陈淮生理直气壮,“我妈给我带的点心在路上被我吃完了。”
后来夏知意才知道,陈淮生那天是故意往他这条巷子跑的。
第一天搬来他就踩过点了,知道这条巷子最窄,狗跑不进来。
傍晚,赵慧兰在巷口喊他回家吃饭。
夏知意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陈淮生也跟着站起来,两个小孩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明天你还来这儿玩吗?”陈淮生问。
夏知意想了想:“我明天上午要去少年宫学毛笔字。”
“那我等你。”陈淮生说得理所当然,好像他们已经约好了一辈子似的,“你几点回来?”
“十一点半。”
“那我十一点就来。”
夏知意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陈淮生还站在原地,白衬衫上沾了灰,头发乱糟糟的,冲他咧着嘴笑。
那颗被他掰走的大白兔奶糖还没吃完,鼓在腮帮子里,像只偷了栗子的松鼠。
夏知意也笑了笑,转身跑回了家。
赵慧兰今天做了红烧肉,夏知意坐在饭桌前,拿筷子戳了半天碗里的米饭,一句话没说。
夏建国在看新闻联播,屏幕里放的还是香港回归两周年的报道。
赵慧兰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今天巷子里来了个新邻居。”夏知意把肉塞进嘴里,“上海人,开学跟我一个学校。”
“哦?”赵慧兰给他又夹了一块肉,“男孩女孩?”
“男孩,叫陈淮生。”
夏建国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陈淮生?是不是陈处长家那个小子?今天搬家的时候我碰见他爸了。”
“哪个陈处长?”
“新来的财务处副处长,上海调过来的。”夏建国把报纸叠好,“那孩子看着挺机灵。”
夏知意“嗯”了一声,心想何止是机灵,简直是个混世魔王。
第一天搬来就能摸清楚邻居家狗的喂食规律,这种事估计也只有陈淮生干得出来。
他扒了两口饭,又想起陈淮生蹲在巷子里冲他笑的样子。
“妈,我能明天中午多玩一会儿吗?”
“行,别耽误下午的课就行。”
那天晚上夏知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屋里的窗户正对着巷子,窗帘拉开一条缝,就能看见隔壁楼亮着的灯。
不知道陈淮生住在哪一层,那家伙现在在干什么,会不会也在想今天下午的事。
夏知意闭上眼,又睁开。
外面的蝉叫了一整夜。
第二天上午夏知意从少年宫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陈淮生坐在巷口的石墩子上。
这人穿了件蓝色的T恤,裤子膝盖上破了个洞,手里攥着一把狗尾巴草,看见夏知意就跑过来,把草往他手里一塞。
“送你的。”
“送我草干嘛?”
“好看啊。”陈淮生挺得意,“我早上起来专门摘的,露水都没干。”
夏知意低头看了看那捧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晃。
“确实挺好看。”他把草小心地捏在手里,问陈淮生:“今天还偷火腿肠吗?”
“不偷了。”陈淮生凑过来,神神秘秘的,“我带了别的好东西。”
两个人又蹲回昨天那个阴凉处,陈淮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弹珠,里面有彩色的小螺旋,对着太阳一照,地上就开出小小的彩虹。
“漂亮吧?”陈淮生把弹珠放在夏知意手心里,“送你了。”
“你怎么这么多东西送人?”
“我有好多呢,”陈淮生掰着手指数,“弹珠、贴纸、卡片、小石子……我妈说我上辈子是个捡破烂的。”
夏知意把那颗弹珠举起来,阳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彩色的光斑。
他想起昨天晚上听收音机里放的歌,有个男人在唱“你像一阵春风轻轻柔柔吹入我心”,当时他觉得矫情,现在突然懂了。
【原来春风就是这种感觉。】
“夏知意,”陈淮生叫他名字的时候总带着点上海腔,舌头卷着,“你平时除了写毛笔字还干什么?”
(侬平常除脱写毛笔字之外,还要做点啥?)
(这是我收资料上海话可能是这么说的)
“看书,画画。”夏知意想了想,“有时候在院里看蚂蚁。”
“看蚂蚁有什么意思,明天我带你爬墙去。”
“爬墙干什么?”
“爬墙看整个大院啊,”陈淮生两只手比划着,“我在上海的时候就爬墙,最高那个墙头我都上去过,能看见黄浦江。”
夏知意从没爬过墙,他爸夏建国是机关里的老实人,一辈子按部就班,教育儿子也是规规矩矩。
赵慧兰倒是活泼些,年轻时候据说还跳过舞,但自从生了夏知意,把那份心气都收进了衣柜最底层。
“你爸妈不管你吗?”夏知意问。
“管啊,管不住。”陈淮生嘿嘿一笑,“我在上海的时候,我爷爷说我是属猴的,投错胎了。”
两个人就在巷子里聊了一整个中午,陈淮生讲他爷爷养的那只八哥会说“你好”和“笨蛋”,讲他上学期考试考了第二名被他爸揍了一顿,讲他在上海交的那个最好的朋友叫胖虎,临走的时候抱着他哭了一鼻子。
夏知意听着听着就觉得,这个人把自己九年攒下来的故事都倒给了他。
沉甸甸的,暖洋洋的,像一袋子晒过太阳的棉絮。
临走的时候,陈淮生突然问:“夏知意,咱们现在算好朋友了吧?”
夏知意捏着那颗弹珠,手心出了汗。
“算吧。”
陈淮生又笑了,他那个人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着,左边还有个浅浅的酒窝。
夏知意后来在作文里写“他笑起来像夏天喝的第一口冰镇汽水”,被老师批了“比喻不够严肃”。
可他就是那么想的。
那天晚上夏知意在日记本上画了两颗小人,一个头发短一点,一个长一点,手牵着手。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今天捡了个朋友,他叫陈淮生。”
开学那天,夏知意在教室里看见陈淮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家伙正趴在桌上跟同桌说话,一抬头看见他,整个人蹦起来挥手。
“夏知意!这儿!”
班主任敲了敲黑板:“那位同学,坐下。”
陈淮生老老实实坐下了,眼睛还一直往夏知意这边瞟。
夏知意在第五排坐好,从书包里掏课本的时候,摸到口袋里那颗弹珠。
他把它掏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放学的时候陈淮生在校门口等他,书包带子掉了一边,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咱俩真分一个班了,”陈淮生撞了撞他的肩膀,“你说巧不巧。”
“嗯。”
“走,今天我带你去认认路,以后咱俩一起上下学。”
夏知意想说他其实认得路,他在这儿住了九年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陈淮生已经自然地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影子一长一短,像昨天一样叠在一起。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条小河,陈淮生走在河沿的边上,伸着胳膊保持平衡,阳光打在他后脖颈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夏知意,你信不信我从这儿跳下去也淹不死?”
“你别跳。”
“我就说说。”陈淮生跳下河沿,几步蹿到他面前,“你这么容易当真啊?”
夏知意踹了他一脚,陈淮生躲开了,又凑上来挠他痒痒。
两个人就这么追打着跑过了那条小河,跑过邮电局门口的大槐树,跑过卖冰糖葫芦的三轮车,一路跑到大院门口才停下来。
陈淮生弯着腰喘气,指了指旁边那栋楼:“我家住三楼302,你呢?”
“对面那栋,101。”
“那咱俩离得可真近,晚饭后你出来吗?我带你看萤火虫。”
夏知意愣了:“北京有萤火虫?”
“有。”陈淮生神秘兮兮的,“我在后面小树林里看见过,骗你是小狗。”
那天晚饭后夏知意跟赵慧兰说出去消消食,一个人溜到大院后面那片小树林。
陈淮生已经在那儿了,蹲在草丛边,听见脚步声比了个“嘘”的手势。
“等一会儿。”他压低声音。
两个人就蹲在那儿等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的光被树叶挡了大半,周围的东西都糊成了影子。
夏知意蹲得腿都麻了,刚想说话,陈淮生突然指着前面:“你看!”
草丛深处亮起一点绿光,晃了晃,又灭了,过了一会儿,两点,三点,越来越多,像碎了满地的星星。
夏知意呼吸都停了。
“好看吧?”陈淮生在他耳边说,声音带着点儿得意,“我没骗你。”
夏知意转过头,陈淮生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片碎叶子。
路灯的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伸手摘掉那片叶子,指尖碰到陈淮生的眼皮,那人眨了一下眼,没躲。
“咱们以后能一直做朋友吗?”夏知意问。
陈淮生笑了:“你问的什么傻问题。”
“你回答我。”
“能。”陈淮生说,语气突然认真起来,连平常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都没了,“一直能。”
树林里的萤火虫还在亮着,一九九九年九月的夜晚,两个九岁的男孩蹲在草丛里,约好了一件要用一辈子去完成的事。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一辈子”这个词很好实现,只要像现在这样蹲在一起,数数蚂蚁,看看萤火虫,夏天过去秋天来,冬天走了春天回。
一辈子不就是很多很多个这样的日夜加在一起吗。
这篇其实构思了很久,一九九九年我还没出生,所有的细节都来自我妈妈,她给我讲过北京大院的夏天,讲过大白兔奶糖和玻璃弹珠,讲过巷子口卖冰棍的老头儿,还有她小时候蹲在院子里数蚂蚁的下午,所以我设定夏知意的人物结构,他安静,早熟,心里装着很多话却不愿意说出口。而陈淮生的人物结构比较皮,偷火腿肠、会蹲在草丛里捉萤火虫、会把最后一块糖掰成两半还非把大的那块塞给你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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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捡了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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