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双卿》谭笑非非

2、休论是非 一切休论是

　　“仙尊有些醉，有长老你来接就好了。”叶兰引着木晓芳向着聚英殿后面去，在一间古旧厢房门口站定，抬手轻叩门扉，“师伯，木长老来接仙尊了。”

　　无人应答。

　　叶兰有些窘迫地瞥了一眼身后的木晓芳，什么都还没说，对方先发制人，不耐地质问：“你到底怎么回事？在自己家迷路应该吗？不想让我见仙尊直说就是，何苦带着我在这里兜圈子。”

　　“叶兰，你来了。”这熟稔的口气好像叶兰早与她约好在这里见面，不是扬言赖在妖界不走的仙尊又是谁，她左手还提着那壶喝掉一大半的“浮生梦”，一步一晃稳稳朝叶兰走过来。

　　叶兰不想与两个仙门中人纠缠，也无心解释自己是真的很路痴跟在哪里一点关系也没有，匆匆向木晓芳抱拳一礼，转身要走。

　　两人错身而过的刹那，陆迢迢脚下一个趔趄径直往叶兰怀里摔去，叶兰只得伸手扶了她一把，岂料她竟仰头对着叶兰狡黠一笑，赖着她不走了。

　　借酒装疯已是不可理喻，胡搅蛮缠更是罪加一等，叶兰假意扶她站稳实则狠狠把她用力往外推，她却厚颜往人身上蹿，手脚紧箍住叶兰的腰、颈，让她有些呼吸不畅。

　　她俯视叶兰片刻，被她气急却无奈的表情取悦，坏笑着凑到她耳边低语：“跟我去一个地方，我就放过你。”

　　“堂堂仙尊，真有够不要脸的。”叶兰心中鄙夷，干脆不指望这家伙能自愿从自己身上下去，转而看向一旁露出迷之微笑的木长老。

　　她毫不客气请求木长老帮忙，木长老却无动于衷，就差把“你们自便别管我”七个大字写在脸上，叶兰欲哭无泪。

　　“不是？！长老！你还记得自己是来抓她回仙界干活的？”

　　“呵呵，难得她看见一个喜欢的，做师妹的当然要支持她的。”木晓芳一脸贱笑。

　　陆迢迢挂在她身上推不开，还把头一个劲往她脖颈处拱来拱去的，惹得她浑身痒痒的有些发烫。不知是怒是羞，脸颊的红霞晕染到耳根，她心中念诀想要用妖法赶走这个无赖，却没法完全集中精力一次念完法咒，效力也因此大打折扣，就跟和小猫挠痒痒一样。

　　陆迢迢就是那只一脸享受的坏猫。

　　好在闹剧并没有持续太久，叶兰久久不归引起妖王的注意，于是寻了过来，强行用妖法把二人分开。她把叶兰拉到身后，冷冰冰开口：“木晓芳，带着这个人给我滚！”她左手食指指着一旁的陆迢迢，恶狠狠瞪着木晓芳大吼。

　　“哦哟，小阿芜，怎么这么跟前师叔说话，太没礼貌喽！”

　　妖王没有一点儿想要搭理这两个仙门厚脸皮兼神经病物种的欲望，拉着叶兰转身就走。仙尊抢先一步追上去拦在两人前面，看她这架势今天不把自己师侄拐跑还真不打算罢休，妖王无名火起抬手间掐诀挥出，白光把那人震飞三米之外，拉着叶兰径直从装模做样躺在地上哀嚎的陆迢迢面前走过，临走还不忘狠狠朝她心窝踹上一脚，叶兰便有样学样，更是踹得她的伤痛倒有三分真起来。

　　木晓芳等妖王两人走后才敢放声大笑，跑到陆迢迢面前犯贱，说：“迢迢啊，不是师妹没支持你，是你太不争气，堂堂仙尊都这样了，人家还是连正眼看你一眼都没有，要我说啊，你这回总该乖乖跟我回去，师父可还有事交代你去办呢。”

　　“很好笑……嗯？”陆迢迢从地上爬起来，浑不在意地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同样仰天大笑，“确实挺好笑。”

　　木晓芳直觉这人脑子多半有问题。

　　果然，她拒绝再回仙门更不愿意理会师尊的交代，拱手向木晓芳行过同门礼，一句话也不愿多说就要离开。

　　木晓芳有些生气，冷声问：“你不要师尊、不要我们，难道连那盆‘一叶兰’也不要了？”

　　“一叶兰”，顾名思义只剩一片残叶的兰花，乃是陆迢迢少时下山历练时所得，同门们时常看到她精心养护一盆病殃殃的兰花，于是有此戏称，广为流传。就是后来她成为仙尊，许多人私底下还是会叫这株病不死的兰花‘一叶兰’。”陆迢迢一直觉得心中有愧，叶兰把兰花交到自己手中的时候，那兰花正是吐蕊含苞之时，十分秀挺宜人。可是回到仙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几乎香消玉殒，唯有一片残叶独挂枝头，从此以后，无论陆迢迢怎样精心呵护，它总是这副死得不够决绝、活得又不太彻底的病态。

　　陆迢迢心中隐隐发痛，这不就像自己和叶兰的感情一样——一叶所系，脆弱又清绝，要么抽枝发芽一盆春，要么摧枯拉朽一地伤。

　　她早就不奢望叶兰的原谅，现在这么做也不过希望叶兰不要一直那么恨她，她真的快承受不住了……

　　“300年前不是你亲手杀死她的吗？”木晓芳冷声质问，“别再自欺欺人了，妖王身边的那个人怎么可能是她，重名罢了。还是说你真打算一直纠缠下去，彻底不顾仙门存亡了？”

　　陆迢迢并不回话，沉默着向前走，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也确实这么做了，她多想理直气壮地吼回去，

　　“对啊！我就是不想管仙门的死活！”

　　然而，她不能。

　　木晓芳声嘶力竭的咒骂从身后传来，她早已习惯，深呼一口气，朝着躲在旁边偷看的妖王和叶兰微微一笑，回到妖王给她安排的厢房呆坐一整天。

　　她看到妖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可叶兰眼中无波无澜，好像完全不关心和自己的过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为此愁苦不已，假如叶兰早已放下一切，自己却……

　　“仙尊，在吗？”门扉轻叩声伴随着熟悉的人声响起，打断陆迢迢的思绪，她便不假思索邀请对方进屋。

　　“什么事？”她假装若无其事地问。

　　叶兰向她简单行礼问安后，告诉她木长老已经返回仙山，临走时让妖王转告她，她的命劫重新现世，希望她务必多加保重。

　　“没了？”陆迢迢等了一会儿，没听到自己想听的关切，嘟着嘴问。

　　叶兰乖顺地点点头，看着面前人受气包一样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说：“师伯只吩咐我转告这些话。”

　　陆迢迢眼睛一亮，期待地看向叶兰。

　　叶兰还在捂嘴偷笑，陆迢迢却一眼看到她手中捏着的糖纸，也跟着展露笑颜。

　　叶兰察觉到她的视线，把手中的绿豆糕抛向她，酸涩道：“纠缠我小半个月了，要不是师伯早就把当年的事告诉我了，我差点以为你喜欢的就是我。”

　　“没想到只是喜欢我的名字啊。”叶兰心中苦涩地想道。

　　她努力眨了眨眼，忍住落泪的冲动，苦笑道：“说吧，想让我做些什么，帮你弥补了你和她的遗憾，我们俩就一刀两断。”

　　“不要！”陆迢迢下意识脱口而出。

　　叶兰听到她的回答背过身去，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任陆迢迢怎么安慰、解释都不管用，只一味地推拒着想要把她揽进怀里的人，重复道：“凭什么！你你你又……不……呜……不喜欢……我！”

　　“你还……你还招惹……你你……你混蛋！”

　　陆迢迢手忙脚乱地给她擦去眼泪，恳求她不要再哭泣，突然看到手中捏着的绿豆糕，灵机一动便要剥开糖纸喂给她来哄她开心，叶兰见此心有戚戚居然忘记了哭泣，一下子弹开很远的距离，还是没躲过——捂着嘴跑出去大吐特吐。

　　陆迢迢：？！

　　“难道她不喜欢吃绿豆糕的吗？那她为什么两次都要送给自己？”她独自风中凌乱好一会儿，纳闷地把绿豆糕塞进嘴里，一瞬间她就明白了叶兰为什么不喜欢绿豆糕了。

　　第二天，仙尊向妖王告别回仙山，妖王只觉得笼罩在头顶小半个月的阴霾终于散去，难得开怀一笑，面上却还故作伤感之色，句句泣血地挽留仙尊，仙尊这回挺配合的，并没有厚脸皮要求留下，而是头也不回地离去。

　　妖王长舒一口气，沉浸在送走那尊大佛后的喜悦里，丝毫没发现丢了什么人。

　　陆迢迢带着叶兰一路驾鹤西行，没一会儿便离开妖界管辖，她便把叶兰从小镜中放出来，让她透透气。

　　“觉得怎么样？”陆迢迢没头没脑地问，发现叶兰没听明白，又补充说：“我和你师伯的事？”

　　“嗯？”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此师伯非彼师伯，答道：“不怎么样。”

　　陆迢迢口中的师伯可是300年前的仙门首徒，她师父、师伯的大师姐——叶兰诶！？这他么谁敢乱说什么！？

　　叶兰瞥见陆迢迢一脸意犹未尽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莫论是非！”

　　“休论是非？”

　　她的话音很快落地，余音却在陆迢迢心中撞出另外一个声音，她留给她的遗言：“师尊，一切……”

　　“……休论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