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双卿》谭笑非非

1、一叶之兰 “我知道你

　　再见叶兰是在妖王群英会，陆迢迢抑制不住地把人强拥入怀，喃喃低语：“兰花叶，叶兰……”

　　叶兰挣扎推开眼前的醉鬼，一脸晦气低骂了些什么扬长而去。

　　妖王这才现身，喂了颗醒酒丸给醉醺醺的青衣女仙，待到人清醒一些，便毫不客气下了逐客令：“仙尊胡闹够了吧？”

　　“不守着你那福泽绵厚的仙山，倒往我这腌臜污垢的妖谷钻，岂有这般道理？”

　　“您快些请回，大家都落得清净。”

　　陆迢迢哼哼唧唧，扶额苦笑：“她不要我了，连你也不欢迎我。”

　　妖王白了她一眼，不耐地伸手扶她起来，“头还疼着吧，300年过去，还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每次来我这里，只知道抢‘浮生梦’喝，怎么不喝死你算了呢？”

　　“赶紧滚回去睡，明日滚回你的仙山去，要是仙山那群小老头再为难我师伯，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返回的叶兰端着一碗葛根汤，粗暴地给陆迢迢灌下去，还不忘凶模凶样地威胁一番。

　　陆迢迢只是一脸迷蒙地眯眼盯着她看，还忍不住伸手去摸她肉嘟嘟的脸颊，不巧的是，就在她指尖刚触碰到叶兰有些僵硬的皮肤时，竟“呕”一声吐了她一身。

　　这样的回应让叶兰怒火中烧，恨不得拿手中的碗砸死这个醉鬼。吐过之后，陆迢迢反而清醒不少，也不要人扶着，满脸愧疚、心虚地向叶兰行礼道歉：“叶……？是姓叶的吧？”

　　“哦，对，叶娘子，是我无礼，叶娘子大人大量，烦请不要理会。”

　　叶兰无名火起，想撕了眼前这个混蛋。

　　“好了，紫翘，犯不着跟一个醉鬼计较，何况她也算是你的长辈，可不要以下犯上，冒犯到咱们仙门的宝贝疙瘩，回头被扣个什么挑起两族战争这样的大帽子。”妖王拍拍叶兰的肩膀，继续说：“先去收拾收拾，一会儿带你去看星海。”

　　叶兰不再说什么，噘着嘴打量陆迢迢一眼，还是有些气不过，把手中的玉碗塞到她手里，“你弄脏的，你好好洗吧你。”

　　一语毕，她甩开手臂，大步流星离开，颇有几分大胜回朝的将军风姿。

　　妖王等她离开，这才施法抢回玉碗，不太愿意搭理陆迢迢，转身也要离去。

　　“青芜”，陆迢迢犹犹豫豫喊出那个好久未曾叫过的名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接下来要问的话便不好再理直气壮说出口。

　　妖王停下脚步等了等，心中憋屈的怒火越烧越旺，干脆转过身，指着她的鼻子质问：“说啊！怎么不继续说！懦夫！胆小鬼！当年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怎么当时死的就不是你呢？”

　　时间倒回300年前，绝没有人敢这样非难陆迢迢这个仙尊。仙门如日中天，她作为仙门之首，身份也水涨船高，许多人对成为她的徒弟趋之若鹜。

　　那年仙门的群英会可谓震动三界，许多人听说仙尊将要择优收徒的消息，纷纷赶来凑热闹。

　　来时群英荟萃，去时三人成行，仙尊选定的三人并不乐意留在仙山苦修。

　　青芜、青荀、叶兰因此结缘，下山后畅聊一夜，毅然决定义结金兰。

　　世事变幻常不如人意，叶兰没有得意太久，家中噩耗蔓延到仙山脚下，传入她耳中。

　　她与两位朋友连夜赶回家中，留给她的只剩一片荒凉狼藉。连日的雨水混着血迹往她脚下流过，她心中五味杂陈，伤心有之，惆怅有之，竟还恶劣地生出几分大仇得报似的畅快。

　　她癫狂大笑起来，仰面任冰凉雨水砸在脸上。

　　陆迢迢一袭青衣缓步而来，仔细环顾四周好像正寻找着什么，不期然目光与叶兰隔着雨幕撞在一起。

　　叶兰好似发狂的野兽终于找到猎物，迫不及待与陆迢迢缠斗在一起，发泄自己的满腔施虐欲。

　　再醒来，叶兰才知道仙尊当着平陵城所有人的面带走三人，似有与三人重续师徒前缘的打算。

　　叶兰在枢灵小筑住了两百年，不仅没能和两位好友一起成为仙尊的徒弟，更是从未见过仙尊一面。

　　山中无岁月，软禁对叶兰来说，早在来仙山之前就已经成为习惯。她倒是没太在意，反倒安慰为她抱不平的青荀兄妹，至少仙山的景色昳丽，就是把她关上一辈子也看不完。

　　“没关系的。”她给两位好友斟满茶，“”枢灵小筑是仙尊的住处，待在这里很好的。”

　　别看叶兰每日闷在小院里，却一点儿也不感到无聊。每当小院寂静无客之时，便会有一位不知名的红衣客登门，起初叶兰惊异此人衣着打扮太过诡异招摇，猜想她大概是仙尊请来的什么奇人异士，每次都恭敬行礼问好，躲回房间不予理会。等到她觉得仙尊和那位也差不多该商讨完要紧事，才打开紧闭的房门，房门口总会多出些哄小孩子的玩意儿：甜得掉牙的果脯、精巧玲珑的人偶、趣味十足的笔记小说……

　　这般往来几次，叶兰不禁心生疑惑，厚着脸皮去问她是不是来找自己，红衣客哭笑不得反问她：“不然呢？”

　　“所以……你是阿芜……不然就是阿荀的人，难怪裹得严严实实，肯定不方便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吧？”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和仙尊……哎呀……算了算了，总之，你下次不用来了，转告阿芜和阿荀，我过得很好，不用专门派人来陪我的。”

　　她一边说着展开双臂抱住眼前秀竹一样挺拔修长的人，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眼泪。

　　红衣客呆愣半晌，抬手抚摸着她柔顺的发丝，傻傻地笑道：“你第一次和我说这么多话。”

　　“可惜，完全错误。”她紧跟着补充，说：“我只是太无聊，见到你后觉得咱们应该相看两不厌，挺适合一起打发烦闷时间的，这才想讨得娘子欢心，交个朋友。”

　　“嗯？！”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知道你的名字──叶兰。”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过些什么，叶兰后来也都忘得差不多，只一个不成体统的称呼除外。

　　她记得红衣客被她缠着问名字实在烦了，干脆提议二人都不叫对方的名字，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兰花叶。”

　　“红衣客。”

　　叶兰略一思索便脱口而出。

　　自此，她常于无人之时，与叶兰相伴逗乐，叶兰的生活也因此鲜活精彩不少。

　　青芜一直认为如果不是后来的雷雨夜，叶兰识破红衣客的真实身份，那后面的一切悲剧都不会再发生的。

　　“别那么叫我。”，妖王深吸一口气，说：“我早就不是仙门的人，你最清楚我有多讨厌那个名字的。”

　　“紫翘──‘紫翘十步，名传九畹’，真是好名字。”陆迢迢避而不谈仙门往事，反倒一心打探离去的妖王师侄的情况。

　　“嚯，”妖王扯出一个嘲讽的淡笑，有些无奈地反问：“多新鲜呐，只有你的宝贝徒弟可以冠兰为名？”

　　“我师侄叫叶兰又怎么了？”看得出来，她对这位来者不善的仙尊已经忍耐到极致，语调都不自觉拔高三个度，说：“当初亲手杀死叶兰的人不就是仙尊你吗？现在跑到我这里拐弯抹角打探什么！死了就是死了！我也没办法让她死而复生！”

　　“至于我师侄，仙尊省省心吧，她什么也不知道。如果说和仙尊您的宝贝徒弟重名就该被您纠缠，那我会考虑给她换个名字的。”

　　“别再纠缠她！”妖王丢下这句恶狠狠的威胁后拂袖而去。

　　陆迢迢怎么可能不介意这个名字被别人占据，从她为叶兰取名之时就注定她不可能轻易放下这个名字。

　　那年，她初登仙山，成为鹤首山一名普通修士，跟随师父下山历练，帮平陵一处大户人家除祟。

　　叶府高门大院她也是第一次见，一时玩兴大起竟迷路闯入后院。

　　叶府夫人痛苦的哭喊从一门之隔的屋子里传出来：“不是我不留你，实在是……呜呜……呜呜呜……”

　　婢女抱着一个三岁女孩越过她匆匆跑开，那女孩在婢女看到陆迢迢错愣停顿的一瞬，突然睁眼看向她，四目相对，一股摄人心魄的恐惧雪崩一样裹挟而来，她差点走火入魔。

　　青赤双瞳，一念佛一念魔。

　　看叶夫人这架势，大概是她欲孽太重招致不少祸端，不容于叶夫人吧。

　　她想到与女孩对视的一瞬还心有余悸，却不管不顾追出去。尽管巧舌救下女孩性命，却不免挨师父好一顿臭骂。

　　“叶夫人恕罪，我这徒儿还小，不懂事，既然事情已经这样，小老头只好厚颜请夫人赠物以平因果，免得小徒沾染红尘是非惹来天罚。”

　　“小丫头，还不谢过叶夫人。”

　　陆迢迢不明所以，还是乖乖行礼道谢，将手举过头顶等着叶夫人随便赠送些关于女孩的东西。

　　等了半天也没什么动静，她抬头看去，叶夫人羞窘不语，嘴唇已经咬得发白。

　　师父先开口：“叶夫人……”

　　陆迢迢接过话头补全后半句话：“不用太贵重，只要是和……她有关就行。”

　　叶夫人自然明白仙门的规矩，只是她实在拿不出那孩子的半个物件，更不敢现在派人去她院里取。

　　她脸色有些发白：“呵，陆仙师稍等，妾身这就去取一件那丫头的物件。”

　　两三岁的孩童正是最讨父母欢心的年龄，父母虽不至心心念念片刻不离，倒也会时常随身备些逗孩子的小东西才对，可她大概一直不受父母疼爱，就连本应最亲近的母亲也疏忽她许多。

　　“软糯糯的女孩嘛，应该会喜欢人偶、绣图一类的东西吧。”陆迢迢正认真考虑带女孩一起走的可能。

　　“咳咳咳，迢迢，别想啊，不行的。”陆六叔看穿她心中所想，趁着叶夫人不在出言劝阻她。

　　她大声质问：“为什么不可以带她一起走？”

　　陆六叔摸摸她的头，转而抛出一个致命问题：“那么，你怎知你能承担今日之谎的代价呢？”

　　因果一错，尽管只是一个小小的谎言，却有可能招致毁天灭地的灾难。

　　“所以，修仙第一步是修心，别把仁慈浪费在无能为力之事上。”

　　她哑口无言。

　　叶夫人被丫鬟扶回来，脸色苍白瘫坐在椅子上，女孩跟在她身后进来，和几人隔着一段距离站定。

　　环顾四周一圈，她还是将灼灼目光黏在陆迢迢身上，大概也在期待跟着她离开吧。

　　陆迢迢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她的右眼，双瞳被法术遮掩已与常人无异，似乎连带着眸中天生的慈与邪都退化成一种独属于孩童的纯澈。陆迢迢突然就不敢与她对视，心虚地移开目光。

　　女孩轻笑一声，直接走过来向前踮起脚尖，捧着一盆素白兰花凑到她脸上，阵阵幽香钻入袭来。

　　“收好啦，仙师。”

　　她低头一看女孩笑靥如花，忍不住问：“你叫什么名字？”

　　“咦？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可我没有答案可给你。”女孩见陆迢迢接过花，不再踮脚向前，反而拘谨地后退一步，不卑不亢地回答她的问题。

　　“夫人……？”

　　“阿迢，可不能再多管闲事又惹上因果债。”没等陆迢迢向叶夫人打探出所以然来，陆六叔赶紧出言阻止她。

　　她却只觉女孩可爱又可怜，完全听不见任何人劝告，径直向叶夫人请示：“夫人若不介意……”

　　“小陆仙师自便就好，妾身大概又犯头疾了，头疼得紧，就不多留二位仙师，还请恕妾身要先去休息。”陆迢迢话才说一半，叶夫人看出她有意与叶兰亲近，不知是真病还是装病，由婢女扶着匆匆离去。

　　陆迢迢就笑着蹲下身，摸着叶兰的头顶：“我来给你起名吧？”

　　“你想叫什么？”

　　女孩茫然地看向她。

　　“嘿嘿嘿，我忘了，你也不过三四岁，怎么就懂这些呢。”

　　她挠挠头转而看向陆六叔，说：“六叔，要不……”

　　“别想。”陆六叔白她一眼，眼神仿佛在说“我可不想和你一样整天被天罚追着劈”。陆迢迢有些苦恼地看着面前的小娃娃，她自己的名字已经暴露她的起名水平有多差，可不想再去祸害这么可爱的小娃娃。

　　想当初陆六叔捡回她，问她想叫什么名字，她可是苦思冥想好几个月才想到这个名字的，结果被师兄师姐们嘲笑有小半年之久，这让她从此在取名一事上颇不自信，自然不敢随意应付，一时犯难。

　　如今回想起来，当时情景早已朦胧如纱，只有个大概轮廓留在脑海中，能够历经千年岁月淘洗而不锈蚀，反倒越发清晰可感的记忆大概也只是鼻尖萦绕不散的那缕暗香。

　　兰的幽香包裹着叶兰甜蜜笑语；“等着我，叶兰肯定会去见你。”

　　叶兰递给她一块绿豆糕后转身抛开，她是后来才知道这种绿豆糕腻得人牙疼，是叶兰不喜欢才丢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