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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石川柚骗他

　　第十六章
　　ICU的大门是一道冰冷的分界线。
　　厚重的玻璃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密闭的房门死死遮住里面所有光景，门口鲜红的警示字样刺得人眼睛发疼。这里人家不让多待，连张望都是打扰。而医护人员的话语落在耳边，像一道禁令，将伯木凑彻底拦在门外。
　　他根本没有资格争执，也没有资格等待，只能任由那份无力感裹住四肢，然后拖着一步步离开冰冷的走廊。
　　整栋住院部人声往来，脚步声、低语声、仪器的滴滴声交错交织，每个病人的脸上都是健康的笑颜，这里突然变得热闹又嘈杂。可这份鲜活，半点也落不到他身上。他像一个游离在世间之外的孤客，周遭的一切喧嚣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又遥远。
　　他失魂落魄地挪着脚步，快要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两道仓促的身影也猝不及防撞入他的眼底。
　　是石川柚的父母。
　　两人风尘仆仆，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慌乱和憔悴，眼底里爬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路奔波的疲惫压弯了他们的肩，可脚步却格外急促，带着奔赴绝境的慌张，直直朝着ICU所在的住院部奔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伯木凑的心脏骤然骤停。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背脊猛地绷紧，头皮一阵发麻。他下意识顿住脚步，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不敢抬头，甚至没有勇气和他们对视一眼。
　　身体先于理智，他缓缓回过目光，怔怔望着两道单薄仓促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入口。那两个背影摇摇欲坠，承载着一个家庭全部的惶恐，每一步都踏在濒临破碎的边缘。
　　才仅仅两秒。
　　伯木凑猛地收回视线，像是在逃避什么致命的真相。他咬紧牙关，加快脚步，近乎狼狈地快步走出医院。
　　心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们都在为石川柚的性命奔波，她的家人千里奔赴、满心焦灼，医护人员的争分抢救，唯独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一个被隔绝在外的外人，只能无助地看着一切发生，最后狼狈逃离。
　　汹涌的自责也便从心底。翻出
　　医院外的晚风轻轻拂来，温度微凉，却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走到停车区，推出那辆一直停在这里的自行车。指尖触到冰凉的车把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空洞感彻底将他吞噬。
　　车的后座空空荡荡。
　　往日无数个温柔涌入脑海。那会他还好着，石川柚安安静静坐在他身后，轻轻靠着他的后背，然后攥着他的衣角，和他说话，一切都感觉是如此的真实。
　　那时候的后座是暖的，带着她的温度，填满了他枯燥又灰暗的青春。
　　可现在，这里空空如也。
　　车是空的，路是空的，吹过耳畔的风是空的，他整颗心脏，也空得一片。
　　自行车顺着平缓的街道缓缓滑行，暮色铺满整座城市，等到街边路灯依次亮起时，暖黄的灯光便照亮行人归途。两旁的商铺烟火鼎盛，路人说说笑笑，步履匆匆，世间万物依旧按照原本的轨迹运转，日出日落，人来人往，毫无停下痕迹。
　　可只有他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一路归途，他面上平静得麻木，沉默地骑着车穿过整条街道。可脑海里出现了江，然后又出现了海，两者相撞使他翻江倒海，念头便疯狂缠绕
　　他太清楚ICU意味着什么。
　　那从来不是休生养病的普通病房，是生与死博弈的战场，是死神盘旋的根据地。能被送进重症监护室的病人，都是命悬一线、濒临绝境的重病之人。
　　进去的人，要么拼尽全力挣脱死神，侥幸幸存；要么，永远留在那里，再也走不出来。
　　他指节死死攥紧车把，力道很大。
　　石川柚从前眉眼弯弯，语气轻描淡写地告诉他，只是急性心肌炎，只是一场普通的突发病症，好好休养就会痊愈，让他千万不要担心。
　　那时的她温柔又轻松，淡化了所有病痛，骗过了所有不安，也完完全全骗过了他。
　　可此刻所有被忽略的细节，在这条街上尽数翻涌出来，狠狠砸在他心头。
　　他终于想起，她突如其来的疲惫，静坐片刻都难掩倦怠；她毫无征兆的心悸，呼吸紊乱时强装的平静；她泛白的唇色，晕眩时强行站稳的身形。
　　对，她一直都在忍。
　　忍着病痛，忍着煎熬，忍着疲惫，忍着一切，她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装作安然无恙的样子，陪他聊天，陪他期许未来。
　　但是他全都傻傻的全盘相信了。
　　相信她口中轻飘飘的小病，相信她说过的“我没事”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顺着血管蔓延。
　　一个残酷的、后知后觉的答案，轰然砸进心底。
　　她一直在骗他。
　　从头到尾，从未停歇。
　　急性心肌炎只是她编织的温柔谎言，是她用来安抚他的借口。她真正的病痛，应该远比她描述的惨烈千万倍。
　　一路晚风温柔拂面，前路暮色绵长，世间一切看似平和如常。
　　可伯木凑心里，那些维系了许久的温柔，正一寸寸、一点点，彻底碎裂坍塌。
　　回到家，庭院寂静，屋内冷清。
　　熟悉的陈设，熟悉的氛围，依旧只有母亲一人。
　　餐桌上的位置空出一方，常年空置，无人填补。
　　心底翻涌起熟悉的钝痛，沉重又酸涩。
　　父亲死于他与生俱来的诅咒，是他俱来的厄运。
　　他看着枯旧的房子，心里有些叹气。
　　早知道不诅咒父亲了，这下子伯木凑甚至有些觉得要是没有父亲有石川柚他心里会快活，要是没有父亲也没有石川柚，那他的世界就剩空虚。
　　或许当初的他不应该诅咒父亲的，现在的他甚至怀念起往日被他父亲打的日子，或许是自己不孝顺，明明已经过了很久心底却还会心生倦念。
　　从前是父亲。
　　现在可能是石川柚。
　　毕竟石川柚是唯一一个愿意主动靠近他的人，可如今却也坠入生死绝境，摇摇欲坠。
　　第一次见她，清纯可爱，第二次面色却多出疲态，青春可真是折磨人的东西。
　　宿命的悲凉席卷全身，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不过他还是像平常一样，沉默地坐下吃饭，低着头一口口扒着饭菜，味同嚼蜡。舌尖尝不出任何滋味，满心满眼都是医院里的画面，都是石川柚苍白的脸，都是回忆。
　　他母亲并未察觉他的情绪，只当他是寻常的心情不好，最后屋内也仅剩安静的咀嚼声。
　　晚饭过后，他收拾碗筷，洗澡，吹干头发，重复着之前日复一日的日常。
　　一切都和往常别无二致，生活平淡如水，没有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早已天翻地覆，满目疮痍。
　　夜色渐深，他独自回到漆黑的卧室，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房间安静得可怕，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他躺倒在床上，颤抖着点开手机。
　　心底藏着千万句话，想问她疼不疼，想让她再撑一撑，想告诉她千万不要离开，想告诉她要好好活下去。
　　可手指悬在输入栏上方，良久良久，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千言万语，万般牵挂，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无可奈何，无从诉说。
　　他只能滑起和石川柚的聊天。
　　从头到尾，他们的每一句对话，他从来都舍不得删除。
　　内存早早有一个g。
　　指尖轻轻向上滑动屏幕，一条条细碎温柔的记录缓缓铺展在眼前。
　　日常的琐碎分享，深夜的互相慰藉，低落时的彼此开导，对未来的小小期许，约定好的周末出行，心心念念的暮渊丘花海。她用温柔的语气叮嘱，用乐观来期许，一幕幕在脑海里重现。
　　明明就在昨天，他们还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周末，期待着逃离沉闷的生活，去山野间吹风看花，好好见面，好好拥抱。
　　那时的什么都能实现都能去做。
　　可短短一日，世事翻覆，天差地别。
　　他不停往上翻，屏幕不断滑动，时光仿佛顺着聊天记录缓缓倒流，回到他们初识的那天。
　　页面最终定格在最顶端，两行干净又青涩的对话，静静躺在白底屏幕上。
　　【很高兴认识你，我是石川柚。】
　　【你好。】
　　就是这两句最简单纯粹的初见对白，彻底击碎了伯木凑最后一道防线。
　　从陌生初识，到渐渐熟络，再到彼此依赖、互为救赎。
　　石川柚也是他灰暗诅咒人生里，唯一的救赎。
　　可现在，他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积攒的压抑、疲惫、自责与心疼，在此崩出
　　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坠落，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浅浅的水渍。他蜷起身子，死死捂住脸，压抑的哽咽从指缝间溢出，细碎又崩溃。
　　一遍又一遍，他低声呢喃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石川柚，你别骗我……”
　　悔恨死死勒住他的喉咙，让他窒息。
　　他一直拼尽全力陪着她，想尽办法逗她开心，拼命给她希望，陪着她熬过一次又一次。他知道努力可以改变现状的不满，但是此时此刻他却什么也做不了更别说努力。
　　到头来，还是什么都留不住。
　　他想起明天就是周末，是他们早早约定好的日子。
　　记得说出院吗，他陪了她很久，正是本该期盼的一天。
　　奔赴山野、奔赴花海、奔赴见面的美好一天。
　　花期未过，山河依旧，周末如期而至。
　　可那个陪他的人，现在已经跌入绝境。
　　身心的疲惫席卷全身，让他再也生不起半分对周末的期待。
　　他第一次清晰又绝望地明白，他所有的快乐，早就依附在石川柚身上。
　　要是没了她，他的世界，便彻底失去了根基。
　　在床上僵坐发呆了许久，哭过之后，眼底的酸涩依旧翻涌不止。
　　心底还残留着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或许是突发的并发症？或许是特殊情况？或许真的只是急性心肌炎突然加重，才迫不得已送入ICU？
　　他不甘心，一点点微弱的念想支撑着他，指尖颤抖着点开浏览器。
　　光标停顿片刻，他缓缓敲下那行字。
　　——急性心肌炎会不会进ICU？
　　页面飞速加载，密密麻麻的科普解答、临床病例一条条铺展开来。
　　普通急性心肌炎，症状可控，治疗稳定，不会进入ICU。
　　只有概率极低的暴发性危重症，才会转入重症监护室抢救。而那种致命的急症，和石川柚口中轻描淡写的小病，从来都不是同一种东西。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荡然无存。
　　所有温柔的谎言，在冰冷的真相面前摆着。
　　她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伯木凑缓缓熄灭手机屏幕。
　　卧室陷入死寂，安静得可怕。
　　他起身推开落地窗，一步步走到天台。
　　在此时的他有了些想抽烟的念头。
　　深夜的晚风凛冽刺骨，狠狠吹在泛红的眼尾，直到吹干未干的泪痕，带来一阵凉。
　　墨色的夜空空洞辽阔，黑压压的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孤身立在晚风里，被无尽的自责与悔恨彻底淹没。
　　他从头到尾，都被她好好保护着。
　　自己却一无所知，浑然不知。
　　晚风呼啸而过，他全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