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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柏木湊探视

　　第十七章
　　寒假悄然而至，距离石川柚骤然病危、转入ICU的那一天，已经整整过去一星期。
　　这整整七天的时光，缓慢、荒芜、绵长到近乎残忍。
　　柏木湊没有见过石川柚一次。
　　两人的聊天记录死死定格在当初约定出院、期许花海的那一天，此后再无新的字句，彻底停滞。屏幕安静得冰冷，像一刀被活生生截断的光阴，没有了续章。
　　这一周的日子浑浑噩噩，混沌无光。
　　在校时，他被困在喧闹的校园里。周遭是期末收尾的琐碎，是同学迎接假期的嬉笑打闹，人声沸沸扬扬，可所有热闹都与他无关。他呆呆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向课本里从前密密麻麻写下的字迹，那些曾经为了追上她、为了和她并肩而认真记下的知识点，如今全部模糊失焦。
　　他听不进讲课，握不住笔，心神永远悬浮在千里之外。
　　世界像隔了一层厚重的白雾，别人鲜活热闹，唯有他，静止、空洞、游离在人间之外。
　　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夜里归家，屋子依旧冷清死寂，没有温度烟火，什么都没有。漆黑的房间吞噬所有光亮，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熬过一夜又一夜。漫长的黑夜压覆在肩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手机成了他唯一的寄托，却次次让他落空。
　　他反复点亮屏幕、反复刷新，偏执地等候一条不会到来的消息。偶尔弹窗亮起，他心头骤然一跳，攥紧仅剩的期待，可点开只剩冰冷的广告推送。
　　一次次期待的落空，最后只剩一场哭笑不得的自嘲。
　　整整一周，他对外界一无所知。
　　唯一的消息，来自护士随口、淡漠的一句告知：
　　石川柚脱离了最危急的抢救阶段，已于昨日转出重症监护室，移入普通病房休养。
　　仅此一句，再无下文。
　　柏木湊试图追问病情、恢复情况、什么时候可以探视，可护士闭口不答，言语疏离，仿佛他的询问多余，他的存在微不足道，寥寥收尾便转身离去，连多余的目光都不肯施舍。
　　他隐约察觉，一切都变得奇怪了。
　　不甘心的他辗转问到了石川柚父亲的联系方式，鼓起勇气拨出电话。起初通话还算平和，他礼貌问候，语气小心翼翼，生怕冒犯。对方也平静应答，态度正常。
　　可当他小心翼翼提起“石川柚”三个字的瞬间。
　　电话骤然被挂断。
　　干脆、利落。
　　像触碰到某种禁忌，像撞上了不可言说的诅咒，那三个字成了不能提、不能碰的禁区。
　　忙音嘟嘟作响，冰冷地回荡在耳边。
　　柏木湊捏着黑屏的手机，再也不敢拨第二次。
　　所有人都在回避，所有人都在隐瞒，所有人都默契地闭口不谈她的病情。
　　越是无人告知，心底的惶恐越是疯长、蔓延、盘踞、啃噬血肉。
　　那块悬在胸腔的巨石，七天以来，从未落地分毫。日复一日悬着、坠着、磨着他的五脏六腑，压得他呼吸发紧，日夜难安。
　　他好奇，也极度胆怯。
　　他迫切想要真相，又害怕真相彻底撕碎他仅剩的希望。
　　无数次的自我欺骗，反复宽慰的自己：
　　或许真的只是暴发性心肌炎突发加重，只是凶险一场，熬过去，又能慢慢好转。
　　可心底最清醒的理智，一遍遍冰冷反驳他——
　　不对。
　　根本不对。
　　从来没有哪一场普通的病，会有这么多反常、这么多不可言说的避讳。
　　七天拉扯、七日夜的自我折磨、无数次自欺与崩塌过后。
　　柏木湊终于撑不住了。
　　他压下所有怯懦、惶恐、与害怕落空的私心，整理好满目疮痍的情绪，再一次抬步，走向那栋终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住院楼。
　　哪怕前路未知，哪怕依旧会被阻拦、被回避、被隔绝。
　　他也要去。

　　普通病房的走廊安静了许多，寒意淡去不少。往来的病人和家属带着一点人间寻常的生气，阳光顺着长廊一侧的玻璃窗淌进来，浅浅铺在地砖上，温柔又平和，看着一派安稳无恙。
　　他鼓起勇气来到这里，只为弄清那个藏在背后的真相。
　　柏木湊上前向护士询问石川柚转去的病房，护士没有过多疑心，径直告诉了他房号。
　　还是531。
　　柏木湊轻轻点了点头，循着早已熟记的路线往前走。医院里光线柔和，四下静悄悄的，空气干净得近乎空旷，一时间他的思绪有些飘远。路线太过熟悉，不过一分钟，他就站到了病房门口。
　　他小心翼翼抬手推开门，木门转轴发出细微的“吱呀”一声，阳光随之涌进室内。他探着头往里面望，病床被一道隔帘挡着。他慢慢挪动视线，一点点往里看，先看见垂在被子外的脚，再是腿，然后慢慢落到她的身上。
　　石川柚就在那里。
　　隔帘半掩，暖融融的日光轻轻覆在病床上。她安静靠着床头，身上盖着一床厚实薄被，模样平和地歇着。若是不仔细打量，只会以为她只是在安静休养。
　　柏木湊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坐下，心底绷了许久的那根弦，稍稍松了一瞬。
　　和从前无数次探望时一样，他放低音量，轻声开口。
　　“你睡了吗？”
　　安静几秒，她慢慢掀开眼皮。
　　“你来了？”
　　“嗯。”柏木湊应了一声，移开视线“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你。”
　　他刻意说得轻松。
　　石川柚听完，点了点头，视线转向窗外的阳光。
　　“窗户那边太亮了，刺眼睛，能不能帮我把窗帘拉上？”
　　“你不是要休养，多晒点太阳会好些吗？”
　　“没事，拉上就好。”
　　柏木湊依言起身，拉上窗帘。病房里一下子暗了不少，他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好久没见你……有点生疏，对不起。”他语气带着几分局促，像在客套。
　　“没事的。”石川柚轻声说。
　　“今天走得急，没带东西，抱歉。”真的站到她面前，柏木湊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用在意。”
　　“这一个星期，我很担心你。”
　　“我也是。”
　　“你最近还好吗？”
　　石川柚沉默着，没有应声。
　　“对不起，是我问得唐突了。”他垂下眼早已不敢直视她的模样。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里也带着疲惫：“我不太好。还有……之前说好的花海，我们别去了吧。”
　　柏木湊心头一震：“为什么？”
　　她迟疑片刻，气力像是跟不上说话的节奏：“没什么，就是太累了，暂时不想去。”
　　他看着她苍白倦怠的眉眼，心底酸涩翻涌，终究只能无奈颔首，默许了这句话。
　　从开口的那一刻起，她身上的疲惫与无力就藏不住了，仿佛连专心看向他的力气都快要耗尽。柏木湊心底悄悄提起戒备，隐约嗅到一丝不对劲。他努力在她脸上搜寻从前熟悉的模样，盼着她能像从前那样，眉眼弯弯地同他答话，想抓住一点支撑自己的底气，留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
　　可是他也不想怨天尤人，于是刻意转开话题，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变冷的天气，没有她的一星期，悲伤的他，一字一句里好像在抱怨又好像在宣泄和自责。
　　而去往花海的事也没了确切的说明。
　　他一边轻声说着话，一边悄悄抬眼。
　　借着柔和的天光，也终于敢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地看清——这一周里，被病痛偷偷啃噬殆尽的、属于她的鲜活。柏木湊也彻底的看清她此刻的模样。
　　不过短短一周不见，石川柚已经彻底脱了形。脸颊原本圆润柔和的轮廓深深陷下去，下颌尖得突兀锋利，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快要被风吹碎的薄纸。眼窝微微下陷，眼皮覆着一层散不去的淡青，整张脸是毫无生机的惨白，寻不到半分血色。
　　柏木湊不禁感叹。
　　可那句感叹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瘦得突出来的颧骨，看着她眼睑下散不去的淡青，和她盖在厚被下却依旧单薄得仿佛一折就会断的轮廓。
　　这才多久。
　　明明才一星期。
　　上次见面的时候，她还能靠着床头，还很轻松地跟他说，等出院了，要一起去看花海。
　　柏木湊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他忽然不敢再看她。
　　不是因为她模样变了，而是此刻他才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石川柚正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被什么东西悄悄夺走。
　　可此刻的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要她还虚弱地躺在这张病床上，任何的安慰，都显得苍白。
　　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日复一日地抽走她身上所有温度、力气与生机。
　　石川柚或许是坐久了脖颈发酸，轻轻侧过头，想换个舒服一点的姿势。脑袋在枕头上微微一蹭，而几缕发丝无声脱落，轻飘飘落在白色枕套上，格外醒目。
　　只是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动作，却一下子戳破了所有。
　　柏木湊的视线刚好落在枕头上。
　　大把干枯细软的发丝散在那里，轻飘飘的。
　　他僵在原地，彻底怔住。
　　看见他骤然凝固的目光，石川柚顺着他的视线往下一瞥，瞬间看见了枕上的落发。眼里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她下意识抬手，匆匆拢住散落的头发，指尖微微发颤，飞快用手掌盖住枕上那一片发丝，眼神躲闪，不敢和他对视。
　　她又这样还想骗他。
　　哪怕这个谎言，千疮百孔。
　　柏木湊望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心底的侥幸，也碎了。
　　一个星期很短也很长，而这一星期以来的忐忑、猜测、内耗，在这一刻落了地。
　　他安静看着她：“石川柚，别骗我了。”
　　“根本不是心肌炎，对不对。”
　　他说了一直想说的话。
　　而这一刻是凝重的。
　　柏木湊慢慢摊开手掌，让她看清指缝间散落的头发。
　　“心肌炎不会掉这么多头发。”
　　“心肌炎不会短短几天瘦成这样。”
　　“你骗我对不对。”
　　陷入僵局。
　　那些从前的片段，一点点在脑海里翻涌。
　　刚认识的时候，是因为诅咒；而成为恋人的原因也是因为诅咒；而一刻，也还是诅咒；
　　一桩一件，串成了一个残酷的命案。
　　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骗他，为什么要隐瞒，好像自从第一次不舒服起，事情就有了伏笔。
　　病房里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器微弱、规律的滴滴声。
　　漫长的沉默中，石川柚紧绷的肩膀轻抖了一下。伪装垮掉。
　　她垂下眼，睫毛不住的颤动，温热的眼泪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埋入土里的秘密，终于扛不住。
　　她的声音里带着悲哀。
　　“对不起，不是心肌炎。”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很害怕，像宿命。
　　“柏木湊，我得的是晚汐耗竭症。”
　　“先天性的。脏器会慢慢衰竭。”
　　“治不好，没有办法痊愈。”
　　伯木凑没有说话。
　　“你看吧，我说了你肯定会嫌弃我”她哭着。
　　从遇见柏木湊开始，她就知道，自己陪不了他太久。
　　可她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困在黑暗里、满身伤痕、孤零零的少年。她好不容易把他慢慢拉出来，不想再让绝望把他拽回去。
　　所以她选择隐瞒，把病痛、衰败、对死亡的恐惧全部自己吞下。她宁愿他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病，心里还存着期待，也不想让他年纪轻轻，就陪着自己等待终点，日日活在绝望里。
　　可是一切后悔也来不及，自从认识那一刻起就要做出负责。
　　而那些甜蜜的时光就像痛苦，到结尾后才明白，或许还不如不认识。
　　说完这些，她浑身轻轻发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一头跌进深渊。她埋着头，声音微弱得快要听不见。
　　“对不起……对不起……一直骗你。
　　“我只是，想多陪你一阵子。”
　　柏木湊静静听完，心口翻涌着汹涌的酸涩与心疼。
　　他终于懂了。他的光、他的救赎，这个给了他全部温柔的女孩，拖着一副日渐衰败的身体，拼尽全力拉着他走出深渊。她托住了他一塌糊涂的人生。
　　柏木湊微微俯身，小心避开她身上脆弱的地方，轻轻抱住单薄的她。拥抱的很轻，格外的稳。
　　所有隐瞒，所有善意的谎言，他选择了原谅。
　　他什么都不想计较了，只心疼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护了他这么久。
　　他脸颊贴着她的发顶：“没关系。骗我也没关系。”
　　手臂轻轻收得更紧，稳稳抱住快要碎掉的她。
　　“以前一直是你保护我，从今天起，换我保护你。”
　　窗帘滤过柔和的天光，落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维持了许久的谎言到此落幕，可残酷的真相却摊开在空气里。
　　或许当初认识她也是一种幸福。
　　往后朝夕，也只想陪她走完人间剩下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