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衿不悔》秋辞碧霄

9、第九章 许瑶来访 次日，许瑶

　　次日，许瑶果然来了。

　　天光刚过辰时，院门外的游廊上就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小荷从门边溜回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大夫人，许姑娘来了。还带了两个人，提着一个食盒。"

　　苏子衿正坐在小厨房里慢慢炒茶叶。

　　锅是干净的，火很小。她把茶叶倒进去，用铲子一下一下地翻。茶叶在热锅里慢慢卷起，泛起一股清苦的香。她不急。许瑶来了，也只能等。

　　"让她进来吧。"苏子衿说。

　　许瑶进来时，笑得很温婉。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衣裙，头上用一支白玉簪挽着，耳畔坠着两颗小珍珠，走路时裙摆轻轻扫过青石板。身后两个丫鬟，一个提着食盒，一个捧着件轻纱披帛，阵仗不大，却处处透着精细。

　　"嫂嫂。"许瑶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是我冒昧了。只是听说嫂嫂这里新煮了茶，我心里痒，便想来讨一杯。"

　　苏子衿把炒好的茶叶盛出来，铺在竹筛上晾着。她的动作不紧不慢，连头都没怎么抬。

　　"许姑娘先坐。"苏子衿说，"翠儿，上杯水。"

　　翠儿倒了杯温水，端到廊下。许瑶没坐，只站在厨房门外，笑着看苏子衿。

　　"嫂嫂这些天总往外跑，我听了些闲话，心里一直记挂着。如今看来，嫂嫂的气色比前阵子好多了。可见还是该多出门。"

　　苏子衿"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许瑶又说："听说嫂嫂在东市盘了间铺子，可是想做生意？我认识几个绸缎庄的掌柜，若嫂嫂想……"

　　苏子衿本可以照昨夜的安排，把这事轻轻拨过去。她可以说"图个新鲜"，可以说"还没开张"，可以让许瑶笑着来，也笑着走。

　　但她不想了。

　　许瑶既然敢把"铺子"两个字直接问出来，就不是来听她敷衍的。而且，这铺子早晚要开，她若今日藏了，明日就要藏得更多。藏来藏去，倒像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苏子衿忽然打断她。

　　"许姑娘。"她转过身，把舀糖浆的木勺放进碗里，轻轻磕了一下碗沿，"你今天来，是来帮我，还是来探我的底？"

　　许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翠儿和小荷同时屏住了呼吸。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老槐树的声音。

　　许瑶很快恢复如常，垂下眼，声音软了几分："嫂嫂误会了。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欢哥哥。"许瑶抬起眼，直直看向苏子衿，"嫂嫂这样抛头露面，旁人会说欢哥哥苛待发妻。欢哥哥在朝中为官，名声要紧。"

　　苏子衿笑了一下。

　　"许姑娘。"她把煮好的牛乳从火上端下来，慢慢倒进茶汤里，"有句话，我忍了很久了。"

　　许瑶一怔。

　　"你喊我嫂嫂，喊了三年。可你我都清楚，我不是你嫂嫂。"苏子衿把碗端起来，走到许瑶面前，"你也不是我妹妹。你我之间，从来就不是能坐在一处闲话的情分。"

　　许瑶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嫂嫂，我……"

　　"你今日来，不过三件事。"苏子衿说，"一，看我是不是真的开铺子。二，看我的铺子有多大。三，看叶欢知不知道。我替你都答了。"

　　她看着许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铺子是真的。不大，但够我活。叶欢知不知道，都不影响我做下去。"

　　许瑶的睫毛颤了一下。

　　"还有，许姑娘。"苏子衿把奶茶放在许瑶面前，像是放下一杯最寻常不过的茶，"你往我身上下的功夫，已经够多了。王婆子那局，我替你收了。往后，你若还想伸手，就自己来。别总借别人的手。我瞧着累。"

　　许瑶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她带来的两个丫鬟也低了头，大气不敢出。

　　翠儿缩在门边，一颗心怦怦直跳，又觉得大夫人今日说话好生厉害，忍不住偷偷去看许瑶的脸色。

　　许瑶毕竟是许瑶。只片刻，她便重新笑起来，伸手去端那杯奶茶。

　　"嫂嫂说话还是这么直。"她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这侯府里，许多事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分清的。你既然不想听，那我便不说了。"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苏子衿盯着她的表情。许瑶的睫毛又颤了一下。这一次，颤得比方才更明显。她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一瞬间的惊艳，又像被什么烫到了舌头。但她很快压下，把杯子放下，笑得体面："很好喝。嫂嫂好手艺。"

　　苏子衿点点头，没有再说。

　　许瑶站起身，整了整袖口："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这盒小点心是我让厨上做的，嫂嫂留着吃吧。"

　　她说完，带着丫鬟款款离去，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一点。

　　翠儿等人走远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大夫人，您方才……好厉害！"

　　小荷也拍着胸口："奴婢手心都冒汗了。"

　　苏子衿没说话。她走到廊下，看着那个食盒，神色慢慢冷下来。

　　食盒不大，三层。第一层是一碟桂花糕，做得精致，上面撒着细白的糖霜。第二层是几块红豆酥。第三层，是一张用来垫底的细油纸。

　　苏子衿的目光停在那张油纸上。

　　纸上沾着一小片极淡的粉末，和桂花糕落下的糖霜碎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她凑近了些，借着阳光细看。

　　那粉末，微微发紫。

　　紫茄粉。

　　苏子衿的瞳孔缩了缩。

　　她认得这东西。前世做美食博主时，她查过各地食材和香料。紫茄粉是南边的稀罕物，色淡味轻，混在甜食里根本尝不出来，但会慢慢伤喉。

　　许瑶很聪明。她把紫茄粉磨得极细，混在桂花糕的糖霜里。从外表看，只是糕点表面那层糖粉。

　　但许瑶不知道，苏子衿这个人，看东西从来不只看表面。

　　"许瑶。"苏子衿低低念了一声，"你连下毒，都用这么细的手段。"

　　翠儿凑过来，被苏子衿一把拦住："别碰。"

　　她盖上食盒，抬起头，眼底一片冰冷。

　　"翠儿，把这食盒拿去小厨房，锁起来。谁也别动。"

　　"大夫人，这糕里有东西？"

　　苏子衿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明日，我要去一趟药铺。"

　　她转身走进屋里，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将热未热的暑气。苏子衿站在窗边，看着许瑶方才离去的方向，手心慢慢收紧了。

　　许瑶今日来，不是来讨茶的。是来确认，她苏子衿是不是真的活过来了。

　　那么，她就让许瑶看清楚。

　　她不是活过来了。

　　她是死过一次，再也不会让人随便动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