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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银针 第二日一早 ...

  •   第二日一早,苏子衿带着食盒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东市的早市还没散尽。她仍旧戴着那顶旧帷帽,走得很快。翠儿小跑着跟在后面,两手紧紧抱着那个食盒,像抱着一团火。

      "大夫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东市西头的仁和堂。"苏子衿说,"那里有位钟大夫,专验药材,也断得了一些阴私之物。"

      翠儿一听"阴私之物",脸更白了,抱着食盒的手指都在发颤。

      仁和堂刚下门板,一个药童正拿着扫帚在门口扫地。苏子衿走进去,报明来意。钟大夫刚用完早茶,听说是"看一盒糕点",本想推了,抬头见苏子衿神情郑重,到底还是把她们让进了内堂。

      钟大夫接了食盒,先看糕,再看油纸。他取了一小块桂花糕,在指尖捻开,凑近鼻尖闻了闻。又取银针探入糕中。

      银针没有变黑。钟大夫的脸色却反而更沉了。

      "夫人,这糕里有东西。不是砒霜,也不是寻常毒物。是一种叫紫茄粉的东西。"

      苏子衿面色不变:"紫茄粉,会怎样?"

      "此物性凉,有毒。少量服食不致死,但会慢慢伤及咽喉。轻则声音嘶哑,重则失声。"

      钟大夫顿了顿,指着那层油纸,"看这糕里的分量,若吃上三五块,嗓子就会开始哑。若整盒吃完,怕是大半个月都说不出话来。"

      翠儿在旁边听得脸色煞白,几乎站不住。

      苏子衿却出奇地平静。

      "有解吗?"

      "若服食不久,可用甘草汤加蜂蜜催吐,再以胖大海、桔梗煎水护喉。"钟大夫说,"若日子久了,就难了。"

      "多谢。"

      苏子衿起身,把食盒重新盖好。

      钟大夫忽然叫住她:"夫人,这糕点是谁送你的?可要报官?"

      苏子衿回头,笑了一下:"不必。钟大夫,若有人来问您这盒糕点,您照实说。若无人来问,就当没这回事。"

      钟大夫毕竟在京城行医多年,也明白这多半是深宅内院的阴私,便不再多言。

      出了药铺,翠儿带着哭腔说:"大夫人,许瑶她、她怎么敢……这是要毒哑您!咱们去告她!去侯爷面前告她!"

      苏子衿站住,看着她。

      "告了,证据是什么?她送的食盒,她可以说不知道糕里有东西。甚至她可以反咬一口,说是我自己下的毒,嫁祸她。"

      翠儿噎住了:"那、那怎么办?"

      苏子衿把食盒递给她,说:"回去,把食盒原样放好。然后,去请沈叙过来。"

      "请沈叙?大夫人,您不是说不告侯爷吗?"

      "不告。"苏子衿说,"但我得让叶欢知道,他那个不会害我的许姑娘,到底做了件什么事。"

      翠儿似懂非懂。

      苏子衿望向远处,目光冷而沉。

      "翠儿,有些时候,不是你去争,别人才信你。是别人自己看到了,自己查到了,他们才会信。"

      她没打算拿这盒糕去叶欢面前哭。她要让叶欢自己发现。

      下午,沈叙被翠儿请到了小院。

      沈叙还是那身青灰色直裰,进院先抱拳行礼,礼数半点不乱。

      "大夫人找属下何事?"

      苏子衿把食盒推到他面前。

      "沈侍卫,这是许姑娘昨日来我这儿时送来的。我今日去了趟药铺,钟大夫说,糕里有紫茄粉,伤喉的。"

      沈叙脸色一变,低头看向那食盒。

      "我不便把这事说给侯爷,显得像是我在告状。"苏子衿说,"但这盒糕,我想请沈侍卫带回去,交给你家侯爷。他若不信,可以自己请太医来验。"

      沈叙沉默片刻,将食盒接过去,正色道:"大夫人想得周到。"

      "只有一件事。"苏子衿说,"不要让许瑶知道,这食盒落到了侯爷手里。"

      沈叙抱拳:"属下明白。"

      送走沈叙后,翠儿终于忍不住了:"大夫人,您不亲自告诉侯爷,侯爷会管吗?"

      苏子衿没回答,只重新在廊下坐下。

      天光还亮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筛下一地碎金。小荷和翠儿都不敢说话,只在旁边陪着。

      苏子衿就那么坐着。她在等。等叶欢的反应。等一个说法。等她的丈夫,在知道真相后,会不会站在她这边。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

      乐乐上幼儿园时,被同班一个男孩推了,膝盖蹭破了好大一块。乐乐没哭,回家也没说。是她给乐乐洗澡时发现,才逼着问出来。

      第二天她去幼儿园,没有闹,只是把老师叫到一边,说:"麻烦您,把我女儿和那个孩子分开坐。我女儿不惹事,但也不想被欺负。"

      她没有要求惩罚那个男孩。她只是告诉所有人:我的孩子,不可以被这样对待。

      那时候她有底气。

      可现在,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娘家可依,没有丈夫可恃。只有一个刚盘下的小铺子,和一个还不成型的念头。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老槐树从金色变成灰色,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

      前院始终没有消息。

      翠儿小声说:"大夫人,夜里凉,回屋吧。"

      苏子衿望着院门的方向,良久,才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知道了。"

      他应该已经知道了。他应该很生气。他应该……会来吧。

      但直到夜色彻底落下来,院门口始终没有那个玄色的身影。

      苏子衿没有失望。她只是把心里的期待,又收起了一分。

      前院,书房。

      沈叙把食盒放在叶欢面前,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许瑶昨日来访,到苏子衿今日去药铺,再到钟大夫验出紫茄粉。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叶欢坐在案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灯花爆了一下,又暗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亲自去请太医。不要声张。"

      沈叙领命退下。

      叶欢将食盒打开,看着里面那碟精致的桂花糕。烛光下,那糕上的糖霜泛着细碎的光,看起来就是府里厨上常做的东西。拿出去,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拿起一块,放在鼻下闻了闻。没有异香,也没有异色。

      然后他把食盒慢慢合上,推回原处。

      "封起来。此事未查明前,不要惊动任何人。"

      沈叙应声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叶欢一个人。

      他抬起方才拿过糕点的右手。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糕粉,淡淡的,混着糖霜的甜香。

      他取出手帕,开始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掉什么让他无法忍受的东西。

      他想起苏子衿把食盒交给沈叙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不是哭。她不会哭。她只会坐在廊下,像每一次被他冷落之后那样,安安静静地,把所有委屈都收进袖子里。

      可这一次,她没有收。她把食盒递了过来。像把刀柄递到他手里。

      "许瑶。"

      他低低念了这两个字,声音很冷,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井水。

      擦到最后一根手指时,他的指节忽然用力。

      "嘶——"

      手帕从中间裂开了。

      叶欢低头看着裂成两半的帕子,握在掌心里,一寸一寸攥紧。

      窗外,夜色如墨。

      而与此同时,苏子衿的小院里,灯也亮着。

      她坐在窗前,没有写字,也没有喝茶。只是坐着。

      翠儿轻手轻脚走过来,往她手边放了一碗热过的奶茶。

      "大夫人,您今日也累了,喝口热的歇歇吧。"

      苏子衿低头看着那碗奶茶。热气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翠儿。"她忽然开口,"你说,叶欢会信吗?"

      翠儿愣了愣,小声说:"奴婢……奴婢不知道。可侯爷今日收了食盒,想来是会查的。"

      "若查了呢?"

      "若查了,自然就明白了。"

      苏子衿没说话。她端起那碗奶茶,喝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苦。

      她放下碗,转头看向窗外。侯府深深,夜色如海。前院的那盏灯,离她不过几重院墙,却远得像隔着半辈子。

      "翠儿。"她望着那点遥远的灯火,声音很轻,"你说,一个人若在这侯府待不下去,是不是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翠儿没听明白:"大夫人,您怎么突然说这个?"

      苏子衿没有解释。她只是把那个念头,像一粒种子一样,埋进了心里。

      现在还不到时候。但总有一天,她会亲手把它挖出来。

      "睡吧。"

      她站起身,吹熄了灯。

      黑暗落下来,将一切声音都吞没了。

      只有窗外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在替谁叹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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