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衿不悔》秋辞碧霄

7、第七章 盘铺 第二日一早

　　第二日一早，苏子衿又戴上了那顶旧帷帽。

　　天还没有大亮，檐角往下滴着前一夜积的露水。青灰色的天光漫进来，把院里的老槐树照成一片模糊的影。她谁也没带，只叫了翠儿。

　　"大夫人，咱们今天去哪儿？"

　　"去看铺子。"

　　"看铺子？"翠儿眼睛发亮，"大夫人，您真要开铺子了？"

　　苏子衿"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晨雾还没散，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叠在一起，显得比平时更响。

　　翠儿跟在后面，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小声问："大夫人，您不怕老太太知道了生气吗？"

　　"知道了再说。"

　　她声音不大，被雾气一裹，更轻了。

　　东市西头，那家糕点铺已经挂出了"急转"的木牌。木牌边缘都毛了，上面几个墨字被露水洇开一点，像哭过的眼睛。苏子衿前日来看过，今日才真正走进去。

　　铺子不大，一进深。前面是做买卖的地方，青砖地面，靠墙一排旧木架。后面连着个小院，有水井，有灶房，还有一间能住人的小屋。院角堆着几摞旧蒸笼，都发了霉，一股子潮湿的酸气。

　　苏子衿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连墙角有没有渗水、烟道通不通畅都一一试过。她用指节敲了敲东墙，又蹲下看了看门槛的木头有没有被白蚁蛀过。

　　翠儿看不懂，只觉得大夫人看铺子的样子，比府里账房对账还仔细。

　　陈东家跟在她身后，陪笑道："这位娘子，我这铺子虽偏些，但胜在干净，也清静。说实话，若不是家里出了事，我真舍不得转。"

　　苏子衿没理会他的客套，只问："陈东家，这铺子一个月租钱多少？"

　　"二两银子一个月。"

　　"二两。"苏子衿说，"包了桌椅灶具？"

　　陈东家一愣："这个……桌椅可以留，灶具我可能要带走几件。"

　　"那二两就贵了。"苏子衿说，"铺面偏，里头这些桌椅也都旧了，我若接手，还得重新粉刷。陈东家诚心要转，就给我个实在价。"

　　陈东家为难道："娘子，这铺子我当初盘下来，光粉刷就花了不少。再加上这些家什，八两真不能少了。"

　　苏子衿也不催，只慢慢拨了拨袖口，作势要往门外走："陈东家若舍不得，我便去前头那家看看。斜对面那间空铺子，听说也在转。"

　　"哎——别走别走！"陈东家赶紧叫住她，"这样，八两，真的不能再少了。这铺子里的家什，我全给娘子留下，算我吃点亏。"

　　苏子衿回头，隔着帷帽的白纱，声音不疾不徐："七两五钱。多一文我都不要。"

　　陈东家脸都皱成了包子，原地转了两圈，最后一拍大腿："七两五钱就七两五钱！我这是真急着走了……"

　　苏子衿从袖中取出早就备好的银子，放在桌上。

　　"烦请陈东家写契。这铺子，今日就姓苏了。"

　　陈东家盯着那几块碎银，又抬头看了看苏子衿。白纱遮着她的脸，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下巴，和一双安稳放在袖口的手。他咽了咽口水，到底没再还价，转身去找纸笔。

　　办完契书，翠儿跟在苏子衿身后，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大夫人，咱们这就……有铺子了？"

　　"有铺子了。"苏子衿把契书收好，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旧门板，"以后，你和小荷要是没地方去，这铺子就是你们的退路。"

　　翠儿鼻头一酸，差点哭出来："大夫人……"

　　"行了，先别哭。"苏子衿说，"去市上给我买两斤牛乳，要今早刚挤的。再买一罐上好的蜂蜜。"

　　"大夫人，您要做什么？"

　　苏子衿站在铺子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扇旧门板，又看了看东市越来越亮的天光。晨雾已经散尽了，长街两旁的铺子一家家卸下门板，伙计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做奶茶。"

　　回到侯府，苏子衿一头扎进小厨房。

　　她心念一动，掌中镜无声浮现。镜中映出子衿阁，阁门轻启，里面分门别类。她点开"茶饮原料"，选了上等红茶、黑糖、木薯粉。

　　镜中数字跳动，点数从1.1扣到0.3。

　　她没敢多换。这0.3，要留到最要紧的时候。

　　黑糖入锅，小火慢熬，融成琥珀色的糖浆。苏子衿用木勺慢慢搅着，糖浆在锅底冒起细密的小泡，空气里漫开一股带着焦意的甜香。那种香很厚，厚得像是能粘在人的鼻尖上。

　　然后加入木薯粉，趁热揉成团，再搓成一颗颗小圆子。

　　这是她前世做美食博主时，卖得最好的配方之一——黑糖珍珠。

　　翠儿烧火，小荷打下手。两个丫头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快活。

　　"大夫人，这是什么呀？好香！"小荷使劲吸鼻子。

　　"这叫珍珠。"苏子衿把煮好的小圆子过冷水，又浸入凉井水中，"放进奶茶里，咬着吃。"

　　"珍珠？这黑乎乎的，倒是好看。"翠儿凑过来看。

　　苏子衿又去煮茶。红茶入壶，用刚烧开的水焖出茶汤。茶汤浓而亮，是最好看的琥珀色。牛乳另起一锅，加热到将沸未沸，锅边刚冒起细小的白泡就离火。

　　她先倒茶，再冲奶，最后淋上一勺黑糖浆。

　　茶色和乳色在碗里打旋，渐渐融成一种温柔的浅褐色。

　　苏子衿盛了一碗，加了一勺珍珠，递给翠儿。

　　"尝尝。"

　　翠儿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

　　下一秒，她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大夫人……这、这是什么神仙味道！！"

　　她顾不得烫，又舀了一勺珍珠，嚼了两下，整个人都跳起来："这圆子好弹！还有黑糖的香！大夫人，这也太好喝了吧——"

　　小荷见状，抢过碗也喝了一口，然后捧着碗不撒手。

　　苏子衿倚在灶台边，看着两个丫头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终于笑出了声。

　　这是她穿越过来后，第二次真心实意地笑。

　　"好喝就行。"她说，"这，就是咱们开业的第一枪。"

　　她擦净手，又盛了两碗，搁在灶边。

　　"这两碗，你和小荷一人一碗。喝完了，把灶台收拾干净。"

　　翠儿问："大夫人，您怎么不喝了？"

　　苏子衿解下围裙，说："我喝过了。这东西，尝第一口最准。再喝，就分不出哪里好，哪里不好。"

　　她走到院中。夜风已经起了，带着一点凉，从院墙外吹进来，把她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慢慢吹干。

　　苏子衿抬头看了看天。东边的月亮刚爬过树梢，又薄又亮。

　　她知道，奶茶的味道，今天成了。

　　可要把这一碗茶卖出去，光好喝还不够。她得让愿意掏钱的人，自己走到东市西头来。

　　可话虽如此，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碗奶茶，只是第一步。铺子有了，手艺有了。可租金要钱，原料要钱，人力还要钱。她手头的银子，撑不了太久。

　　她得让这第一枪，打得响，还得打得准。

　　苏子衿低头，看了看灶边那两碗还冒着热气的奶茶，又想起碗底沉着的几颗黑亮亮的珍珠。

　　它们那么小，那么不起眼。

　　可只要煮得够弹，外面的人，早晚会为它们排队。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