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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余波 王婆子被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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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子被架出去的时候,天光刚把院门口的青石板照亮。
两个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几乎是拖着走。她头上的木簪子歪了,头发散下来一绺,贴在汗湿的脸上。宋嬷嬷押在后面,脸色铁青,手里那串檀木珠子攥得咯吱响。
翠儿扒着院门往外看,一直到那行人拐过游廊,才小跑回来,鞋都跑歪了一只。
"大夫人,宋嬷嬷带着王婆子往老太太的正院去了。"
苏子衿正坐在窗下喝茶,闻言只"嗯"了一声。
茶是翠儿刚沏的。粗茶沫子,色浓,味涩,喝在嘴里像嚼了一口旧年的陈味。可苏子衿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要从这涩味里咂出点别的东西来。
"大夫人,您说,老太太会怎么处置王婆子啊?"
翠儿蹲在门边,仰着脸问。
苏子衿没回答,反问:"你觉得呢?"
翠儿想了想:"她污蔑主子,又闹出这么大的阵仗,老太太怎么也得把她打出府去吧?"
"不会。"苏子衿说。
"为什么?"
苏子衿放下茶盏,看向窗外。
晨光已经大亮,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影绰绰,风一吹,满地的光斑就碎了。
"王婆子在府里二十年。二十年,别说一个人,就是一条狗,也早就和这府里的地缝长在了一起。老太太若把她打出府,外面会怎么说?说侯府刻薄老仆?还是说大夫人刚翻身就撵人?老太太不会背这个名。"
翠儿似懂非懂:"那……就这么放过她?"
苏子衿笑了笑:"革差、罚银、调出正院。到最后,她不会留在府里了,但也不会被赶出去。多半是调到庄子上,眼不见为净。"
翠儿叹了口气:"那也太便宜她了。"
"不便宜。"苏子衿说,"她管了二十年的厨房,那是府里油水最大的地方。如今差事没了,人去了庄上,比杀了她还难受。而且,她走了,许瑶在府里就少了一条胳膊。"
翠儿眼睛一亮:"大夫人,您是说,王婆子背后是许瑶?"
苏子衿没有直接回答,只说:"许瑶今天没来。"
"她来干什么?"
"来了,才是正常。"苏子衿说,"昨天小厨房被搬空,今天王婆子就诬告偷银。这一环扣一环,若没有人在后面推着,王婆子没这个胆子。"
翠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子衿不再说话,低头又喝了一口茶。
茶快凉了,涩味更重。她心里却比这茶更清亮。
翠儿说得没错,这一局确实便宜了王婆子。但她要的不是王婆子死。她要的是这府里的人看清楚:大夫人不再是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续弦。
这一局,杀的是王婆子的威,立的是她自己的心。
这件事从头到尾,许瑶都没有露面。可苏子衿闻得到。闻得到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正把手缩回袖子里,等着看这一局谁先叫停。
午后,小荷从外面跑回来,带回了老太太那边的消息。
"大夫人,宋嬷嬷把今日的事原原本本说给老太太听了。老太太没发火,也没说怎么处置王婆子,只对宋嬷嬷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翠儿急道。
小荷学不来宋嬷嬷的腔调,只能把原话转述:"老太太说,她倒沉得住气。"
苏子衿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倒沉得住气。
这七个字,不轻不重,从老太太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但苏子衿没有因此高兴。她清楚,祖母这句话不是夸她,是重新认识她。认识,意味着以后会更留意。被老太太留意,未必全是好事。
"然后呢?"苏子衿问。
小荷说:"后来老太太就让人去叫了侯爷。侯爷进去有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接着府里就传了话下来,说王婆子革去厨房管事之职,罚半年月钱,调去城外庄子上,明日就走。"
果然。和苏子衿猜的,一字不差。
翠儿眼里直冒星星:"大夫人,您真是神了!"
苏子衿没接这个话,只问小荷:"那个叫杏儿的小丫头呢?"
小荷说:"杏儿被宋嬷嬷问了几句,就放回厨房了。不过王婆子出了事,她肯定也没好日子过。"
苏子衿点点头:"小荷,那个杏儿,你以后留些心。她不是坏,是怕。人怕的时候,最容易说真话。"
小荷虽不明白,但还是应下了。
苏子衿站起身,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户推开。
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绿了,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草木将热未热的气味。青石板的缝隙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小簇野草,嫩生生的,在风里轻轻摇。
"王婆子走了,厨房会换新人。"她忽然说,"你们俩,以后去厨房拿份例,不必再缩着脖子。"
翠儿愣愣地应了一声,眼睛却有点发酸。
她们在这个院子里熬了三年,头一回觉得,天好像要亮了。
傍晚。
苏子衿正坐在廊下,翠儿在旁边给她换茶。
院门口忽然有脚步声。
苏子衿抬头。
叶欢站在那里。
玄色衣袍被晚风卷起一角,他半边身子落在夕阳里,半边身子隐在廊柱的阴影中。像一柄刀,一半出鞘,一半归鞘。
"今日的事,我听说了。"
苏子衿"嗯"了一声,没起身。
"侯爷若想说什么,就进来坐。若不想说,站在门口也行。"
叶欢沉默片刻,走了进来。
他站在廊下,离她三步远。不近,也不远。
"你做得很好。"他说。
苏子衿的手顿了一下。这是她穿进这具身子以来,叶欢第一次夸她。
她抬头看他,他却已经别开了眼,目光落在廊外的老槐树上。晚风过时,他的衣摆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但以后,不必把自己逼成这样。"叶欢说,"侯府还没到让你一个人扛的地步。"
苏子衿忽然笑了。
"侯爷,你觉得我是一个人扛?"
叶欢没说话。
"我有翠儿,有小荷。"苏子衿说,"以后还会有很多。我不缺人。"
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茶水里浸过,不烫,却凉。
叶欢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了。
他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不快。
暮色从他的肩头滑下来,把玄色衣袍晕成更深的黑。直到那抹黑彻底没进游廊尽头,翠儿才小声说:"大夫人,侯爷方才……是不是有点不高兴了?"
"他不高兴,不是因为我。"苏子衿说。
"那是因为什么?"
苏子衿没有回答。
她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但她的心,却比刚才更静。
叶欢不是不高兴。他是忽然发现,苏子衿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这个认知,对叶欢来说,比王婆子的诬告更让他难受。
可苏子衿不打算心疼他。
有些人的好,是雪中送炭。叶欢的好,却像春末才落下来的雨。地已经干了,草已经绿了,雨才来。
不晚。
但也早就过了最需要的时候。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明天,她要去东市,见那个糕点铺的东家。
她站起身,把凉茶泼进墙角的野草里。茶水渗进青石板缝,洇出一小片深色。
翠儿忙道:"大夫人,我来收拾。"
"不用。"苏子衿说,"你下去歇着吧。把灯给我留着就行。"
翠儿应声退下。
苏子衿回到屋里,没有点灯。她借着廊下那一点昏黄的光,把明日要带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银票、地契、旧帷帽。
收着收着,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叶欢最后看她的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