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东市 苏子衿在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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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衿在东市又逛了许久。
叶欢走后，她没急着走，也没再进什么铺子，就沿着长街慢慢地看。看卖什么的、生意怎么样、铺面多大、租金多少、主家什么来路。
原主从前不大出门，脑子里关于东市的信息零散而陈旧。她只能靠自己两条腿，一步一步走出来。
翠儿跟在后面，小腿肚子都在打颤。
"大夫人，您都走了快两个时辰了，要不找个茶楼坐坐？"
苏子衿没停，眼睛还盯着前面一个贴在门板上的"铺面转租"。
"翠儿，你知不知道，东市一天里什么时候人最多？"
翠儿愣住："啊？什么时候人最多……奴婢想想，应该是晌午前后？那些做买卖的、扛活的，都赶着那个时候吃饭。"
苏子衿点点头，心里大约有了判断。
晌午前后是东市最热闹的时辰，可那时也正是侯府用午饭的时候。她若要开铺子，又要顾着侯府大夫人这个身份，早晚会被祖母和叶欢知道。
不过，她也从没打算藏。
事情到了那一步，自有到了那一步的解法。
苏子衿又走了几家，最后在一家卖炊饼的铺子前停下来，买了两个饼，和翠儿一人一个。
"大夫人，您这哪有一点侯府夫人的样子……"翠儿咬着饼，含糊不清地说。
苏子衿不以为意："侯府夫人的样子，就是饿着肚子装体面吗？"
翠儿被噎了一下，不敢说话了。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苏子衿刚进院子，小荷就迎了上来。小荷是这院里负责洒扫的小丫头，十二三岁，瘦得像根豆芽菜。
"大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小荷压低声音，"下午您不在，厨房那边来人了，把咱们小厨房里剩的面和菜都收走了，说……说是许姑娘那边要备晚宴，府里东西不够用，先从您这儿借。"
翠儿一听就炸了："那不是借！那就是抢！大夫人您看——"
苏子衿摆了摆手，看向小荷："咱们小厨房里还有什么？"
小荷苦着脸："就剩半罐子盐，还有大夫人您早上用剩的半根葱。"
苏子衿没说话。
她走到小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案板被搬空了，灶台上连那半罐子盐都被挪了位置，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底印。放面粉的木桶被掀开过，盖子歪在一边，里面已经空了。
苏子衿蹲下来，看了看桶底。
桶底还剩一层薄薄的白粉。
她伸出手指，蘸了一点，在鼻下闻了闻。
不只是面粉。粉里混着一股极淡的桂花香，是王婆子前几日做桂花糕时用的那一种。王婆子的桂花糕，许瑶回府那日，她亲自下厨做过一笼。
苏子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
"不急。"她说，"让她再蹦跶两天。"
翠儿没听清："大夫人，让谁蹦跶？"
苏子衿没有回答。
她站在空荡荡的小厨房里，忽然就有点想乐乐。
不是想哭，就是想。
想乐乐放学回家说"妈妈我饿了"，想乐乐抱着她的腿说"妈妈做的饭最好吃"。想乐乐踮着脚，把幼儿园发的糖藏进她包里，说"妈妈上班累，吃糖就不累了"。
乐乐今年四岁半。头发很软，扎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林晚每次加班回家，都能看见她趴在门边，眼睛贴着猫眼往外看，一听见脚步声就"啪嗒啪嗒"跑回沙发装睡。
苏子衿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走了，翠儿。明天去买菜。"
翠儿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大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苏子衿说，"只是想起一个人。"
她没再解释，转身回了屋。
翠儿和小荷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大夫人是不是……真的不一样了？
夜里。
苏子衿坐在窗边，就着一盏油灯，在纸上写写画画。纸上不是别的，是原主记忆里东市的铺面分布，加上她今天白天看到的实际情况，一一对照。
哪家生意好，哪家位置好，哪家贴着"转租"，哪家门可罗雀。
东市西头一家卖糕点的铺子要转手，她今天路过时多看了两眼。铺面不大，但灶台、烟道、水缸都还齐全，位置虽偏些，胜在租金便宜。原东家急着回南方，盘出去的价格能压到八两上下。
八两。她手里现银不多，叶欢让沈叙送来的例银，加上原主这些年攒下的私房，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两。若盘下这间铺子，再添置些器具，剩不下几个钱。
但可以试。
苏子衿写了满满两页纸，越写越清楚。
这是她的老本行。当年在连锁餐饮做运营经理，巡店、选址、做竞对分析，是基本功。只是从前是给老板打工，现在是为自己活命。
写到半截，小荷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个小木盒。
"大夫人，沈叙方才又来了，说侯爷让送来的。"
苏子衿放下笔，接过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小罐药膏，半透明的，闻起来有股清苦味。
"沈叙人呢？"
"已经走了。"小荷小声说，"不过……他说了句，让大夫人涂在手上。"
苏子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心。
那里确实磨出了两个水泡，白天揉面擀面的时候用力太狠，那会儿不觉得，现在才泛起来，火辣辣地疼。
她看着那罐药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合上木盒，放到妆台边，没有用。
"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
小荷退了出去。
翠儿从外面进来，一眼看到妆台边的木盒，眼睛都圆了："大夫人，侯爷又送东西来了？侯爷怎么知道您手上……"
"沈叙。"苏子衿说。
翠儿不解："沈侍卫怎么会知道？"
苏子衿没回答。
沈叙当然不会知道。沈叙只是个传话的。
知道的人，只有那个站在院门口，看见她额角沾了面粉的人。
翠儿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大夫人，侯爷巴巴地让人送来，总归是好意。要不……您就涂一点？这手若是留了疤，以后可怎么好。"
苏子衿把纸笔收好，说："睡吧。"
翠儿不敢再劝，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苏子衿躺下时，窗外起了风。
她闭上眼，没有想叶欢，也没有想东市的铺子。她只是在想，如果乐乐在这里，会不会也像翠儿一样，看见她手上的泡就凑过来帮她吹。
乐乐会的。
乐乐一定会鼓起嘴巴，说："妈妈不疼，乐乐吹吹就不疼了。"
苏子衿把那只起泡的手攥进被子里，翻了个身，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
醒来时，天才蒙蒙亮。
苏子衿睁开眼，帐子里还是一团灰。她刚要起身，就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急急的，像是跑着来的。
"大夫人！大夫人！"
小荷的声音，又低又急，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苏子衿坐起身，掀开帐子："怎么了？"
小荷白着脸跑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大夫人，出事了。奴婢今早去井边打水，听厨房的人说……说咱们院里昨晚有人偷了厨房的东西。王婆子已经把事告到前院去了，说丢了二两银子，要搜咱们的屋子！"
苏子衿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天边压着一层灰沉沉的云。
"来得倒快。"
她掀被下地，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翠儿，给我打水梳洗。小荷，你去前院看着，别让任何人进咱们的院子。"
小荷急道："大夫人，他们已经去请宋嬷嬷了！说是要宋嬷嬷来主持搜屋，奴婢怕再不去，人就到了！"
宋嬷嬷。
苏子衿想起昨天傍晚那个一脸威严的老妇人。
王婆子这步棋，不是冲她来的，是冲祖母去的。二两银子的失窃，若闹到宋嬷嬷面前，便等于闹到了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本就不喜她，若再坐实了"大夫人的下人偷盗"，她在这侯府，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去。"苏子衿走到妆台前坐下，声音平静，"告诉宋嬷嬷，大夫人已经起了，要搜屋，等我过去，当面对质。"
"可大夫人，万一她们先搜了……"
"不会。"苏子衿从镜中看了小荷一眼，"宋嬷嬷不是王婆子。她要搜屋，也得先给我一个说法。"
而且，宋嬷嬷是祖母的人。王婆子把宋嬷嬷请来，看似是要借祖母的刀。可这把刀，若用得好，也能反过来割她王婆子自己的手。
小荷似懂非懂，但看苏子衿神色镇定，心里也跟着定了些，转身跑了出去。
翠儿给苏子衿梳头的手在抖。
"大夫人，怎么办啊？王婆子前日就放话要整治咱们，如今真动手了……"
苏子衿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但平静。
"翠儿，昨晚咱们院里有谁出去过？"
翠儿拼命摇头："没有！奴婢和小荷都在屋子里，谁也没出去过。大夫人，您是信奴婢的吧？"
"我信。"苏子衿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傍晚，小荷从厨房回来时，手里似乎多了一个油纸包。她当时正在灯下写字，没抬头，只听见小荷说："大夫人，厨房那边给了奴婢一块桂花糕，说是白天办席剩的，让奴婢带回来。"
王婆子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
"翠儿。"苏子衿问，"小荷昨天带回来的桂花糕，你们吃了吗？"
翠儿愣了一下："没有。小荷说那是给您的，不敢动。就放在小厨房的柜子里。"
苏子衿的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朝小厨房走去。
"大夫人，您去哪儿？"
"找那半块桂花糕。"苏子衿说，"若我猜得没错，那里头，怕就藏着王婆子那二两银子。"
晨光已经照进来了，照在空荡荡的小厨房门口，照出青石板上一层薄薄的露水。
苏子衿站在小厨房门口，没有回头。
二两银子。好一个二两银子。
王婆子不是要搜她的院子，是要把这侯府里最后一扇给她留着的门，也一并关死。
可惜。
苏子衿的运气，从来不算好。但她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别人跟她算账。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东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