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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纸与刀 一张纸,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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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没亮,沈叙就带着人把角门婆子问了。
那婆子姓牛,在侯府看了十几年角门。人被带到前院时,腿都是软的。她跪在青砖地上,一口一个“奴婢真不知道”。沈叙没让人吓她,只问她:“今早那个送茶的丫头,你见没见过?”
牛婆子说:“没见过。她就说,自己是青衿新来的,大夫人让她给侯爷送壶茶。奴婢想,大夫人近日常在铺子里,许是真收了人。那丫头穿着青布衣裳,手里提个竹篮,瞧着也干净,就没多问。”
“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牛婆子道:“她放下东西就走了。奴婢只看见她从后门出去,往巷子外头去了。后来再没瞧见。”
“她长什么样?”
牛婆子想了想:“十四五岁的样子,瘦瘦小小,下巴尖。头上包着块青布巾,说话声音很小。别的,奴婢实在记不清了。”
沈叙把这些话记下,又去查后门。后门常有送菜送炭的人进出,没人专门盘问。一个脸生的小丫头从后门进来,只要说一句“来送东西”,就能混进府中。这不是谁疏忽,是侯府的后门本来就不比前院森严。
沈叙带着两人去了许家茶楼。
他到的时候,茶楼门前刚卸了板。沈叙穿的是常服,可一进去,几个正在擦桌的伙计都停下来了。茶楼掌柜姓章,认得沈叙,忙从柜台后迎出来,腰弯得比平日低。沈叙没坐下,只站在厅中,环顾一圈。几个茶客都屏着声。沈叙问:“章掌柜,你们这儿有个孙婆子,前日在不在?”
章掌柜说:“孙婆子前日告了假,说回乡看亲戚。沈爷,她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叙说:“她人在哪?亲戚住哪?”
章掌柜说:“这……小的真不清楚。孙婆子就是后厨帮工,来去随意,小的只知道她以前常在城外三十里铺那一带走动。”
沈叙问:“她是什么时候来茶楼做事的?”
章掌柜顿了顿,才说:“有几年了。不过她不算正式雇的。是……是许家那边让用的人。”
沈叙眼神一沉:“许家那边?”
章掌柜也意识到说多了,忙道:“是许家老宅那边荐来的,小的也不好多问。”
沈叙没再问,只让人把后厨的伙计都叫出来,一个一个话问到谁和孙婆子熟,谁前几天见过她。有个烧水的小子说,孙婆子走前晚,去过后巷,见了一个戴帷帽的女人。他远远看了一眼,没看清脸。
沈叙把后巷卖烤饼的老头也叫来问了。老头说,那晚确实有个戴帷帽的女人从茶楼后门进去,待了半炷香工夫又出来,坐上一辆青色小车走了。他也没看见脸。
沈叙把这些话记下,又问:“那个新来的小丫头呢?”
章掌柜说:“不干了。做了三天,昨天就没来。名字是假的,工钱也没领。”
沈叙问:“谁荐来的?”
章掌柜说:“也是孙婆子。她走前两日领来的,说是一个远房亲戚。”
沈叙没再问,转身出了茶楼。他走在街上,天已大亮,东市的人多起来。沈叙心里清楚,这是许瑶早就算好的。孙婆子走了,小丫头走了。章掌柜说的“许家老宅”,是明线,不是把柄。没有孙婆子,这条线就断了。
沈叙把查到的结果禀给叶欢。叶欢半靠在榻上,脸色还是白。他听完,问:“许家茶楼那边呢?”
沈叙说:“已经让人去问了。许家茶楼的掌柜说,前几日新来了个洗茶杯的小丫头,做了不到三天,昨日突然不来了。名字是假的,人也不知去向。”
叶欢没说话。
沈叙又说:“孙婆子也不在茶楼。掌柜的说,她前日就出城去了,说是回乡下看亲戚,没再回来。”
叶欢抬起眼:“这两个人,都是许家的。一个送茶,一个去三十里铺。如今都找不到了。”
沈叙说:“是。想是有人先一步安排好了。”
叶欢沉默片刻,问:“许瑶那边呢?”
沈叙说:“许瑶姑娘从昨晚回去后,就一直待在院子里。今早她让碧珠来问侯爷的病,还让人送了一碗清淡的粥。人没出门。”
叶欢没说话。他半靠在榻上,目光落在案上。那碗许瑶让人送来的粥就摆在那里。白瓷碗,熬得极烂,飘着一点莲子香。
他看了很久,没有动。
许瑶在此时送粥,是示好,也是试探。她想看看叶欢病中还有没有力气继续查。
叶欢端起碗,没喝。他忽然想起苏子衿。想起她上回见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那时他也没喝。可苏子衿没问。她只说“太医的药,你还要再吃”。
叶欢把粥放回原处,让沈叙把粥端出去。
“许瑶院里的东西,从今日起,一样都不许再进书房。”他说。
沈叙应下。
叶欢又说:“去告诉厨房,我今日只吃白粥。什么都不要。”
沈叙领命去了。
苏子衿是中午知道这些的。
不是叶欢告诉她的。是翠儿从前院打听了回来。她不敢直接问,只装作去厨房取炭,听了一耳朵。
“小姐,他们说,送茶的是许家茶楼新来的小丫头,昨日就不见了。那个孙婆子也出了城,没回来。”翠儿低声说,“侯爷的人还在查。”
苏子衿正坐在柜台后记一笔账,闻言笔尖顿了顿,又继续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人跑了。”她说。
翠儿说:“小姐,您说,侯爷会不会查到许瑶头上?”
苏子衿把账本合上,看向门外。天还是阴的,东市上的人不多。风一吹,门口那半旧的蓝布帘子就翻起来,像谁在外头拍着门。
“查到了又怎样。”苏子衿说,“许瑶敢做,就不会留这样的手。她一定早就想好了,怎么把人送走。”
翠儿又气又怕:“那、那咱们就没办法了?”
苏子衿沉默了一会儿,说:“办法有。只是不能急。”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街上有几片半黄的叶子被风卷着,从青石板上滚过去。苏子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翠儿,你觉不觉得,许瑶这阵子,太顺了?”
翠儿一愣:“顺?她不是被侯爷当众驳了面子,还差点让人查到吗?”
苏子衿摇头:“她做每件事,都有人替她跑腿。王婆子走了,有刘婆子。刘婆子退了,有孙婆子。如今孙婆子跑了,可谁又知道,她后头还有没有别人。”
翠儿说:“小姐的意思是,许瑶还有后手?”
苏子衿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说:“叶欢在查。可许瑶也在等。现在就看,谁先露出下一步。”
翠儿听得有些冷。她搓了搓手臂,小声说:“小姐,那咱们这几日,还去铺子吗?我有点怕。”
苏子衿回头看她:“怕,也要去。她越是要乱我,我越要照常。关门,才是真让她得逞。”
翠儿点了点头,可眼圈还是红。
傍晚,苏子衿提前收了铺。
她没回侯府,一个人去了西市。西市比东市冷清些,不少铺子已经下了门板。她走到许家茶楼对面,站在一处关了门的布庄檐下。
许家茶楼还亮着灯。二楼窗上有人影,像在搬东西。苏子衿看了一会儿。许家茶楼卖桂花茶,也卖桂花糕。许瑶从小就爱桂花。她第一次在许瑶送来的糕上发现紫茄粉时,那粉的气味几乎被桂花香盖掉。若不是她前世做吃食,鼻子早就练出来了,根本不会发现。
许家茶楼里走出两个伙计,搬着几口箱子从侧门出去。她多看了一眼。那箱子不重,可两个伙计搬得极小心。苏子衿没跟。她转身,朝街尾那家纸墨店走去。
苏子衿走进纸墨店,买了三张素纸,又借了掌柜的笔墨,在纸角写了一行字。
她把纸折好,揣进袖中。出店时,天色已经暗了。
回到侯府,她没去正院,也没让人通传。她只把翠儿叫到房里,说:“明日,你去一趟许家茶楼。”
翠儿心一紧:“小姐,去那儿做什么?”
苏子衿说:“买一包桂花茶。只要茶。别的不要。”
翠儿不解:“咱们铺子里不是有桂花吗?”
苏子衿说:“不是给铺子用的。是给叶欢的。”
翠儿更糊涂了。
苏子衿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纸。纸角写着的,正是“许家茶楼”四个字。
“证据。”苏子衿说,“许家茶楼的桂花茶,和许瑶那些桂花糕是一个味道。我要让他自己尝出来。”
翠儿看着那张纸,像明白了什么,又像更怕了。
苏子衿把纸收回袖中,低声说:“明日你买完茶,先别回来。站在许家茶楼对面,看有没有人跟着你。若有人跟,你就绕去东市。绕得越久越好。”
翠儿应下。
苏子衿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许瑶已经动了三次手:下毒、送药、这次下叶欢。一次比一次重。若她再不出手,下一个可能不是小荷,不是叶欢,是青衿,是她自己。
可她若出手,就不是打草惊蛇,是把蛇从洞里硬扯出来。蛇会咬人。
苏子衿想,她现在已经不在乎被咬一口了。她在乎的是,这蛇到底有没有七寸。
夜深了。前院书房又亮着灯。苏子衿站在窗前,望了那灯一眼。
叶欢在查。许瑶在躲。她呢?她在递刀。
这把刀,不是给叶欢杀人用的。是给叶欢一个,必须和许瑶彻底撕开的理由。
许瑶院里,碧珠轻手轻脚走进屋,把门掩上。
“姑娘,茶楼里来人说,沈叙去过了。章掌柜没扛住,说孙婆子是许家那边荐的人。沈叙还让人把那几个搬货的人叫去问了。”
许瑶正在挽发,闻言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挽:“章掌柜一个人说的,做不得全数。只要那两个人不再露面,沈叙就断了线。”
碧珠说:“可那送茶的小丫头,是孙婆子找来的。若她再回城……”
许瑶笑了一下:“她回不来。她全家都收了钱。天一亮,就有人送她出京。”
碧珠低下头,不再说话。
许瑶把银簪插好,说:“你今晚亲自去角门,看看还有没有脸生的人进出。若有,就说我身子不适,让关紧后门。”
碧珠应声去了。
许瑶站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棵桂花树。夜色很沉,树影在地上铺成一团。她忽然想,叶欢现在,一定已经让人把她送的粥端出去了。他不会再吃她院里送去的任何东西。
可那又怎样。
许瑶慢慢笑了。
只要他查不到人,她就还是这侯府里的许姑娘。苏子衿,就还是那个随时可以被赶出去的续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