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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桂花香 一包茶。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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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是一早去的西市。
天还没全亮,西市的人已经不少。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白汽,几个挑水的后生从她身边过去,木桶里晃出些水,湿了青石板。翠儿不敢走快,也不敢走慢。她把篮子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极要紧的东西,又像怕被人看出来。篮子里铺着块蓝布,下面什么也没有。她今日只要一样东西——许家茶楼的桂花茶。
小姐说,那茶买回来,就是一把刀。翠儿不懂刀在哪里,她只知道,小姐说刀,就一定是刀。
许家茶楼刚卸下门板。翠儿站在对面看了片刻。茶楼前有个伙计在扫地,扫得很慢,像没睡醒。翠儿没躲,她想起小姐说的,越想藏,越藏不住。她低头整了整衣裳,便朝茶楼走去。
“这位姐姐,买茶吗?”伙计见她走近,停下扫帚,脸上堆起笑。
翠儿说:“有桂花茶没有?我要一包。”
伙计说:“有。我们这儿的桂花茶,最出名的。您要多少?”
翠儿说:“一小包就好。”
伙计应声进去。翠儿站在柜台边,眼睛朝楼里扫了一眼。一楼没有几个客人。靠窗一张桌上,坐着个穿灰衣的男人,正低头喝茶。翠儿没多看,只盯着柜台上那只装茶叶的锡罐。
不一会儿,伙计拿了个纸包出来。翠儿付了钱,把纸包放进篮子,转身走了。她没回头。一直走出西市,拐进东市和西市之间的小巷,才把步子放慢。
她没有立刻回青衿。小姐交代过,要绕。翠儿在城里绕了大半个时辰,又去陈阿婆的干货铺子买了一小包干桂花,才提着篮子回了青衿。小荷正在门口张望,见她回来,忙问:“翠儿姐姐,你怎么去这么久?大夫人问了两回了。”
翠儿说:“我买了点桂花,还去了趟陈阿婆那儿。你把这个拿进去,我去见大夫人。”
她把那包干桂花塞给小荷,自己抱着篮子去了后头。苏子衿正在后屋理货,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问:“买到了?”
“买到了。”翠儿把纸包拿出来,放在苏子衿面前。
苏子衿打开纸包。细碎的桂花和茶叶混在一起,香气很浓。她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拨了拨。茶是好茶,桂花也香。她要的,就是这香底下一丝极淡的腥。
这味道,她在许瑶送来的桂花糕上闻过。而青衿自己用的桂花,没有。
她没说话,只把纸包重新包好,递给翠儿:“把这茶,给沈叙。就说,是我在许家茶楼顺手买的。侯爷这几日嗓子不好,桂花茶润喉。让他自己喝着试试。”
翠儿不解:“小姐,这茶当真给侯爷喝?万一茶里……”
“许家茶楼卖的茶,不会敢在这上头做文章。”苏子衿说,“我要让他喝的是桂花,不是茶。”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头,把茶用干净的帕子包了,小心地放进怀里。她没从后门走,从铺子前门出去,绕到侯府角门。看门的婆子认得她,没多问,只道:“大夫人又让你送东西?”
翠儿说:“给侯爷的。还劳烦交给沈侍卫。”
婆子点头,接过帕子包。翠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沈叙拿到茶时,先没敢动。他认得包茶的帕子,是大夫人惯用的那几块旧帕子之一。他把茶送到书房。叶欢正靠在榻上看一封信,见沈叙进来,问:“什么事?”
沈叙说:“大夫人让翠儿送来的。是一包桂花茶。说是在许家茶楼买的,让侯爷润喉。”
叶欢放下信,看向那包茶。
“许家茶楼。”他重复了一遍。
沈叙说:“大夫人说,侯爷这几日嗓子不好,桂花茶润喉。让侯爷自己喝着试试。”
叶欢没说话。他伸出手,慢慢把帕子打开。里面的桂花茶露出来,香气很清,混着一点甜。他低头闻了闻。
这香,他熟悉。太熟悉了。
小时候,他每次去母亲屋里,总能闻到这股香。许瑶住得不远,她总爱在袖子里揣一小包干桂花。有一回母亲问他:“欢儿,你可知这桂花是哪儿来的?”他说不知道。母亲笑:“是瑶儿放的。她说,让你写字时也能闻见秋天的味道。”
后来母亲不在了。许瑶还是总带着桂花。可叶欢再闻那味道,心里只剩一点说不出的凉。
叶欢又闻了一次。桂花香很正,可里面还夹着一丝极淡的腥。这腥,他太熟了。是许家茶楼的桂花。他小时候在许家闻过太多次。
而苏子衿铺子里的奶茶,他喝过。没有这个味道。
叶欢把茶包放下,说:“沈叙。”
“属下在。”
“去查。许家茶楼的桂花茶,是从哪里进的。茶叶是谁供的,桂花是谁供的。这几年,他们从南边进过什么。”
沈叙道:“侯爷是怀疑……”
叶欢说:“不是怀疑。是确认。”
他抬眼,看向沈叙:“我喝的茶,和这包茶里的桂花,是同一批。”
沈叙脸色微变:“属下这就去。”
叶欢又说:“去把厨房里许瑶送来的那些桂花糖、桂花糕,还有她院里常用的桂花香粉,都取一份来。别惊动她。”
沈叙应下,转身去了。
沈叙带人去了厨房。厨房的婆子见侯爷的人来取许瑶院里的东西,都变了脸色。一个婆子拦了一句,说许瑶姑娘的东西,平日没人动过。沈叙没多话,只亮出叶欢的令牌。婆子立刻没了声,哆哆嗦嗦地从柜里取出两包桂花香粉,又端出一小碟桂花糖。
沈叙回到书房,把东西摆开。叶欢没有看糖,只打开香粉。那香粉磨得很细,桂花香里确实混着一缕极淡的腥。他又把茶楼的桂花茶取出来,并排放在一起。两种香,几乎一样。
沈叙说:“侯爷,茶楼的人说,他们的桂花是从江南采买的。每隔两月进一批。茶叶是本地收的。属下让人把茶楼的桂花和这包桂花茶比了,是同一种。都带一点腥。这种桂花,整个京城只有许家茶楼和许家自己用。市面别家铺子,没有。”
叶欢问:“所以,她那盒桂花糕里的紫茄粉,是怎么混进去的?”
沈叙道:“属下问过糕点的师傅。他说,桂花糕上撒的干桂花,也是从茶楼拿的。那种桂花,装在大箱子里,谁都能碰。”
叶欢闭上眼。
许瑶的线,从江南到许家茶楼,再到侯府小厨房,最后进了苏子衿和叶欢的口。这条线,不是一天两天了。许瑶从一开始,就用桂花做掩护。
“够了。”叶欢说,“把茶楼里管库的人扣下。还有那个帮许瑶送茶的,一并查。”
沈叙抱拳:“属下明白。”
叶欢说:“还有,去请宋嬷嬷。就说,我请老太太过来一趟。”
沈叙一怔:“侯爷,您要……”
叶欢说:“有些事,该让祖母知道了。”
沈叙没再说话,领命去了。
许瑶院中,碧珠把窗关上了。
“姑娘,沈叙去了厨房。把咱们院里的桂花香粉取走了一份,还拿了两块桂花糖。”碧珠小声说,“他们会不会查出来?”
许瑶坐在镜前,手里拈着一小片干桂花。她没回头,只问:“桂花茶呢?大夫人给侯爷那包,你看着没有?”
碧珠说:“看着了。是翠儿买的。我问过茶楼伙计,是咱们茶楼卖的桂花茶。”
许瑶笑了一下,把干桂花丢进盒中。
“苏子衿以为,让叶欢闻闻许家的桂花茶,就能定我的罪?”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起了风,桂花树的叶子轻轻响。
“桂花是个好东西。它香,所以它能藏住很多东西。可它太香了,也太普通。满京城用许家桂花的人,不止我一个。”
她转头看碧珠:“他们查到桂花,只能说明我的桂花和茶楼的桂花一样。可那又怎样?桂花不是我许瑶一个人的。许家茶楼卖出去的桂花,谁都能买。”
碧珠说:“可侯爷若认定……”
“认定?”许瑶冷笑,“叶欢若真要动我,早就动了。他到现在还只让人查,就是因为没拿到能把我从这侯府赶出去的实证。沈叙拿几块桂花糖回来,又有什么用?”
碧珠还想说什么,被许瑶打断。
许瑶走到窗前,把窗彻底推开。夜风灌进来,把她的袖口吹得鼓起。她看着那棵桂花树,半晌没有动。那棵树是叶母生前亲手栽的。如今也成了她的“证物”。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却有些发苦。
“我在这府里,连一棵桂花树都保不住。”她低声说,“还怕什么库房。”
她转头对碧珠说:“你现在去一趟许家茶楼。告诉章掌柜,库房里的桂花,今晚都搬走。搬不走,就烧了。只留些平日常卖的小包。有人问,就说这几日天气潮,怕发霉,清了旧货。”
碧珠应下,匆匆去了。
许瑶一个人站在窗前。风比刚才大了,吹得她鬓边几缕碎发乱飞。她看着院中那棵桂花树,忽然说:“苏子衿,你想用桂花逼我。我就让你看看,桂花到底是我的,还是你的。”
她说完,把窗关上。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她走到柜前,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描金小盒。盒里是一包干桂花,颜色已有些发暗。她看了一会儿,把盒子放回原处,没有动。
许瑶想,若真到了那一步,这一包桂花,她还有最后一个用途。
夜里,苏子衿坐在青衿后屋。她没点大灯,只燃了一小截蜡烛。翠儿守在门口,小荷已经睡了。周婶走时把后门锁了,又叮嘱了两遍。
蜡烛烧得只剩个尾巴,火光跳了几跳。苏子衿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那点火光轻轻晃。她忽然觉得渴,便去倒水。手一伸,才发现自己把账本攥得太紧,指节都僵了。
翠儿小声说:“小姐,茶已经给沈叙了。侯爷应该已经让人去查了。”
苏子衿“嗯”了一声,手里还翻着账本。她其实没在看账。她在等。
等侯府那边的消息,等许瑶的下一步。她知道,一包桂花茶不能直接定许瑶的罪。桂花是许家的,可许家卖出去的桂花,满京城都是。许瑶一定会说,这算什么证据。
可苏子衿要的,从来不是一包桂花茶。
她要的,是许瑶“知道叶欢在查桂花”之后,自己先乱。人一乱,就会去处理证据。而处理证据,就是新的证据。
苏子衿吹了烛。
“睡吧。”她说,“明日,怕是要有一场大动静。”
翠儿问:“小姐,什么大动静?”
苏子衿没答。她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外头起了风,有雨气从巷子口漫过来。
“许瑶要动她的库房了。”苏子衿说,“她若不动,叶欢还没法拿她。她一动,就坐实了。”
翠儿睁大眼:“那咱们要不要派人去看着?”
苏子衿说:“叶欢的人已经在看了。我今晚,只等他。”
她轻轻关上门。风从巷子那头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那香里有一点许家茶楼桂花独有的淡腥。苏子衿想,这味道,今夜过后,会有人比她还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