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七章 毒 一壶茶。一 ...


  •   天黑之前,许瑶就做了决定。

      孙婆子从城外回来,把三十里铺的事说了。她说小荷娘没吃那三包药,翠儿带走一包,剩下两包还在小荷家柜顶上。又说叶欢的人也在镇上出现过,远远跟着,没惊动人。

      许瑶听完,在窗边坐了很久。

      她不怕苏子衿。可叶欢的人出现在三十里铺,说明叶欢已经动手了。他若再查下去,紫茄粉的事早晚落到她头上。

      许瑶慢慢抬起头。

      "把柜子里那包东西拿出来。"她说。

      碧珠一惊:"姑娘,那是……"

      "叫一个脸生的人,装成青衿的,送一壶茶到书房。"许瑶说,"记住,这壶茶,不用他喝多。只要一口。我要的,是他明日下不了榻。"

      碧珠颤声道:"姑娘,那可是侯爷……"

      许瑶看她一眼:"正因为是侯爷。他躺下了,我才能把苏子衿从他身边摘干净。"

      碧珠不敢再劝,转身去了。

      许瑶一个人坐在灯下,影子拉得很长。她知道这一局凶险。可到了这一步,她不先动手,等叶欢查到许家,她就再没有手了。

      傍晚,苏子衿正准备收铺。

      天阴了一整日,到这会儿起了风,东市上的布幌子被吹得猎猎响。苏子衿让翠儿把外头的布帘子取下来,又让小荷把没卖完的干桂花收进罐中。周婶已经把后头的碗刷完,正猫着腰擦门板。

      "明日怕是要下雨。"周婶抬头看了看天。

      苏子衿"嗯"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她今日一天都心神不宁。早上出门时,右眼跳了几下。她没信这个,可一整天,心里像压着块石头,总也落不下去。

      "大夫人。"小荷忽然从门外跑进来,脸上有些慌,"前头有人传话,说府里好像出事了。"

      苏子衿手上的干桂花差点撒了。她抬眼看小荷:"出什么事?"

      小荷摇头:"不知道。那人只说府里请了太医。侯爷好像不大好。"

      翠儿从后头出来,听见这话,脸色也变了。苏子衿把桂花罐子往桌上一放,解了围裙,说:"走,回府。"

      三个人把铺子交给周婶,从东市往回赶。天已经暗下来,风裹着点雨星子,打在脸上凉飕飕的。苏子衿走得很快,越走越觉得不对。这个时辰,东市上还有不少人,可有几个明显不是做买卖的,站在街边交头接耳。她走近时,那些声音又低了下去。

      苏子衿走在前头,心里像压着块冰。她先想到的不是叶欢,是那包被钟大夫验过的药。紫茄粉。又是紫茄粉。许瑶才刚对小荷娘动过手,怎么这么快,又轮到叶欢了?

      叶欢若真出了事,这侯府里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只能是她。不是因为她做过,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被叶欢冷落太久,最"有理由"。

      快到侯府时,沈叙从角门里出来,迎面拦住她。

      "大夫人。"沈叙行了个礼,脸上是极少见的凝重。

      "侯爷怎么了?"苏子衿问。

      沈叙说:"侯爷中了毒。"

      苏子衿僵住。

      "今早从营中回来,书房里放着一壶新送来的茶。侯爷只喝了一口,没多久就觉着喉咙发肿,连水都咽不下去。太医说,这茶里的紫茄粉比上回那盒桂花糕里的重了许多。侯爷现在浑身发热,手也发颤。"

      苏子衿只觉得后颈一凉。她问:"侯爷现在怎么样?"

      "太医给灌了药,又用热帕子敷喉咙。侯爷是撑着要见您的。他这会儿本该躺着。"沈叙说,"大夫人,侯爷想见您。"

      苏子衿没有动。她抬头看着侯府高高的院墙,只觉得那墙像比往日更黑、更重。她吸了口气,说:"走吧。"

      许瑶已经在前院了。

      苏子衿一进正院,就听见许瑶在哭。她哭得很真,眼睛红着,手帕捂着嘴,像随时要晕过去。见苏子衿来了,她抬起头,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

      "苏子衿,你还有脸来?"许瑶指着她,声音发颤,"欢哥哥若有个三长两短,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苏子衿站住,看着她。

      许瑶哭得越发厉害:"今早那壶茶,是从你铺子那边送来的。欢哥哥就是喝了你的茶,才出的事!你怪他这几年冷落你,就下这样的狠手。你好毒的心!"

      院子里的人不少。有前院伺候的婆子,有闻讯赶来的小厮。宋嬷嬷也在,站在廊下,神色不定。所有人都在看苏子衿。

      宋嬷嬷没说话。前院几个婆子互相使着眼色,有人想扶许瑶,又不敢上前。小荷和翠儿站在苏子衿身后,一个气得发抖,一个眼眶发红。

      许瑶那句"你好毒的心"落下去,院子静了一瞬。随即,人群里果然起了低语。

      "可不是,大夫人这阵子天天往外跑,早就不像从前了。"

      "听说侯爷最近还常让人去她铺子买茶。这里头谁知道藏着什么。"

      苏子衿没有急着辩解。她只问:"许姑娘说,那壶茶是从青衿送来的。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

      许瑶说:"是你让翠儿送来的。府里角门的婆子都看见了。"

      翠儿立刻道:"小姐今日一天都在铺子里,我也从没给侯爷送过茶!"

      许瑶冷笑:"你自然是这么说。你们两个,一个下毒,一个递茶,串通好了。如今出了事,谁会认?"

      苏子衿没理她,转头看向宋嬷嬷:"宋嬷嬷,侯爷在哪儿?我要见他。"

      许瑶见苏子衿要进书房,忍不住上前一步:"太医说欢哥哥要静养,你这时候进去,是嫌他不够难受吗?"

      苏子衿没回头,只道:"许姑娘既担心侯爷,不如把眼泪擦一擦。外头风大,哭久了伤脸。"

      许瑶一窒。

      苏子衿已经绕过她,朝书房走去。宋嬷嬷叹了口气,说:"大夫人,侯爷在书房。太医嘱咐了,不让见太多人。您若进去,只别说什么重话。"

      苏子衿点头。

      书房里没有点大灯,只在案角搁了一盏小烛。叶欢半靠在软榻上,脸色很白,嘴唇干裂。他见苏子衿进来,睁了睁眼,声音很哑:"你来了。"

      苏子衿走到他面前,站定:"他们说,茶是从我那儿送的。"

      叶欢没说话。

      苏子衿又说:"我没送。"

      叶欢看着她,半晌,才哑声道:"我知道。"

      这两个字很轻,可苏子衿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震了一下。她问:"你知道,为什么还叫我来?"

      叶欢闭了闭眼:"叫你来,是想让你亲口说一遍。你说了,旁人才能听见。"

      苏子衿怔了怔。

      她转头看向门外。许瑶还在哭,声音断续地传进来。宋嬷嬷站在廊下,脸半明半暗。再远处,几个婆子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苏子衿忽然明白了。

      叶欢叫她来,不是怀疑她。是要在所有人面前,给她一个"说"的机会。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他让她来,就是要让所有人听见她的第一句话。

      可越是这样,苏子衿越难受。

      "许瑶说,是翠儿送去的茶。"苏子衿说,"可翠儿今日一直在铺子里。侯爷,你信谁?"

      叶欢没有回答。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哑着嗓子朝外说:"沈叙。"

      沈叙推门进来。

      叶欢问:"今日往书房送茶的,到底是谁?"

      沈叙低头说:"属下问过角门婆子。她说,今早有人提了个青布包袱,说是青衿送来的。包袱里是一壶茶。婆子没有打开看,只让人送到书房。送茶的人不是翠儿,是一个脸生的小丫头,从后门进的。"

      苏子衿问:"人呢?"

      沈叙说:"已经不见了。属下正在查。"

      许瑶的哭声从外头传进来,却比方才低了许多。

      苏子衿回头看向叶欢。

      叶欢抬起眼,也正看她。他的目光很沉,像压着什么东西。他忽然说:"今天这壶茶,若真是你送的,我早就不能坐在这里见你。"

      苏子衿一愣。

      "紫茄粉伤喉。往日那盒桂花糕里的粉,是慢性的。今天这壶茶里的,下得重。"叶欢慢慢说,"下毒的人,不是要我的命。是要我这几日下不了榻,不能理事,再把罪名扣给你。"

      苏子衿喉头一紧。她听懂了。这人要的,是叶欢暂时"退场"。让叶欢不能查、不能问、不能替苏子衿说一句"不是她"。这不是杀叶欢,是让叶欢"躺下"。让叶欢没力气伸手。也让苏子衿在侯府里,百口莫辩。

      "许瑶。"叶欢低声说。

      苏子衿没动。她看着叶欢。她知道叶欢会这么说。可她也知道,叶欢说这两个字,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叶欢说"许瑶"时,是隐忍的。如今他说"许瑶"时,像终于把手里那把刀,从刀鞘里拔了出来。

      "你不信她。"苏子衿说。

      叶欢说:"我信你。"

      苏子衿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听见了一句等了很多年的话。

      可这句话,来得太晚了。

      晚到她已经在东市的风雨里学会了不回头。晚到她已经开始习惯,无论发生什么,都自己先站起来。

      她曾经多希望叶欢对她说这句话。在许瑶第一次把那些脏水泼过来的时候,在王婆子诬她偷银子的时候,在沈叙买茶,她站在铺子里说"侯爷自己不来"的时候。

      那时候没有。现在有了。

      可她已经不敢再为这句话,把心交出去一次了。

      "外头的人,还等着。"苏子衿说。

      叶欢说:"你不用再出去。我来。"

      他扶着沈叙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苏子衿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稳,可每一步都像踩在谁的心上。

      叶欢推开门,站在廊下。许瑶还在哭,看见叶欢出来,哭声顿住了。她的眼睛红着,泪痕还挂在脸上。

      "欢哥哥……"

      叶欢没有应她。他站在风口里,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都静了下来。

      "今日这壶茶,不是大夫人送的。"他说,"谁送的,我会查。"

      许瑶的脸,一下子白了。

      叶欢看着她,说:"你最好求我,别查到你。"

      他说完,转身回了书房。

      许瑶的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她动了动唇,像要说什么,可叶欢已经转身。她站在风里,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却连哭都忘了。

      碧珠去扶她,她一把甩开。院中的人都在看她。那些目光像针。

      叶欢走回书房,反手把门关上。他站在门后,闭了闭眼。苏子衿已经走了。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在夜风里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沈叙低声道:"侯爷,您该服药了。"

      叶欢没应。他走到案边,把苏子衿倒的那杯水端起来,慢慢喝了下去。水已经凉透了。

      他说:"查。今晚就问。角门婆子、前院送茶的人、今早进府的所有生人,一个都别漏。"

      沈叙领命去了。

      苏子衿站在门内,听见许瑶在外头哭喊了一声"欢哥哥"。可那声喊,再没有以前那种软了。

      夜深了。许瑶被碧珠扶了回去。宋嬷嬷也没多待,只嘱咐了几句,便回正院去。院子里的人慢慢散了。苏子衿还站在书房里。叶欢坐回软榻上,闭着眼,脸色更白。苏子衿看他一眼,说:"太医的药,你还要再吃。"

      叶欢没睁眼:"我知道。"

      苏子衿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叶欢睁开眼,看着那杯水,没动。

      "你不怕?"他问。

      苏子衿说:"怕。"

      叶欢看着她。

      "可我没做。"苏子衿说,"所以我要站在这儿。我要让所有人看着我。若我今日躲了,今后这侯府里,再没有我的立足之地。"

      叶欢没说话。

      苏子衿又说:"侯爷,你今日不叫我,我也会来。可你叫了我,我便多谢你。"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苏子衿。"叶欢忽然叫她。

      她站住。

      叶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却很清楚:"今日这壶茶,不管是谁,我一定给你查清楚。"

      苏子衿没有回头。

      "查不查,是侯爷的事。"她说,"可我不等。"

      她走出去,把门轻轻合上。夜风从游廊外吹来,带着雨后的潮气。苏子衿站在风里,慢慢吐出一口气。她没哭。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