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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第二次 药包是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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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翠儿从后门出去。
天还早,后巷的雾没散尽,青石板路上蒙着薄薄一层水气。她走得很急,怀里那包药像贴着心口,一路都在发烫。小姐昨夜那句“除了甘草,还有什么”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她越走越怕,可又不敢停。
她想起小荷娘那蜡黄的脸。想起小荷跪在床前哭。想起小荷妹妹抱着小荷的腿喊姐姐。那些画面在她眼前跳来跳去。如果这药真有问题,她这一趟就太重要了。可如果她送晚了,小荷娘已经吃了一包,事情就更大。
翠儿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背:后门、仁和堂、钟大夫。后门、仁和堂、钟大夫。她不敢让自己想别的。小姐说,人一慌就出错。她不能错。
到了仁和堂,钟大夫刚起,正在铺子里喝茶。药铺还没开门,只在门边开了条缝。翠儿从后门进去,朝他行了个礼。钟大夫认得她,上回她陪着苏子衿来过一次,验过一盒桂花糕。
“这是怎么了?”钟大夫放下茶盏。
翠儿把药包放到他面前,低声说:“钟大夫,这药是给人吃的,您帮忙看看,里面除了治咳的几味,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钟大夫打开药包,先看色,再闻气。他没有说话,只把药末摊在掌心里,就着晨光细看。翠儿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她看着钟大夫的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这药是谁配的?”钟大夫问。
“我们也不清楚。”翠儿说,“是有人送到我们一个亲戚家里的。家里老人病着,不敢乱吃,才让我拿来请您看看。”
钟大夫取来一小碗清水,撒了点药粉进去。药粉在水面散开,浮起几粒极细的东西,颜色比甘草深一些,微微发紫。他又用银针探了探,针没有变色。可他的脸色更沉了。
“这是紫茄粉。”他说。
翠儿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多,混在甘草里。若一日三服,三五日下来,病人的喉咙就会慢慢肿起来。本就咳嗽的人,再伤喉咙,后面怕就是说不出话了。”钟大夫顿了顿,“这是有人故意配的。”
翠儿手脚冰凉,连指尖都在抖。她问:“钟大夫,这紫茄粉,可是从南边来的?”
钟大夫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南边东西。京城很少见。能把这东西配进药里的,不是普通江湖郎中。这药,你拿回去,告诉你们当家的,千万不能再给病人吃。还有,谁给的药,最好报官。”
翠儿勉强应了。她把药重新包好,谢过钟大夫,从后门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还快。巷子里的雾散了,日头出来,照得青石板发白。翠儿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她抱紧怀里的药包,像抱着一条已经醒过来的蛇。
回到铺子,苏子衿正在灶台后煮茶。小荷在前头擦桌子。翠儿没说话,只把药包放在柜台最下面,用一块布遮住,然后过去给小荷帮忙。等小荷去后院了,她才走到苏子衿身边,把钟大夫的话一字一句说了。
苏子衿听完,没有抬头。锅里的奶茶正滚着,白汽腾腾地往上冒。她盯着那锅茶,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果然。”
翠儿小声问:“小姐,这药……要留着吗?”
“留。”苏子衿说,“这是证据。许瑶让小荷回家看她娘,又让人送药,一环扣一环。药若真吃下去,小荷的娘就算救回来,嗓子也毁了。人没死,但废了。小荷会更怕,更不敢得罪她。”
翠儿咬牙:“她这是要拿小荷一家来挟制我们。”
苏子衿把锅从火上端下来,才看向翠儿。她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只是眼神很静,静得有点冷。
“许瑶不能留了。”她说。
翠儿一怔。小姐说这句话时,语气太平,像在说“今日该去进货了”。
“可现在还不能动她。”苏子衿又说,“紫茄粉是药也是毒。我们没有当场抓到送药的人,也没有人看见许瑶亲自配药。单凭这包药,告不到她头上。”
翠儿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她再害人。”
苏子衿把药包收进柜台最下层,用一块旧布盖好。
“等她自己把路走出来。”苏子衿说,“她已经等不及了。小荷娘那里没动静,她一定会再来。再来,就会留下更多的痕迹。”
翠儿点点头,又小声说:“小姐,小荷问起来,我怎么说?她今早还问我,药带给您没有。我怕她急。”
苏子衿说:“你告诉她,药我让人看过了,是好药,可这药太猛,得减半吃。先让她放宽心。等过了这几日,我再寻个由头,让人给她娘送两剂真正温和的。”
翠儿点头,又觉得心里发酸。小姐连小荷娘的药都想好了。可这样好的人,许瑶却恨不得她死。
“还有,那三包药,你只带回这一包。”苏子衿问,“剩下两包呢?”
翠儿说:“都在小荷家。小荷娘舍不得扔,用旧帕子包着,放在柜顶。我没敢都带走,怕小荷起疑。”
苏子衿点头:“你做得对。那两包,我另想办法。眼下最重要的,是小荷的妹妹还小,小荷娘身子又弱。她们若再吃那药,就真晚了。”
她说完,又让翠儿把小荷叫来,说今日铺子里忙,让翠儿去帮周婶,小荷在前头招呼。小荷不疑有他,高高兴兴地去了。她不知道,她家里那两包“补药”,已经成了悬在头顶的刀。
叶欢那边,消息比苏子衿预想的更快。
赵顺天没亮就从三十里铺赶回城。他没去侯府,先在营中寻到沈叙,把事说了:小荷和那个叫翠儿的丫鬟在镇上待了三日。小荷娘原本只吃那骑驴大夫留的一包药。后来不知从哪儿多了三包。翠儿走时带走一包,剩下两包还在小荷家的柜顶上。
沈叙问:“那两包,你拿了没有?”
赵顺说:“没拿。属下一时没打听到那两包放在哪里。等再回去时,小荷家已经锁了门。属下没敢硬闯。”
沈叙把这话带到叶欢书房。
叶欢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案后,手里捏着笔,半晌才道:“你说那药里,也有紫茄粉?”
沈叙说:“翠儿带走的那包,应该是去验了。剩下的两包,属下还没拿到。但赵顺说,那骑驴大夫只留过一包药。后来这三包,来路不明。”
叶欢放下笔,慢慢起身。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叙。外头天阴着,像是在憋一场雨。
“上次紫茄粉,是许瑶用来害苏子衿。”叶欢说,“这次,她把手伸到了小荷家。”
沈叙没接话。
叶欢说:“小荷是青衿的人。她动小荷,就是要让苏子衿知道,青衿的人,她一个都别想护住。”
沈叙道:“侯爷,这事不能再拖了。”
叶欢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知道不能再拖。可许瑶不是王婆子,也不是刘婆子。她背后是许家。许家在京城有铺子,有商路,有宫里千丝万缕的关系。动许瑶,如果没有铁证,许家就敢反咬侯府一口。到那时,苏子衿只会被卷得更深。
“去查。”叶欢终于开口,“查这紫茄粉是怎么到许瑶手里的。查她从江南回来之后,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一件一件,都给我查清楚。”
沈叙抱拳:“属下明白。”
叶欢又说:“再派人去小荷家。那两包药,想法子取回来。取不回来,就看着。不能让小荷娘再吃。”
沈叙说:“赵顺已经在三十里铺守着了。只是小荷家不常有人在。她娘病着,小荷和翠儿又回了城。家里只剩个小丫头和个病人。若许瑶再派人去,那地方就是一块肥肉。”
叶欢听到这里,眼皮一跳。他转身看向沈叙:“加两个人。明里不必管,暗里把人看住。尤其那小的。”
沈叙道:“是。”
叶欢又说:“她院里那些能碰药材的人,全部换走。一个都别留。许瑶若问,就说是府里整肃,她院里的老人暂时调去别处。别让她知道是我。”
沈叙问:“那若许瑶再找府外的人呢?”
叶欢说:“所以还要查。她能用的人,无非是许家茶楼和城外那几户。她能动第一次,我就在第二次之前,把路给她断了。”
沈叙领命去了。
叶欢一个人在书房里又站了很久。窗外的天越来越暗,最后终于落下了雨。他听着雨声,想起苏子衿那日在小巷里说的话。
“你总想把我挡在事外。可你忘了,我早就站在事里了。”
他知道她说得对。
可知道归知道。叶欢还是想,等自己把外头这些脏的乱的都收拾干净了,再让苏子衿看见他。哪怕到那时,她已经不想看了。
许瑶是在第二日中午知道小荷娘没吃那三包药的。
孙婆子从城外回来,带着一身潮气。她告诉许瑶:小荷娘只吃了那骑驴大夫原来留的一包。后来那三包,翠儿带走一包,剩下两包还在。可翠儿回城后,似乎已经把药给苏子衿看了。而且,叶欢的人也在镇上出现过。
“侯爷的人?”碧珠脸色变了。
许瑶坐在镜前,正把一支银簪往发间插。她闻言笑了一下,那笑意在镜子里看着有点冷。
“他到底还是知道了。”她说。
碧珠小声道:“姑娘,那药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
许瑶把银簪慢慢插好,侧过脸看镜中的自己:“查到又怎样?那三包药,是外头人送的。经手的王婶,我不认识。骑驴的大夫,我不认识。小荷娘,我更不认识。苏子衿若拿着药来问我,我只会说,那是外头人做的事。”
碧珠说:“可侯爷他……”
许瑶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已经小了些,院中的桂花树被淋得发亮。她望着那棵树,慢慢说:“欢哥哥最讲证据。紫茄粉是药也是毒。没抓到我的手,他就还是不能动我。”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而他越不能动我,苏子衿就越会明白一件事。”
碧珠问:“什么?”
许瑶转过头,一双眼睛很静:“叶欢护不住她。”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她的语气那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该被认清的事实。
“从前他护不住温氏。后来他护不住苏子衿。到了最后,这侯府里,他还是会像当年一样,谁都不选,只选叶家的体面。”
许瑶说完,又看向镜中的自己。这一次,她没有笑。
“叶欢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去和许家撕破脸。他不敢。所以,我没什么好怕的。”
窗外,雨声又大了些。
夜里,青衿已经收了铺。
苏子衿坐在灯下,把这段时间的账一笔一笔理完。翠儿给她端了碗热茶,说:“小姐,小荷已经睡下了。我照您说的,和她说药是好的,只是太猛,让减半吃。她信了。”
苏子衿“嗯”了一声,说:“你今晚也早点睡。明日还要陪我去看货。”
翠儿应了,轻手轻脚出去。
苏子衿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紫茄粉。许瑶。第二次。”
写完后,她把账本合上,放进柜中。雨终于落下来,打在铺子门板上,密密一片。
她没动。
她在等。
等许瑶第三次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