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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枣树下 夜很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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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和小荷出城门时,天刚亮透。
官道上已经有人了。挑了菜的、推着独轮车的、牵着驴子的,都趁早赶路。小荷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乱。翠儿跟在后头,不住地往两边看。她的心从出侯府那刻起就没放下来过,手里那点行李被攥得发潮。
“翠儿姐姐,我娘不会有事吧?”小荷忽然回头。
翠儿说:“不会。你娘还等着你回去,她不会有事的。”
她话说得笃定,心里却没底。小姐交代过,这一路谁都别信,什么话都别多说。她自己心里也明白,许瑶的人敢去三十里铺,就敢跟到三十里铺。只是跟的人是谁,她暂时看不出来。
到了三十里铺,日头已经升起来。镇子不大,一条土路从东头穿到西头。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几户人家门口堆着柴垛,鸡在路边刨食。小荷越走越快,最后干脆小跑起来。
“娘!”
枣树旁那户人家,木门半开着。小荷一头闯进去。翠儿没急着进,先在门口站住,左右扫了一圈。镇口方向,有个穿着灰布衫的男人正蹲在墙根下抽旱烟。那人她没见过。她多看了一眼,对方也没抬头。
小荷家里很窄。一进门就是灶房,再往里是一间屋。小荷的娘躺在床上,脸色蜡黄,人瘦得脱了相。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看见小荷,第一句不是“你回来了”,而是:
“你怎么回来了?我让人给你递话,不是说家里没事吗?你别耽误了正经差事。”
小荷“扑通”一声跪到床边,哭道:“娘,您都病成这样了,还瞒我。我妹妹呢?”
小荷的妹妹从屋后跑出来。那孩子约莫六七岁,头发乱蓬蓬地扎着两个小辫,一看到小荷,就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嘴里喊:“姐姐,姐姐,我好想你。”
小荷一把抱住妹妹,眼泪掉得不成样子。翠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也酸了。她别过脸,把门掩上,又回头往外看了一眼。那灰布衫男人还在墙根下抽烟,没动。
小荷的娘撑着身子坐起来,看见翠儿,问小荷:“这是谁?”
小荷忙说:“这是苏家远房表妹,顺路送我回来的。”
小荷娘忙道:“原来是亲戚。快坐。家里乱,别嫌弃。”
翠儿说:“婶子别客气。我就是在城里待得闷了,跟着出来走走。您快躺着,别起来。”
小荷娘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又躺下了。她精神很差,说两句话就喘。小荷的妹妹一直贴着小荷,小手抓着小荷的衣角,像怕一松手姐姐就没了。
翠儿把带来的东西放下,又出去打了水,给小荷娘烧了碗热水。她做这些的时候,一直留心着外头的动静。那灰布衫男人抽完了一袋烟,起身走了。翠儿没松气。她知道,那人若真是许瑶的人,走了一个,还会来第二个。
“翠儿姐姐,我娘说,昨晚有人给她请了大夫。”小荷从屋里出来,压低声音说,“可我问她是谁请的,她说不清楚。就说是镇上王婶帮着叫的。我娘还说,大夫留了三包药,让她一日一包煎了吃。”
翠儿心里一跳:“三包药?谁给的钱?”
小荷摇头:“我娘也不知道。她说王婶只把药送来,没提钱。我娘还以为是你在府里帮我打点的。”
翠儿没说话。她想起小姐交代的话:路上若有人示好,别接。到了家,若有人送东西,先问来处。
“小荷,那三包药先别煎。”翠儿说,“你把药拿来我看看。还有,那个王婶是什么人?她说没说是哪个大夫?”
小荷见翠儿神色不对,有些慌:“是镇东头的王婶,常来我家串门。她说昨儿有大夫路过,她帮着请了。我娘不肯白要人药,还让我把家里两个鸡蛋送过去谢她。可王婶没要,只说我娘拖着两个孩子不容易。”
翠儿听完,心里更沉了。不要钱的大夫,不要鸡蛋的邻居,这三包药来得太齐全。
“你带我去找王婶。”翠儿说。
小荷把妹妹留在家中,和翠儿一起出了门。镇东头没几步路。王婶家就在一棵老柳树下。翠儿没让小荷进屋,只站在门口。王婶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妇人,见小荷回来,笑说:“小荷回来了?你娘好些没?”
小荷问:“王婶,昨日给我娘请的大夫,是哪个?”
王婶说:“是路过咱们镇子的。姓什么我也不知道。他见你娘在门口咳得厉害,就让我带他去看看。看过之后留了药,说不用钱,是还愿的。”
翠儿问:“那大夫长什么样?往哪个方向去了?”
王婶想了想:“四十来岁,穿得挺齐整,像城里人。骑了头小驴,往南边去了。小荷,怎么了?药不对?”
小荷看向翠儿。翠儿道:“没什么,就是问问。婶子费心了。那药我瞧着是好东西,等我拿回去,给婶子也分一包。”
王婶忙说不用。翠儿笑了笑,拉着小荷走了。
回到小荷家,翠儿把那三包药拆了一包。里面是些黄褐色的药末,闻着有股苦味。她不懂药材,可她认得几种吃食,也知道有些东西不能乱闻。她把药包重新折好,用帕子包了,塞进怀里。
“小荷,这药先放我这儿。等我让小姐找人看过,再决定吃不吃。”翠儿说。
小荷有些犹豫:“可大夫说,我娘得按时吃药……”
“我知道。”翠儿说,“所以更要找人看。万一药不对,你娘的病只会更重。”
小荷红着眼睛点头。
这一夜,翠儿没怎么睡。她睡在小荷家外屋的草铺上,半梦半醒。妹妹睡在小荷怀里,小荷的娘在里屋断断续续地咳。窗外有风,吹得枣树沙沙响。翠儿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像从巷口那边过来,又像只到墙根就停了。她没动,只把手悄悄伸到枕下,摸到一根从铺子里带出来的铁钎。
那钎子是小姐让她带的。小姐说,夜里若害怕,就把它压在枕下。不是用来伤人,是壮胆。
翠儿握住那根冰凉的东西,心跳得厉害。她没有去门边看。她知道,若真有人在外头,她出去了,就是把小荷一家都露给人家看。她不能。
天快亮时,脚步声才没了。
第二日,小荷的娘精神好了些,硬撑着起来,要给翠儿做饭。翠儿哪里肯,她让小荷照顾娘,自己去灶上煮了锅菜粥。小荷的妹妹跟在她后头,像条小尾巴。翠儿洗菜,她就蹲在旁边看。
“姐姐,你会做奶茶吗?”妹妹忽然问。
翠儿手一顿:“你怎么知道奶茶?”
妹妹说:“姐姐托人带回过几回甜的茶,可好喝了。我老想再喝。姐姐说,那是她在城里给人买的,叫奶茶。你会不会做?”
翠儿鼻子一酸,笑说:“我会。等以后姐姐带你进城,我让大夫人煮给你喝。”
妹妹眼睛发亮:“真的?”
“真的。”翠儿说,“我们铺子里有个大锅,锅里的奶烧得滚烫,还放黑糖。煮出来可香了。”
妹妹听得直咽口水。翠儿摸摸她的头,心里却想,若小姐知道小荷的妹妹这么想喝奶茶,一定会亲自煮一碗。可眼下,她连这药是真是假都分不清。
第三日,小荷要走了。
小荷的娘吃了两剂药,精神好了许多。小荷跪在床边给娘磕头。娘抹着泪说:“回府里好好当差。大夫人是好人,你别辜负她。家里不要你挂心。你妹妹有我。”
小荷的妹妹抱着小荷的腿不肯松。小荷蹲下来,捧着妹妹的脸,说:“姐姐会常回来看你。等你好起来,我就带你进城喝奶茶。你乖乖听娘的话。”
妹妹哭着点头。
翠儿和小荷出了镇子。刚走到官道口,翠儿就看见前头树下蹲着个人。灰色衣裳,抽着旱烟。正是那日她在小荷家门口见到的那个男人。
翠儿脚步没停,只低声对小荷说:“别回头。咱们照常走。”
小荷浑身一紧,声音发颤:“翠儿姐姐,那人是不是跟着我们的?”
“别管。”翠儿说,“这官道上人多,他不敢怎么样。你走我旁边,别落下。”
两人一前一后往城里走。灰衣男人蹲在原地,没跟上来。翠儿越走越觉得不对。那人若真只是镇上的人,不会这么巧,三天里两次出现在她们附近。可他又什么都没做。
她忽然想,小姐会不会也托了人跟着?可小姐没提过。若真是许瑶的人,不该这么沉得住气。除非,是侯爷的人。
这个想法让她一下子不知该松口气,还是更怕。侯爷的人来了,说明许瑶的人也在。这一趟,远没结束。
回到青衿,已是下午。
苏子衿站在柜台后,见翠儿和小荷进门,先看小荷的脸。小荷眼睛红着,但没哭。苏子衿没急着问,只让翠儿先带小荷去后院洗脸,又让周婶烧了热水。小荷说:“大夫人,我没事,我就是放不下家里。”
苏子衿说:“你回来了,就好好当差。你娘那边,有你妹妹照顾着。等过几日,我再放你回去看一次。”
小荷低头应了,跟着翠儿去后院。
等柜台前只剩苏子衿和翠儿两个人,翠儿才把那个帕子包着的东西放到柜台上。苏子衿问:“这是什么?”
翠儿说:“小荷娘吃的药。我们回去时,有人已经替她请了大夫,留了三包药。我问了,都说不知道大夫是谁。我不放心,带回来让小姐看看。”
苏子衿打开帕子,闻了闻。她不懂药理,可她前世做美食,闻过不少药材。这药的味道里,混着一丝极淡的甜腥。她让翠儿把周婶叫过来。
周婶对着药包看了半晌,又闻了闻,才道:“老板娘,我从前在药铺帮过半年工。这药看着是治咳的,可里面的甘草,分量太大了。若真让病人一日三服,轻则头晕,重则伤身。”
苏子衿把药重新包好,让翠儿收进柜底。
“先别惊动小荷。”苏子衿说,“这药,就当没带回来。你今晚去找钟大夫,让他看看。别走前门,从后门。”
翠儿应下,把药重新包好,放进柜台最下层。苏子衿把药包交给她时,低声说:“明日,我要知道这药里,除了甘草,还有什么。”
翠儿一凛:“小姐,您怀疑……”
苏子衿说:“许瑶现在不会只送甘草。”
她站在柜台后,脸色很静。可她的手,一直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许瑶这次,是真的下了死手。
小荷的娘若再吃几剂,不死也得去半条命。而小荷,还当那药是救命的东西。
苏子衿忽然有些后怕。若小荷没有回去呢?若她没有让翠儿跟着呢?那三包药,现在恐怕已经进了小荷娘的肚子。
她慢慢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不能怕。
现在,该轮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