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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三十里铺 晨雾还没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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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瑶的人去三十里铺,是在第三日一早。
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孙,以前在许家茶楼后厨帮过工,嘴皮子利索,最会装成热络街坊。她没直接去小荷家,先去了三十里铺镇口那家卖豆腐的摊子前,要了碗豆花,和摊主闲扯。
"我是城里绣坊的,出来寻几个手巧的姑娘。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在侯府做事的闺女,她家里可还有妹妹?"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见她穿得体面,也没多想,便说:"你是说小荷家吧?她家就住在后街枣树旁。小荷在侯府当差,她娘常和人夸呢。底下还有个小闺女,才七八岁,生得和姐姐一样机灵。"
孙氏听了,笑道:"那敢情好。我正想寻个这样的小丫头去学绣活。不知她娘舍不舍得?"
摊主说:"这你可得去问问。小荷她娘最疼这两个闺女。尤其小的,从前小荷在家时,两姐妹总在一起。后来小荷进了侯府,小的就常一个人在门口玩。"
孙氏把话听在心里,又绕去后街看了一眼。枣树旁那户人家,木门半掩,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正蹲在门口用树枝划地。她没过去,只远远站了一会儿,便走了。
第三日傍晚,小荷从青衿回来,刚进侯府角门,就看见同巷子的郑婆子在门口冲她招手。
"小荷,我今早听人说,你娘前儿夜里让人给你捎话,说你妹妹想你了。我怕耽误你,就先来告诉你一声。"
小荷"哎"了一声,脸上露出笑:"我也想我娘。等我和大夫人告个假。"
郑婆子忙道:"不急着告。你娘说,让你别耽误正经事。"
小荷点头,进了院子。她没把这话告诉苏子衿。只想着等哪日不那么忙了,再回去看娘。
苏子衿却注意到了。
晚饭后,小荷在院子里洗碗,嘴里哼着小调,心情格外好。苏子衿看她一眼,问:"怎么了,今日这么高兴?"
小荷笑:"没什么。就是我娘托人给我带话,说我妹妹想我了。"
苏子衿"嗯"了一声,心里却动了一下。她让小荷去门口再买些盐,支开了她,然后把翠儿叫来。
"这几日,你留意小荷。她家里来了什么信,谁给她带的话,都替我看着些。"
翠儿不解:"小姐,小荷家怎么了?"
苏子衿说:"许瑶这些天一直在找我的软肋。她动不了铺子,就会动我身边的人。小荷家里有娘有妹妹,又住在城外。今日突然有人捎话来,太巧了。"
翠儿脸色一白:"小姐是怕许瑶已经动了?"
"不能说动。"苏子衿说,"但小荷家里平日很少捎话。突然这么巧地捎来,我不放心。"
她想起那个瘦高个袖口的白粉。那日之后,她让人把后屋的货全重新查了一遍。货没问题。但后门门槛下的砖缝里,她后来扫出几粒极细的白色粉末。她没声张,只用小瓷瓶装了,塞进柜台最下层。
这事,她谁也没说。
翠儿小声说:"小姐,要不我把小荷家里的事问了,让她自己多防着些。"
苏子衿摇头:"现在告诉她,她一定慌。慌了,更被人看出来。你明日去城里绣坊打听打听,看是不是真有个绣坊在三十里铺招人。别用你的名字。"
翠儿应下。
第二日,翠儿先去西市,在许家茶楼后巷转了一圈。后巷卖烤饼的老头常年在那一带摆摊,见翠儿面生,也没在意。翠儿买了两个饼,闲扯了几句,才问:"听说这几日城外三十里铺有绣坊招人,可是真的?"
老头摇头:"没听说。倒是我前日见许家茶楼的孙婆子,拎着个包袱往城外去了,像是走远路。那孙婆子,嘴皮子最利索,从前也常替许家跑腿。"
翠儿把这话记下,又去了锦绣坊。掌柜说,他们近日没去城外招人。
两条消息一对,翠儿才回来。
"小姐,锦绣坊没招人。但我打听到,许家茶楼的孙婆子前日往三十里铺方向去了。"
苏子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果然。许瑶用的是"投石问路"。她派了人,却不出头。小荷家到现在还蒙在鼓里。许瑶要的是"知道",不是"动手"。她还没到动手的时候。
"翠儿。"苏子衿说,"从今日起,小荷家再有人来,你就让她先来告诉我。小荷若问,就说最近外头不太平,小心些总没错。"
翠儿点头。
苏子衿又说:"但你别让她看出是你拦着。她家里没出事,就是最好的事。"
翠儿心里一酸。她知道,小姐这是把她们都当自己人。许瑶要动小荷,小姐就先替小荷挡一挡。可小姐自己呢?小姐自己在这侯府里,又有谁替她挡?
这一夜,苏子衿没睡好。
她翻来覆去,梦里总有个小女孩蹲在枣树下,用树枝划地。那孩子扎着两个小揪揪,像乐乐。
苏子衿在梦里叫:"乐乐。"
那女孩抬起头,却不是乐乐,是小荷的小妹子。她睁着一双黑眼睛,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苏子衿一下子醒了。
天还黑着。她坐在床上,心口跳得厉害。乐乐是乐乐,小荷的妹妹是小荷的妹妹。可她在梦里,把她们看成了一样。
她想起前世,有一回乐乐半夜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去急诊,医院的走廊又长又冷。乐乐烧得迷糊,小手一直抓着她的衣领,说:"妈妈别走。"她坐在医院的塑料椅上,抱着乐乐坐了一整夜。那一夜,她谁也没告诉。第二天照样去上班。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感觉。怕,但不敢慌。因为慌了,就没人能替她抱孩子了。
苏子衿没有点灯。她摸黑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很凉。月亮藏在云后,只露出一点模糊的光。
她忽然想,她是不是把青衿护得太紧了,才让许瑶转而去动小荷?如果她不和许瑶斗,许瑶是不是就不会找上小荷的家?
可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她按了下去。
许瑶不是因为她护着青衿才去动小荷。许瑶是因为动不了青衿,才去找更弱的人。她若因此收手,只会让许瑶更以为她好拿捏。
苏子衿把窗关上。她不能退。退了,小荷才会真的有事。
天快亮时,翠儿来敲门,说小荷在后门哭。
苏子衿披了衣裳过去。小荷蹲在后门边,眼睛红通通的。见苏子衿来,她"哇"地哭了出来:"大夫人,我娘病了。昨晚请大夫,大夫说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我想回家。"
苏子衿心里一沉。
"谁给你递的话?"
小荷抽噎道:"是郑婆子。她说我娘昨晚才让人进城找我。我娘病得重,我妹妹还小,大夫人,我能不能告几日假?"
苏子衿看着小荷哭得发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冷。她想,小荷的母亲早不病,晚不病,偏在许瑶的人去过三十里铺之后才病。这病是真是假,她暂时分不清。
可有一点她清楚:不管真假,小荷都必须回去。若她不回去,许瑶就会知道,小荷已经被苏子衿"扣"住了。那许瑶才会真的拿小荷做文章。
所以,她要让小荷走。但要走得安全。
"你起来。把脸上的眼泪擦一擦。告假可以,但你不能一个人回去。"
小荷愣住。
苏子衿说:"我让你翠儿姐姐陪你回去。就说,苏家的远房表妹,顺路来帮忙的。别说是侯府的人。到了家,若有人问起来,也照这个话回。"
翠儿立刻点头:"小姐,我记住了。我是苏家远房表妹,不是侯府的人。"
苏子衿看着小荷,说:"你娘生病,你妹妹还小。你们两个,都别落单。路上若遇到不认识的人搭话,什么都别说,只赶路。"
小荷拼命点头。
翠儿也红了眼眶,说:"小姐,我陪小荷回去。铺子那边,周婶照应前头,小荷的活我先顶着。"
苏子衿说:"好。路上小心。到了家,别急着回来。等大夫诊完再说。"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塞给小荷:"这是你这个月的月钱。先拿去抓药。不够,再让人回铺子来拿。"
小荷哭着跪下:"大夫人……"
苏子衿扶住她:"别跪。快回去看你娘。你妹妹还在家等你。"
小荷擦着眼泪,和翠儿走了。
出了巷子,小荷还在抹泪,翠儿把她的胳膊挽住,小声道:"别哭了。小姐让咱们路上小心,你这副样子,不是招人看吗?"
小荷抽抽噎噎道:"翠儿姐姐,我娘要是真不行了,我妹妹可怎么办?她才七岁,连自己的衣裳都穿不好。"
翠儿说:"那你就更得稳住。你现在是家里最顶事的。你娘看见你哭,她会更难。你妹妹看见你哭,她更怕。"
小荷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干。两人出了城门,往三十里铺去。晨雾还没散尽,路两旁的田都灰蒙蒙的。翠儿不住地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着。小荷问:"翠儿姐姐,你老回头看什么?"
翠儿说:"没看什么。就是看看,咱们别错了路。"
她没敢说,小姐早前嘱咐过,这一路,可能不只有她们两个人。
苏子衿站在后门边,看她们出了角门。晨雾还没散,巷子里灰蒙蒙的。她心里有些乱,可脸上还是稳的。
她没有回屋。她走到铺子里,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周婶已经来了,正在生火。天还没大亮,东市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影。
苏子衿站在灶台前,把锅里的水烧开。白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忽然想,如果乐乐还在她身边,她会不会也像小荷一样,一听到家里出事,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会的。
可眼下,她必须先做那个"顾得上"的人。
许瑶。这两个字,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她不会让小荷一个人回去。也不会让许瑶的手,伸到小荷家门前。
叶欢是这一日傍晚知道这件事的。
沈叙从营中回来,说:"侯爷,许瑶的人去了三十里铺。属下派了个人跟着,见那孙婆子先在镇口豆腐摊坐下,和摊主说了好一会儿话。后来她绕到后街枣树旁,在门口站了站。那户人家,就是小荷家。"
叶欢正在写折子,闻言笔尖一顿。
"去了多久?"
"半日。没进小荷家门。只在附近问了话,看了一眼小荷的小妹子。"
叶欢放下笔,看向沈叙:"小荷家现在什么情况?"
沈叙道:"属下让人去看了。她娘还在,身体不好。小妹子才七岁。家里没男人。许瑶的人只要再走一趟,就能把这家人的底摸透。"
叶欢没说话。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叙。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前院很静。
"叫赵顺来。"叶欢说。
赵顺是叶欢在府外的护卫,常在外城跑动,三十里铺也有熟人。叶欢让赵顺去,就是想不惊动任何一方,把事压住。
"让他去三十里铺,暗地里守着。不要惊动小荷家,也不要惊动许瑶的人。若许瑶再有动作,先护住小的。"
沈叙道:"属下明白。"
叶欢又说:"这事,先不要让大夫人知道。"
沈叙顿了顿,没应声。
叶欢回头:"怎么?"
沈叙说:"侯爷,大夫人若事后知道,怕是会不高兴。"
叶欢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知道沈叙说得对。苏子衿若知道他又在暗里替她做了决定,怕是连他那把旧伞都不会再要。
可知道归知道。人不能等。
"我知道。"叶欢说,"可眼下,护住人比什么都强。她怪我,就让她怪我。"
沈叙没再说话,领命去了。
叶欢站在窗前,看着苏子衿小院的方向。那院子还亮着灯,比前几日更晚了些。她大概还在灯下记账。他想,她一定不知道,许瑶已经把手伸到了城外。
可他又想,她也许已经知道了。
她那样的人,不会什么都等他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