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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茗香楼 我要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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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瑶坐在茗香楼二楼的窗边。
这间茶楼是许家的老字号,正对着西市最热闹的路口。楼下人声车马,混着雨后的潮气往窗里涌。许瑶没关窗,只把茶盏端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浮沫。她今日穿了件水青色的新衣,头上别了支白玉步摇,整个人像特意收拾过。
碧珠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您说她真的会来吗?”
许瑶说:“她会。”
碧珠朝楼下看了一眼:“这个时辰了,还没见人。”
许瑶把茶盏搁下,笑了一下:“苏子衿这个人,最经不得激。我越说‘只叙旧,不谈别的’,她越会来。她怕别人以为她怯了。”
话音刚落下,楼下便闪出两个人影。
苏子衿走在前面,没坐车,也没带太多人,只带着翠儿。她穿着平日那身靛青细布衣裳,在一众华服里显得素净,却格外扎眼。翠儿跟在后头,手里捏着把伞,紧张得不停看四周。
苏子衿上了楼。
许瑶已经站起来,笑吟吟地看她:“嫂嫂真来了。我还怕雨刚停,路不好走,你不肯出门。”
苏子衿说:“许姑娘请,我怎么能不来。”
许瑶便让碧珠斟茶。苏子衿在许瑶对面坐下,没碰那杯茶。翠儿站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许瑶端起自己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这是今春的新茶,嫂嫂尝尝。虽然比不上你铺子里的奶茶香,倒也算清口。”
苏子衿说:“许姑娘约我来,应该不是为了请我喝茶。”
许瑶的笑意顿了一下,又恢复如常:“嫂嫂说话,还是这样直。难怪欢哥哥总说你不一样。”
苏子衿抬眼:“侯爷今日不在这里。许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许瑶放下茶盏,往窗外看了片刻,才道:“好。既然嫂嫂不喝这杯茶,那我只说三句。”
苏子衿没接话,只看着她。
许瑶说:“第一句。你开铺子,我不拦你。但你不该让欢哥哥也掺和进来。他为了你,连许家的脸面都不顾。前两日许家去府中给他请安,他连见都没见。”
苏子衿道:“侯爷见谁,不见谁,不是我能管的事。许姑娘要是为这个找我,怕是找错了人。”
许瑶笑了笑:“第二句。你让翠儿来我院里,说你想走,想求条活路。她一个小丫头,哪里来的胆子?还是说,是你教她的?”
翠儿在苏子衿身后,身子一僵。
苏子衿没回头,只不紧不慢道:“翠儿去许姑娘院里,是许姑娘的人自己来请的。她去了一回,回来就吓病了。我倒想问,许姑娘对她说了什么,让她怕成这样?”
许瑶的脸色沉了一瞬。
“第三句。”许瑶盯着苏子衿,“你在侯府里怎么闹,我都可以忍。可你若把许家也拖进来,我不会再退。你不是想知道紫茄粉的来历吗?我今日不妨告诉你,那东西,确实是我从江南带回来的。”
苏子衿心里一跳。她没想到,许瑶竟会亲口认了。
许瑶看着她的表情,慢慢笑了:“可你知道了,又能如何?紫茄粉是毒,也是药。我带它入京,是给人治喉疾的。你用这个告我,只会让人笑你见识短。”
苏子衿握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许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苏子衿,你没有证据。你有的,只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猜测。叶欢查了那么久,也不敢动我。你觉得自己比他厉害吗?”
苏子衿抬头看她,没说话。
许瑶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温婉模样:“我请嫂嫂来,确实只为叙旧。这三句,是我憋了许久的话,今日说开,往后你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她说完,让碧珠送客。
苏子衿站起来,看了许瑶一眼。许瑶笑得从容,像这盘棋尽在她手。
“许姑娘的话,我记住了。”苏子衿说,“只是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许瑶抬了抬眉。
苏子衿说:“紫茄粉既然是你带回来的,那从今日起,你在京城一日,侯府里若有第二个人因它出事,头一个该被问的人,是你。”
许瑶笑意淡了。
苏子衿没再说,转身下楼。翠儿紧跟着她,脸色发白。
到了楼下,雨又细细地落起来。苏子衿站在檐下,等翠儿把伞撑开。两个人刚迈下台阶,就看见一辆黑檀马车停在街角。沈叙站在车旁,看见苏子衿,上前行了个礼。
“大夫人,侯爷让属下来接您。”
苏子衿问:“侯爷呢?”
沈叙道:“侯爷在马车里。他说,您若愿意,便上车;若不愿意,属下就在后头跟着。”
苏子衿没说话。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她的鬓发。
她回头看了一眼茗香楼。二楼的窗边,许瑶正站在那里,冷冷地望着这边。
苏子衿收回视线,说:“我愿不愿意,侯爷不是都来了吗?”
她到底没上车。
沈叙也不坚持,只从马车上取下一把青伞,递给翠儿:“姑娘,用这把。侯爷说,你手里的伞旧了,挡不住斜雨。”
翠儿看了苏子衿一眼。苏子衿点点头,翠儿才接过来。
两个人重新走进雨里。沈叙和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车帘一直半掩着,叶欢没有探出头来,也没有说一句话。
可苏子衿知道,他就在那里。
他等在她和许瑶之间,像一道始终不近不远的影子。
雨声把街巷填满。苏子衿走得很慢。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许瑶今日敢把紫茄粉的事认下来,说明她已经不怕撕破脸。而叶欢,还是老样子。他只肯来接,不肯先一步走上楼。
到了东市,苏子衿没回铺子。她让翠儿先回去,自己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处关了门的布坊前停下来。沈叙和马车也停了,在巷口没进去。
苏子衿站在雨里,等了一盏茶工夫,才看见叶欢下车,朝她走来。
他手里撑着把伞,脚步比平日快。
“怎么不让我跟?”叶欢问。
苏子衿说:“我想问侯爷一句。你既然肯来接我,为什么不上去?你既然查到紫茄粉,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叶欢站在她面前,雨从伞沿滑下来,隔在两人之间,像一道细密的帘。
“上去,就变成镇北侯和许家的事了。”叶欢说,“不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心慌。”
“那我现在不慌吗?”苏子衿说。
叶欢没说话。
苏子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得几乎没有。
“叶欢。”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你总想把我挡在事外。可你忘了,我早就站在事里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
叶欢站在原处。雨打在他肩上,他也不动。沈叙跑过来,要把氅衣披到他身上,他推开了。
他看着苏子衿的背影没入雨里。他没有追。他知道,这时候追上去,只会让她走得更快。
“侯爷,大夫人她……”沈叙低声道。
叶欢说:“回府。”
沈叙不敢再劝,只扶着车帘,让叶欢上了车。
马车驶出东市时,雨更大了。青衿铺子门口的蓝布帘子在风雨里乱翻,像一只被吹得支离破碎的蝴蝶。
而苏子衿站在铺子里,灯也没点。她刚刚换了身干衣裳,翠儿在给她擦头发。小荷端了碗热奶茶过来,她没接。
“小姐,侯爷他……”
苏子衿摇摇头,没让她说下去。
她心里清楚,叶欢不是不肯护她。他只是习惯站在暗处。
可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把从巷口递过来的伞。
她要的是他走进雨里,和她站在一起。
第二日,天色半阴。
苏子衿照常去铺子。快到青衿时,却见门口围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不认识的婆子,正叉着腰,对周婶喊什么。
翠儿眼尖,先跑过去,一会儿又跑回来,脸都白了:“小姐,那婆子说,说我们的干桂花是从南边进来的劣货,还带虫。说要告到市署去。”
苏子衿脚步没停:“人呢?”
“就在门口堵着。”
苏子衿拨开人群走过去。那婆子见她来了,越发来劲:“你就是这铺子的老板?你用的什么桂花,自己心里没数?我昨儿买了碗桂花奶茶回去,我儿子喝了,肚子疼了一宿。”
苏子衿看她一眼:“您儿子呢?”
婆子一愣:“我儿子在家躺着呢。怎么,你还不认?我告诉你,今日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去市署告你。不光告你卖劣茶,还要告你无证经营,告你偷税!”
苏子衿没说话,只上下打量她。
这婆子眼生,不像是附近的人。她口齿太利,每一句都往“罪名”上靠。寻常闹事的客人,不会一上来就数出“无证经营”和“偷税”两项。
苏子衿笑了笑:“你儿子若真吃了我的茶不舒服,你该先去看大夫。拿着诊单来,我赔你。可你一个人,空着两只手,在这里嚷‘桂花带虫’‘无证经营’。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那婆子脸色一僵,随即更高声道:“你少冤枉人!我哪有人教?我儿子就是吃坏了的。你们这些做生意的,心都是黑的!”
苏子衿没再理她,转头对周婶说:“周婶,去把市署的人请来。就说青衿这里有人闹事,请差爷过来断一断。顺便把咱们的文引和昨日进的桂花单子都摆出来,让差爷看看,到底谁在黑心。”
周婶“哎”了一声,挤出去往市署去了。
那婆子见苏子衿真要叫人,脸上闪过一丝慌。她往后退了半步,嘴上还硬:“你、你叫来也没用!我儿子就是吃了你的茶!”
苏子衿说:“那就最好。等差爷来了,你把你家儿子带来,我当面赔。若真查出是桂花有问题,我这铺子今日就关。”
婆子彻底不吭声了。她左右看了一眼,忽然一转身,钻出人群,跑了。
翠儿气道:“小姐,那婆子跑了!”
苏子衿说:“我知道。看准她往哪条巷子去了吗?”
翠儿点头:“往西边那条窄巷去了。”
苏子衿说:“不追。记着就行。”
她转向围观的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今日各位都在。若我青衿的桂花真有问题,我不用她去告,自己关门。可若有人存心泼我脏水,市署查下来,我也不会放过。”
围观的人纷纷道:“老板娘,我们信你。”
苏子衿笑了笑,说:“开门做生意。”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明白,昨晚在茗香楼,许瑶已经把话撂下了。今天的闹事,只是开始。
许瑶说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从来就不是真话。
她要的,是青衿关张。
周婶从市署回来,说:“老板娘,差爷说今日事多,明日一早过来问。”
“明日?”苏子衿说,“那正好。”
她转头看向翠儿:“明日市署的人来之前,把咱们的桂花单子、茶引、□□,都摆在明面上。他们若来查,就查到他们没话问。”
翠儿应下。
苏子衿把门板卸下,站在门口。天边乌云压得更低了。
“想让我关铺子。”她低声说,“也要看看,这京城的茶,到底谁能卖,谁不能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