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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雨夜 你不欠我。 ...


  •   雨是未时前后落下来的。

      起先只是几滴,落在青衿门口的石板上,像谁往上头撒了一把碎豆子。后来风一大,雨点就密了,把半条东市都罩进灰蒙蒙的水汽里。街边的摊贩忙着收摊,有人用草帘子盖竹筐,有人抱着孩子往屋檐下跑。整条街都乱了,只有雨声越来越密,最后连街对面的铺面都看不清了。

      苏子衿站在门口,见天光暗下去,便让翠儿把门口的干桂花收了,又让小荷把外头支的布帘子取下来。那布帘已经湿了一半,蓝颜色变得沉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三个人忙了一阵,衣服都潮了。

      "这雨怕是要下到夜里。"苏子衿说,"你们先进去把灶上收拾了,我来关门。"

      翠儿和小荷应了,钻进里间。苏子衿把门板上了一半,正准备上最后一扇,忽然听见雨里有人声。

      她抬头。

      巷子尽头,一个人打着把旧伞,正朝这边走。雨很大,那伞被风吹得有些歪。来人走得不算快,步子却稳,像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苏子衿没动。

      等那人走近了,她才看清。是叶欢。

      他没穿侯爷的常服,只着了件玄色薄氅,氅角被雨水打湿,贴在膝盖上。那把伞很旧,竹骨灰扑扑的,和他人一样,不声不响。

      他走到青衿门前,站定。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块还没合上的门板。

      "没坐车?"苏子衿问。

      "雨大,车过不来。"叶欢说。

      苏子衿看着他。油纸伞遮住了半边天光,他的脸在雨色里有些模糊。她忽然发现,叶欢没带沈叙。从前他让人来,自己不来。今日他来了,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这比他说任何话都更让她意外。

      "进来吧。"她说,"外头凉。"

      叶欢在门口站了一瞬,才收了伞,跨进铺子。伞面上的水顺着竹骨滴下来,在青砖地上汇成一小滩。苏子衿把门半掩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叶欢站在铺子中央,似乎有些不自在。他这样的人,大约从没来过这样的小铺面。可他还是来了。

      翠儿从里间出来,看见叶欢,惊得差点把手里一碗没放稳的茶打翻。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只慌忙行了个礼,又退回去。小荷听见动静,也探头看了一眼,被翠儿一把拽回后头。

      苏子衿给叶欢倒了杯热奶茶。没加珍珠,只淋了半勺桂花糖。

      "侯爷怎么走到这儿来了?"她把碗推过去。

      叶欢接过碗,没喝。他的手指在温热的碗壁上停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沈叙说,你今日受了委屈。"

      苏子衿一怔。

      她没想到,沈叙连这种事都告诉他。可她并不觉得委屈。许瑶塞人,她挡回去了。真正让她累的,不是许瑶。

      "有什么委屈。"苏子衿说,"不过是许瑶想往我铺子里塞个人,我没接。"

      "她塞谁?"叶欢问。

      "一个识字的丫头。"苏子衿说,"说是借我使几日。侯爷觉得,我该接吗?"

      叶欢没说话。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种苏子衿说不清的东西,像内疚,又像别的。

      "不接是对的。"叶欢终于说,"你铺子里的人,得是你自己挑的。"

      苏子衿"嗯"了一声。她没接话,可心里那点冷意,到底松了半分。叶欢今日来,不是来替许瑶说情。他是听沈叙说她受了气,心里过不去,才自己走来了。

      "我让人查了。"叶欢忽然说,"紫茄粉的事,和她脱不了关系。"

      苏子衿没说话。

      "但我现在不能动她。"叶欢说。

      苏子衿看着他。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亲口把这件事告诉她。可他说的是"不能动",不是"我会处理",也不是"我会还你公道"。

      "为什么?"苏子衿问。

      叶欢沉默了一下,说:"紫茄粉来自江南。许瑶在江南住过,可凭这个,定不了她的罪。她背后是许家。许家在京城有铺子,有人脉,有宫里的旧交。我现在动她,许家一定会反扑。到时候,你只会更危险。"

      "所以侯爷就继续不动。"苏子衿说。

      "不是不动。"叶欢说,"是等。"

      "等什么?"

      "等她自己再出手。"叶欢说,"她若不动,我没有证据。她若再动,我会让她一次不能翻身。"

      苏子衿没接话。

      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屋顶上,像许多小锤子。铺子里一时很静。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碗渐渐凉下去的奶茶。

      苏子衿忽然觉得可笑。叶欢说了这么多,总结下来还是那四个字:等,我不能。她要的从来不是等。

      "侯爷。"她开口,"你今日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叶欢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搭在膝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串佛珠。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来看看你。"

      苏子衿没说话。铺子里只有雨声。

      叶欢低头,把那碗已经半凉的奶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桂花放得正好。"他说。

      苏子衿没有接话。她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又很快按了下去。叶欢这个人,从来不会好好说话。他说"我来看看你",已经是他能说出口的极限。可苏子衿不想再为他的"极限"心软。

      "侯爷看过了。雨再大,还是得走的。"苏子衿说。

      叶欢没动。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从不问,我从前那位夫人?"

      苏子衿心头一跳。

      "问什么?"她说。

      "宋嬷嬷前几日说,你像我从前那位夫人。"叶欢说,"沈叙告诉我的。"

      苏子衿看着他。她原以为宋嬷嬷只是顺口一提,却没想到这话已经传到了叶欢耳朵里。

      "那我该问吗?"苏子衿说。

      叶欢没接话。他望着门外的大雨,目光有些远,像穿过雨幕,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她身子不好。"叶欢慢慢说,"嫁进来不到两年,就没了。我不常在府里。她一个人,待在那样大的院子里。后来,就熬不住了。"

      苏子衿没说话。她知道叶欢说的"熬不住",是什么意思。温氏难产死了。可她第一次从叶欢嘴里听见温氏,听见的却是"熬不住"三个字。

      "她走的时候,我不在府里。"叶欢说,"等沈叙赶到营中报信,我再回府,人已经没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快要被雨声盖过去。可苏子衿听得很清楚。

      "她最后那几日,一直在等一个人回来。"叶欢说,"只是那个人,回来晚了。"

      苏子衿喉咙发紧。她知道叶欢说的是谁。说的是温氏,也是说他自己。温氏等叶欢,等到死。叶欢赶回来,已经晚了。这件事,压了他很多年。

      "所以侯爷总说,不能让我也等着。"苏子衿轻声说。

      "我没说。"叶欢道,"我只是不想再看见有人等。"

      苏子衿别开脸,看向门外。雨小了些。东市上有人顶着斗笠跑过,踩得水花四溅。天已经暗下来,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沉甸甸地压着。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你今日来,是因为温氏吗?是因为你怕我也熬不住,才肯来看我一眼?可她没问。有些话,问出来,就显得自己还在乎。而她不想让叶欢知道,她还在乎。

      "侯爷。"苏子衿说,"你不欠我。你只是,来晚了。"

      她站起身,把空碗收走。叶欢坐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站起来,拿起门边那把旧伞。

      "我走了。"他说。

      苏子衿背对着他,没回头。

      叶欢走到门口,撑开伞,跨进雨里。走了几步,又停住。

      "明日。"他说,"许瑶若再往你铺子里伸手,你让翠儿来前院传话。不用你自己挡。"

      苏子衿没应声。

      叶欢站了片刻,到底走了。

      苏子衿关上门板,闩好。雨从门缝里渗进来,蜿蜒成一条细线。

      她靠在门后,慢慢蹲下。脸埋进膝盖里。

      不是难过。是忽然觉得很累。

      叶欢说"我不靠近你,是怕护不住你"。可她没有告诉叶欢,他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自己从来就不该等他。

      翠儿从后头轻手轻脚走过来,见苏子衿蹲在门边,吓了一跳。

      "小姐,您怎么了?侯爷他……说什么了吗?"

      苏子衿没抬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就是来看看。"

      翠儿蹲下来,把一件干净衣裳披在苏子衿肩上,小声说:"小姐,您衣裳都湿了。进去换换吧。"

      苏子衿这才站起身。她的裙摆湿了大半,贴在脚踝上,冰得厉害。她没说话,只跟着翠儿进了里间。

      小荷正蹲在灶前,见她进来,忙站起来:"大夫人,我给您烧点热水。"

      苏子衿点头:"烧吧。多烧些,你们也都洗洗。"

      小荷应了一声,忙去添柴。

      苏子衿坐在木凳上,由着翠儿替她擦头发。她忽然想起叶欢的那把旧伞。那么旧的一把伞,像是用了很多年。他是从侯府走来的,那么远的路,就撑了那样一把伞。

      她原以为叶欢今日来,会替许瑶说情。可叶欢没有。他说了"不能动",却也说了"我来看看你"。她竟不知道,这两句话,哪一句更让她难受。

      "小姐。"翠儿忽然小声说,"侯爷今日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苏子衿没说话。

      翠儿又说:"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子衿"嗯"了一声,说:"下那么大雨,不回头看看路,怎么走。"

      翠儿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

      苏子衿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硬。可她要是不硬一点,心里那点软,就会漫上来。

      她不能。

      第二日一早,雨停了,天却没晴透。

      苏子衿照旧去铺子。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青衿门前停着一辆马车。不是黑檀的。是许家的车。

      一个穿着灰青衣裳的小厮等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封信。

      苏子衿心里一沉。

      她走过去,那小厮忙道:"苏娘子,我们姑娘让小的来送个口信。许姑娘说,想请您今日午后去许家茶楼一叙。只叙旧,不谈别的。"

      苏子衿没接信,只问:"许家茶楼?哪间?"

      小厮道:"西市茗香楼。姑娘说,她在那儿等您。"

      苏子衿看着那封信,没说话。

      许瑶终于从侯府,走到了明面上。

      苏子衿把信收了,说:"回去告诉你家姑娘。午后,我去。"

      小厮应下,赶着车走了。

      翠儿从后头赶上来,小声道:"小姐,许瑶怎么忽然要约您去外头?"

      苏子衿抬头看了看天。天还阴着。

      "她坐不住了。"苏子衿说,"但愿意走到台面上来,比藏在后头强。"

      她不知道许瑶要做什么。但这一回,她不会再一个人在侯府里等。

      "翠儿,等小荷到了,你跟她把铺子看好。午后我去茗香楼,你和周婶多照应前面。"

      翠儿急了:"小姐,您真去?万一许瑶在那儿设了什么套……"

      "她不会在自家的茶楼里对我怎么样。"苏子衿说,"许瑶再疯,也知道那地方是她的。她不敢让我在那儿出事。"

      她说得笃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其实没底。

      许瑶这个人,从来都让人没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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