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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夜行 翠儿夜访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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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瑶要见翠儿,消息是在傍晚传来的。
翠儿正蹲在灶前看火,碧珠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冲她招了招手。翠儿回头看了一眼苏子衿。苏子衿背对着她,正在前头擦那面新挂出来的木牌,没回头。
翠儿把烧火棍靠在墙边,慢慢走过去。
"许姑娘让你今晚去一趟。"碧珠声音压得极低,脸上带着点笑,"别声张。还是从后头小门走。"
翠儿点点头,没多问。碧珠又往她手里塞了条旧丝绳:"你到角门那里,看见这个,再进去。不然别进。"
翠儿把丝绳揣进袖中,低声道:"我记下了。"
碧珠走了。翠儿回到灶边,小荷问:"她找你做什么?"翠儿说:"没什么,问我明日去不去西市买线,说想捎一包。"小荷"哦"了一声,没再问。
天擦黑时,翠儿寻了个由头,说去后街买点盐。苏子衿只"嗯"了一声,没拦。
夜很黑。侯府里各院都落了灯,只有游廊上几盏旧灯笼还亮着。翠儿没提灯,只摸着墙走。夜风从夹道里钻出来,带着桂花和青苔混在一起的气味。她走得不快,可也不敢太慢。她要让许瑶觉得她是急着过去,又不能让路上的人觉得她鬼祟。
这一路,她把自己要见许瑶的事在心里过了三遍。许瑶若问铺子,她就照苏子衿教的,只说卖了多少碗、几样茶、都是什么价。许瑶若问她苏子衿的日常,她便说小姐每天天不亮就起,天黑了才回,偶尔在铺子后头过夜。
她一边走,一边想。可无论怎么准备,心还是跳得厉害。
她想起昨天夜里,小姐把那包东西拿给她时,她整条胳膊都是凉的。不是冷,是怕。小姐说,怕,才像。可真要上阵了,她才知道,像和是不是一回事。她现在不是演。她是真的怕。
可再怕,也得走。
这府里,只有小姐能让她往前走。
到了角门,果然看见门柱上搭着一条旧丝绳,和碧珠给她的那条一样。翠儿把丝绳解下来,轻轻一推,门开了。
碧珠站在门后,像等了有一会儿了。
"来啦。"碧珠低声说,"姑娘在里头。别怕,问几句就让你回去。"
翠儿点了点头。她跟着碧珠进了院子。许瑶的房间亮着灯,窗纸上映着许瑶的影子。翠儿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院子里有股很浓的桂花味。许瑶爱桂花,这满院子到处都是。墙角那棵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谁躲在树影里。翠儿没敢看,只盯着自己脚尖。
许瑶今日没梳什么繁复发髻,只把头发松松一挽,穿了件半旧的月白衫子,倒比平日里更显几分清冷。她坐在灯下,手边放着一盏茶。见翠儿来了,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这么晚还叫你来,辛苦你了。"
翠儿忙说:"姑娘说哪里话。姑娘肯见我,是我的福气。"
许瑶让她坐。翠儿没坐,只往门边站了站。许瑶也不勉强,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说:"碧珠说,你近来在青衿做得不错。"
翠儿说:"都是照大夫人的吩咐做,不敢说好。"
许瑶看了她一眼,说:"大夫人如今很信你吧?"
翠儿说:"也说不上信。只是我干得久了,她懒得换人。"
许瑶笑了笑:"你倒老实。大夫人那样的人,最不喜欢身边人太聪明。你这样的,她反而放心。"
翠儿不知道该怎么接,只低下头。
许瑶又问她铺子里的事。几时开门,几时收工,一天卖多少碗,来买的都是些什么人。翠儿把苏子衿教她的话都说了。许瑶听得很仔细,偶尔问一句"这几日可有什么特别的人来过",翠儿摇头:"就是些附近买卖人家,和几个过路的。"
许瑶点点头,像对这些并不真的在意。她又问:"侯爷这些天可去过东市?"
翠儿说:"我没见过侯爷。只听沈侍卫说,侯爷近日营中事忙。"
许瑶垂下眼,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她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这几文,你拿去买点心吃。往后,我若有事,会让碧珠去找你。你记着,只别让大夫人知道。"
翠儿说:"我明白。"
许瑶又看了她一眼,才说:"我听说,大夫人最近在教小荷记账?"
翠儿一怔,随即说:"是。大夫人说小荷嘴巴甜,人也机灵,想让她学着些。"
许瑶点了点头,像把这件事记下了。
"行,你回吧。"她说,"再晚,大夫人要问。"
翠儿行了个礼,退出来。碧珠跟在她身后,一步都没离。翠儿走到院中,那棵桂花树就在墙边几步远的地方。她刚想放慢脚步,就听碧珠说:"怎么了?"
"没、没什么。"翠儿说,"就是脚有点麻。"
碧珠"嗯"了一声,又说:"姑娘这院子夜里滑,你走我后头,慢些。"
翠儿说:"好。"
她心里急得厉害。小衣里那个油纸包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块越来越烫的炭。可她不敢再停。碧珠跟得太紧了,她别说蹲下,就是往那棵桂花树多看一眼,都怕被瞧出不对。
她只能走。
出了院门,碧珠把门闩上,又回头看她:"认得回去的路吗?"
"认得。"翠儿说。
碧珠点点头,转身进去了。翠儿站在门外,等那点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她伸手,把怀里那包东西又按了按。还在。一点都没动。
她没有回看,只低头往角门走。夜风比来时更凉,吹在她汗湿的后颈上。她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怕了。
小姐交代的事,她没办成。
苏子衿还坐在灯下,手里拨着算盘。见翠儿回来,她也没抬头,只问:"怎么样?"
翠儿把门掩上,才小声说:"她问了铺子的事,问了侯爷去没去过东市,还问小姐是不是在教小荷记账。"
苏子衿手一顿:"教小荷记账,你照实说的?"
"是。小姐您之前说,许瑶若问,就回这一句。"
苏子衿点头:"她什么反应?"
翠儿想了想:"她眼睛动了一下,像很在意。后来就没再问小荷的事。"
苏子衿把最后几个数拨完,合上账本:"她信了。小荷这步棋,从明天起要做得再真些。你让小荷明日来铺子,跟着我坐柜台。就让她看钱匣,学数钱。"
翠儿应下,却还站着没动。苏子衿抬眼:"还有事?"
翠儿从怀里摸出那个还裹着细布的油纸包,低着头说:"小姐,碧珠今晚跟得太紧。我走到桂花树边,她一直跟在后头。我没找着机会放。"
她说这话时,声音发紧,像自己做错了什么天大的事。
苏子衿看着她,半晌没说话。油灯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放不下,就下回再放。"苏子衿说,语气很平,"这东西在你身上,比在许瑶院里更稳。你今晚若强放,被她撞见,那才真没法收拾。"
翠儿小声问:"小姐,您不怪我?"
苏子衿说:"我不怪你。这种事,最不能硬来。许瑶今晚让碧珠寸步不离地跟着你,说明她还没全信你。你越老实,她越觉得你可用。放粉的事,等她真把你当自己人了,再找机会。"
翠儿点点头,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她把油纸包重新缝好,贴着心口,说:"小姐,我下回一定找着机会。"
苏子衿"嗯"了一声,说:"先别急。眼下最重要的,不是那包粉。是让许瑶继续信你。她信得越深,你下一次去,她才不会让碧珠那么紧地跟着。"
翠儿应下,又问:"那我明日还去铺子吗?"
"去。"苏子衿说,"明日小荷要坐柜台。你看着她,别让她真出错。许瑶若来塞人,你也不用慌,照今日的话回就是。"
翠儿记下了。
苏子衿又说:"那紫茄粉的事,往后不管谁问你,你都没见过。它也从没经过你的手。"
翠儿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我什么都没见过。"
苏子衿"嗯"了一声,语气软下来:"今日你做得很好。回去睡。明日小荷要做的事,你还得替我多看着。"
翠儿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苏子衿没立刻歇。她坐在灯下,又把今日的事从头顺了一遍。许瑶已经信了翠儿。至少信了一半。她开始往铺子里伸手,说明她等不住了。小荷这个饵,明天一放出去,许瑶只会更急。
急,就会出错。错了,她就能把碧珠、刘婆子这条线,一根根捡起来。
至于那包紫茄粉,她倒不着急。它没放到许瑶院里,正好。现在放,太早。许瑶院里若这节骨眼上翻出这东西,以许瑶的聪明,头一个就会疑到翠儿。还不到时候。
苏子衿从柜底取出一本新账册。那账册封皮是靛青的,还没写一个字。
她提笔,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小字:
"第二十夜。许瑶入局。紫茄粉未动。"
写完,她把账册放回柜中,吹了灯。
窗外,不知从哪家传来更声,一下一下,像在催夜再深些。
第二日中午,小荷正在铺子里学数钱,前街忽然来了个人。
那人是许瑶院里的碧珠。她没往后门走,是直接从正门进来的。翠儿正在后头洗碗,听见碧珠的声音,心里一紧。
碧珠站在柜台前,朝苏子衿笑了笑:"大夫人,许姑娘听说铺子里缺个记账的帮手,说想把我身边一个识字的丫头借您使几日。您看可方便?"
苏子衿正教小荷数钱,闻言抬起头,也笑了笑:"许姑娘有心了。不过我这小铺子,账目简单,有小荷就够。再多个人,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碧珠说:"许姑娘也是一片好意。她说您一人又要顾铺子,又要顾府里,怕您累着。"
苏子衿说:"替我谢过许姑娘。等我真缺人了,再去找她讨。"
碧珠没再坚持,笑着走了。
小荷看碧珠走了,才小声问:"大夫人,许姑娘怎么突然要给您塞人?"
苏子衿把手里那串钱放下,说:"她不是突然。她是想先占个位置。你信不信,你若哪天真替我记账,她就会说,一个小丫头懂什么账。不如换她的人来。"
小荷瞪大了眼:"那、那还让我学吗?"
"学。"苏子衿说,"你越学得像样,她越坐不住。她越坐不住,我就越能看见她下一脚要往哪儿踩。"
小荷听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把那串钱抓起来,一颗一颗数。
她数到第五遍,还是多出一文。她把那文钱挑出来,额上全是汗:"大夫人,我怎么总对不上?"
苏子衿说:"不慌。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越怕它,它越乱。"
小荷"哦"了一声,继续埋头数。
苏子衿走到门口,看了看天。天阴下来,风里已经带了点雨气。街上的行人都开始加快脚步。她抬头望了一眼,心想,许瑶这条线,该收紧了。
只是还差一点。差一个让许瑶彻底相信,她已经无路可走的机会。
苏子衿回身,看着小荷数钱时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说:"小荷,若有一天,许瑶那边的人找你,你怎么办?"
小荷愣住了,手里铜钱差点散了:"找我?大夫人,我、我不知道……"
"你要做得比她的人还像自己人。"苏子衿说,"但最后一步,一定回来告诉我。"
小荷似懂非懂地应了。
苏子衿没再说话。她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早。可有些话,早一点说,真到那天,孩子们才不至于慌。
天边滚过一阵闷雷,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