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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上钩 翠儿把紫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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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府前,苏子衿把翠儿叫到跟前。
小荷还在耳房里收拾,堂屋里只有她们主仆两人。苏子衿把一包用旧帕子裹着的东西放到翠儿手里。
“十个铜钱。还有那对银丁香。你贴身收好,别让小荷看见。”
翠儿接过来,小声问:“小姐,我什么时候去找她?”
“等下午。”苏子衿说,“但上午,你得先陪我在外头演一场。”
翠儿抬头看她。
“刘婆子这人,疑心重。你单去投她,她不会轻易信。所以,我得先当着人给你一场难堪。你什么都不要做,只低着头,把委屈咽下去。”
翠儿肩膀缩了缩,但还是点头:“小姐,我记住了。”
苏子衿看着她,又说:“她若问你大夫人为什么这样对你,你就说,大夫人如今眼里只有铺子,从早忙到晚,还总挑你不是。这话半真半假,她听了才不疑。”
翠儿把这些话在心里默了一遍,跟着苏子衿出了门。
小荷已经等在院门口。三人出角门时,天刚蒙蒙亮。苏子衿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快到巷口时,她忽然停住,回头看向翠儿,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墙根下那排浆洗房晾衣裳的婆子听见。
“让你带的几块净布呢?”
翠儿一愣:“小姐,我、我放在篮子里了……”
“那是我昨晚说的吗?”苏子衿语气冷下来,“我昨晚让你另备一块擦灶台的细布,你放哪儿了?”
翠儿脸一白,慌忙低头去翻篮子。可那篮子里根本没有苏子衿说的细布。
小荷想打圆场:“大夫人,要不我回去拿……”
“不用。”苏子衿打断她,盯着翠儿,“你若连这点事都记不住,不如现在就回府里去。我不缺一个连帕子都带不齐的人。”
翠儿咬着唇,眼眶一下红了,低声道:“小姐,我错了,我这就回去拿。”
她转身要走。苏子衿没叫她,只冷声补了一句:“快去。别耽误我开张。”
翠儿小跑着往侯府方向去了。
墙根下,两个浆洗房的婆子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正是刘婆子的同乡,姓郑,平日里就爱传话。苏子衿没看她们,只低头整了整袖口,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到了铺子,小荷忍不住问:“大夫人,您怎么突然对翠儿发这么大火?她没带布,也不是什么大事……”
苏子衿把灶台擦了擦,说:“我今日心情不好。你少问。”
小荷吓得不敢再出声。
其实苏子衿心里清楚,这一出必须演得真。翠儿越委屈,刘婆子越会信。她不是真的生翠儿的气。可这府里、这街上,到处都是眼睛。她若不把火气撒出来,刘婆子不会认为翠儿被逼到了绝处。
等翠儿回去拿了细布赶回铺子,已经过了好一会儿。苏子衿没再骂她,也没跟她说话,只让她去后头洗菜。翠儿低头去了,一整个上午都没往前来。
刘婆子那边,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还快。
午时还没到,小荷就听见外头婆子们说:“大夫人今早又发作了,把翠儿骂得抬不起头。说如今跟着大夫人,比从前在府里还难熬。”
小荷回来学给苏子衿听。苏子衿只“嗯”了一声,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这还只是开始。翠儿要真让刘婆子信,光一场骂还不够。得让刘婆子自己撞上来。
午后,苏子衿支了翠儿去西头买盐。
这是她算好的。刘婆子每天这个时辰,会去西头那家酱菜铺子买些咸菜。翠儿同她碰上,最是自然。
翠儿提着小篮走出铺子,沿街走了几步,只觉怀里那包东西像块火炭,贴着心口发烫。
她不是没说过谎。从前在苏家,小姐要她帮忙瞒些事,她也含糊过。可那时候的小姐是小姐,现在的小姐要她去骗一个在侯府里活了几十年的老油子。她怕自己说错一个字,被刘婆子听出假来,不只自己完了,连小姐也完了。
可她又想,小姐说得对。刘婆子不除,她们谁都别想安生。
翠儿吸了吸鼻子,把步子放慢,让自己看起来像刚刚哭过。她走得不快,可也不慢,像真急着回去交差。
酱菜铺子门口,刘婆子果然在,正和铺子里的娘子说着话。
“哟,这不是翠儿吗?”刘婆子先看见她,笑着招手,“来买盐?”
翠儿站住,怯怯地点了点头,叫了声“刘婶”。
刘婆子上下看她一眼:“怎么眼睛红红的?又受气了?”
翠儿别开脸,不答。
刘婆子朝卖盐的娘子摆摆手,拉着翠儿往旁边走了两步。她声音压低,显得极好心:“不是婶子说你,你那个主子,脾气是越来越大了。今早在巷口发火,连浆洗房的人都听见了。你才多大?天天这么受着,哪是个头?”
翠儿抿着嘴,眼泪在眼眶里转,到底没落下来。
“刘婶。”她忽然开口,声音又低又急,“我是真不想在青衿待了。可我是大夫人从苏家带出来的,满府里谁不知道我是她的人。就算我想找条活路,又有谁敢要我?”
刘婆子没急着接话,只拿眼上上下下地看翠儿:“你这话可当真?大夫人待你再不好,你也是她从苏家带出来的人。半路跑了,她若去苏家问起来,你逃得过?”
翠儿抽抽搭搭道:“苏家?我娘前年就没了。苏家那些人,谁还认得我。我若被大夫人送回苏家,他们连门都不会让我进。刘婶,我是真没活路了。”
她说着,又往刘婆子近前凑了凑,声音更低:“您不知道,大夫人如今在铺子里,是天天数钱数到半夜。我们两个丫头,从早做到晚,累得手抖,还落不着一句好。我昨日不过打翻了一碗糖水,她就说要从我月钱里扣。再这么下去,我连饭都吃不上。”
刘婆子眼珠转了一圈,嘴上却说:“话不是这么说。人想活,办法多的是。”
翠儿从怀里摸出那串钱和那对旧银丁香,塞进刘婆子手里:“刘婶,这是我攒的一点私房,你收着。若许姑娘那边缺人手,求你替我说一句。我什么都不求,只求不在大夫人手底下熬了。”
刘婆子先是不肯,可一低头,瞧见那对银丁香被帕子半裹着,在日光下露了一小截银白。她推拒的手,就慢了下来。
“这怎么好。我收你的东西,像什么话。”
“你若不收,就是不肯帮我。”翠儿说得可怜。
刘婆子顺势把东西拢进袖中,叹了口气:“也是,你这孩子实在可怜。许姑娘宽厚,我寻个机会和碧珠提提。只是有一点,你得想清楚。”
翠儿忙问:“什么?”
刘婆子看着她,慢慢说:“许姑娘若要用你,你可不能三心二意。大夫人那边的事,你能看多少,就看多少。”
翠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只低声道:“我知道。我也没别的本事,就眼睛还算好使。”
刘婆子满意地笑了,拍拍她的手:“等着吧。用不了多久,许姑娘准要见你。到时候,我让碧珠来找你。”
翠儿点点头,告了声“那我先回去了”,便转身走了。
刘婆子站在原地,看着翠儿走远,又摸了摸袖里的银丁香,脸上的笑更深了一层。
她不知道,翠儿一拐进巷子,就把那场眼泪擦了个干净。
傍晚,翠儿把见刘婆子的事,原原本本说给苏子衿听。
苏子衿正在灯下核账,听完,把笔搁下。
“她说许瑶要见你。这倒比我想的还快。”
翠儿低声道:“小姐,我现在该怎么做?”
“等。”苏子衿说,“她若真让碧珠来找你,你就去见。但去之前,你得带一样东西。”
翠儿抬头。
苏子衿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放在翠儿手里。那油纸包很轻,轻得像一片干透的叶子。
“小姐,这是什么?”
“紫茄粉。”苏子衿说,“是我从许瑶送来的那盒桂花糕上刮下来的。”
翠儿手一抖,差点把油纸包掉在地上。
苏子衿按住她的手,说:“那日我去药铺之前,先从油纸上刮下了一点。当时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能把所有的证据都交出去。”
翠儿小声问:“那……那侯爷看到的食盒,是不是被您动过了?”
苏子衿说:“没有。我刮的是油纸边角上那一点点。糕身没碰,油纸正面也没碰。他不细看,不会知道。”
她停顿一下,说:“现在,该让这点东西,回它该去的地方了。”
翠儿慢慢明白了她的意思。
“许瑶不是让你去见吗?你带着它。若她给你东西,你不要接。若她让你带东西回来,你也不带。你只把这个,趁人不注意,塞进她院里那棵桂花树下的石缝里。”
翠儿脸色发白:“小姐,为什么要把这东西放到她院里?”
“因为从今天起,她若敢说没见过你,你就告诉她,你亲眼看见她院里有紫茄粉。到时候,她自己会慌。”
翠儿的眼神从怕变成了惊,又从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小姐,这是……用她的东西,反将她一军?”
苏子衿笑了一下:“她敢把这东西往我院子里送,就该想到,它也可能回到她自己的地方去。”
她说完,又取出一块防潮的细布,把油纸包重新包好。
“这一撮,你收在最贴身处。别让任何人看见。若明日不巧被许瑶撞见,你就说,这是我给你防身的药粉。她若追问,你一口咬死是头疼药。”
翠儿点头,把油纸包收进贴身的小衣里。那一点微凉贴在心口,像蛇鳞轻轻刮过。
苏子衿把账本合上,走到窗边。今夜没有月亮,院中很黑。前院书房那盏灯似乎也暗着,想来叶欢不在府中。
“翠儿,从今日起,你每天回来,把刘婆子和你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告诉我。不论多小,都别漏。”
翠儿应下。
苏子衿回头看她一眼,忽然说:“你今日演得很好。连小荷都被你吓住了。”
翠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小姐,我其实怕死了。在巷口被您骂那会儿,我是真委屈,不是演的。”
苏子衿也笑:“就是因为真,刘婆子才信。”
她走过去,把翠儿耳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睡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翠儿“嗯”了一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苏子衿独坐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那面掌中镜。镜中,子衿阁静悄悄的。她看了一会儿,又把镜子收了回去。
现在还不到用它的时候。她要先让侯府这潭水,自己先浊起来。
苏子衿刚把账本收好,便听见外头有马蹄声。那马走得慢,蹄声却稳,和寻常送货的不同。
她没抬头。她知道是谁的人。
沈叙来了。他仍是那身青灰色直裰,下马后站在铺子外头,没往里走。苏子衿正在擦灶台,听见马蹄声,也没抬头。
“大夫人。”沈叙抱拳,“侯爷让属下来买一杯桂花奶茶。不加珍珠。”
苏子衿“嗯”了一声,让翠儿盛了一杯,用油纸封好。
沈叙接过,付了茶钱,却没走。
“大夫人……侯爷问,您可还生气?”
苏子衿擦灶台的手一顿,随即又继续擦:“我生什么气?”
沈叙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转身走了。
苏子衿走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入街角。夜色里,那辆黑檀马车的轮廓隐隐可见,又慢慢隐去。
她回身,把沈叙留下的几枚铜板扫进钱匣。铜板落入匣中,叮当几响,像谁的脚步声,来过了,又走远了。
苏子衿把空了的茶碗放回灶台,忽然想起叶欢问“您可还生气”。
她当时没答。现在想想,她其实早就不生气了。
她只是怕。怕自己一生气,就又活成了那个站在书房门口等他的苏子衿。
苏子衿吹了灯。夜色很黑。她不想等谁,也不想让谁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