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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饵 第二日 ...


  •   第二日天没亮,苏子衿又醒了。

      她没像前几日那样急着起,只睁眼躺着,看帐顶那一小片从窗纸外透进来的灰。昨晚沈叙那句“等大夫人愿意”,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心头不深,却总在那儿。

      叶欢说等。这话从沈叙嘴里出来,也不知是叶欢的原话,还是沈叙自己挑了好听的转。苏子衿听在耳中,只觉得不是滋味。她等他的时候,他连个正眼都不给。如今她不等了,他倒让人来传,说愿意等。

      等什么?等她回头?等她再变回那个站在前厅里看他脸色的苏子衿?

      苏子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中。她不想。

      外头渐渐有了响动。翠儿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见她醒着,压低声音道:“小姐,我给您烧了水。小荷也起了,正梳头呢。”

      苏子衿“嗯”了一声,坐起身。

      今日是桂花奶茶上市的第二天。昨日卖得好,今日多半会更好。可越是好,越有人坐不住。她心里有数。

      翠儿端了水进来,苏子衿洗了脸,换上衣衫。仍旧是那身靛青细布,只是袖口被灶火燎出一点极小的焦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没换。这衣裳现在是她最舒服的一件。

      “小荷,去把昨日剩的桂圆糕拿出来。”苏子衿说,“当早饭。”

      小荷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翠儿便问:“小姐,咱们今日还去那么早吗?”

      “去。”苏子衿说,“昨日桂花奶茶卖完得早,今日必定有人赶在前头来。我们迟一刻,门口就多等几个人。”

      翠儿一听,也顾不得多问,三两下把头发一挽。

      三个人出门时,天还蒙着。东市上已经有早起的人了。有挑水的,有扫街的,也有几个赶着送货的伙计,推着独轮车从巷子里钻出来。空气清凉,带着昨夜露水和远处早摊的热气,混成一种很实在的味道。

      苏子衿走在最前面,忽然说:“小荷,昨日那锅桂花糖,你后来收了没?”

      “收了收了!”小荷忙道,“我照小姐说的,放凉了,用油纸盖严,放在后头阴凉处。今早我还摸了一下,没化。”

      苏子衿点头:“天热了,糖最怕化。你记得每日收进去,别见光。”

      小荷脆声应下。

      翠儿在一旁笑:“小姐,您如今比府里的账房还仔细。”

      苏子衿也笑了一下:“账房管钱,我管命。钱没了还能再挣,命没了——这铺子就真没了。”

      她说得轻松,两个丫头却没接话。她们都清楚,这间小铺子,就是她们三个人的命。

      到了铺子门口,果然已经有人等着。

      还是昨日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今日她把孩子也带来了。那孩子约莫三四岁,趴在妇人肩头,迷迷糊糊地睁着一双黑眼睛。见苏子衿来了,小家伙也不怕,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茶茶。”

      妇人不好意思地笑:“我家这个,昨日喝了您那口奶茶,回家就惦记。今早非要跟来。”

      苏子衿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孩子的鼻尖:“那今日给你多撒一点桂花,好不好?”

      孩子眼睛亮了,使劲点头。

      开门,生火,熬糖。苏子衿先把桂花糖隔水热开,又煮上珍珠。第一锅桂花奶茶出来时,门口已经排了五六个人。翠儿和小荷忙起来,一个收钱,一个递碗。苏子衿在灶后一锅接一锅地煮,额上很快沁出一层细汗。

      周婶是辰时到的。她今日来得早,自己还带了个旧木盆,说怕铺子里碗多洗不过来。苏子衿没多说,只让她先喝口热水,再上手。

      “周婶,你今日除了洗碗,再帮我看着点炭火。”苏子衿说,“火不能断,也不能太大。我一人在前头,顾不了后头。”

      周婶忙道:“老板娘放心,烧火我在行。”

      苏子衿点头,又转头去招呼前头。

      这一日,桂花奶茶卖得比昨日还快。不到晌午,干桂花就用掉了一小半。苏子衿让翠儿把余下的干桂花收进罐里,别受潮。又让小荷逢人就多说一句“一盏秋味”。小荷嘴甜,见人就说,连带她那句“我们大夫人做的”也顺了出去。苏子衿在灶后听见,没拦。

      有些名头,现在就该慢慢往外放。

      忙到午后,客人才渐渐少下来。苏子衿到后头洗了把脸,又喝了几口水,刚坐下要理账,小荷就从前街跑回来,小脸涨红,气都没喘匀。

      “大夫人,出事了!”

      苏子衿抬起头:“别慌。慢慢说。”

      小荷咽了咽口水:“刘婆子又在外头传话,说……说那铺子是侯爷出钱开的,本是要让您安心过日子。是您自己不知检点,和沈侍卫在铺子里眉来眼去,让侯爷脸上无光。”

      翠儿一听,气得把抹布摔进水盆里:“这个烂嘴的!侯爷让沈侍卫来买茶,正大光明,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

      “翠儿。”苏子衿开口,声音不高,翠儿却立刻闭了嘴。

      苏子衿把擦汗的布巾折好,放在一边。她没生气,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可她坐在那里,半晌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沈叙。昨天沈叙来买茶,今天就传成“在铺子里眉来眼去”。刘婆子的嘴,比她想得更快。可这背后是谁,她一清二楚。

      “小荷,刘婆子这些话,是当众说的?”

      小荷道:“也不算当众。她都是背着人,跟厨房、浆洗房几个相熟的婆子说。可那些人传得快,如今前院后头都知道了。”

      苏子衿点头。刘婆子比王婆子聪明。王婆子是撒泼,刘婆子是贴地传谣。一个闹在明处,一个烂在阴处。

      “许瑶那边有什么动静?”

      小荷摇头:“许姑娘院里还是和往常一样。只是碧珠这几日总往浆洗房去,一去就是小半个时辰。”

      苏子衿眼神动了动。果然。刘婆子不是自己兴起。她是许瑶的另一只手。许瑶自己不出面,让刘婆子往外传,传到沸沸扬扬,她再出来装无辜。真出了事,她只管撇清。刘婆子若不顶事,就再弃掉。

      这戏码,苏子衿前世在职场里见多了。

      “杏儿最近怎么样?”苏子衿忽然问。

      小荷道:“杏儿还在厨房当差。王婆子走后,她被拨去洗菜。人还是那样,见谁都低着头。”

      苏子衿“嗯”了一声,说:“今晚收工前,你让她从后门过来一趟。别让人看见。”

      小荷应下。

      翠儿凑过来,小声道:“小姐,您是要用杏儿对付刘婆子?”

      苏子衿看她一眼,没直接答:“不是对付刘婆子。是让刘婆子自己把许瑶供出来。”

      周婶在一旁刷碗,听她们说话,头也不抬。苏子衿看她一眼,没说别的。周婶刚来,有些事不该听的,她知道装听不见。这样的人,倒可放心用。

      等周婶把碗洗完,苏子衿拿了一小串钱给她,说:“周婶,这是今日的工钱。明日你还来,还是这个时辰。”

      周婶忙推:“老板娘,今日才做半日,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苏子衿说,“你今日干的活,不比别人少。”

      周婶这才收下,千恩万谢地走了。

      翠儿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小姐,周婶这人倒老实。”

      “老实才好。”苏子衿说,“我们这铺子,现在最怕心思多的。”

      她转身回柜台,把今日的收入又数了一遍。桂花奶茶卖得虽好,可她也清楚,眼下这点钱,别说还祖母,就是撑两个月都勉强。

      可她不急。路是一天天走出来的。

      傍晚,杏儿来了。

      她穿着厨房的旧衫,袖口沾着菜叶,缩在铺子后门边,像只被雨淋过的小鸡。

      苏子衿让翠儿端了碗热奶茶给她。

      “先喝口。”苏子衿说。

      杏儿不敢接,只低头看自己脚面。翠儿把碗塞进她手里,小声催:“小姐给你,你就喝。”

      杏儿这才小口喝了一口,眼睛倏地睁大。

      “这是……我们铺子的桂花奶茶。”翠儿说,语气里有点骄傲。

      杏儿点点头,又喝了一大口,像要把什么话和着茶一起咽下去。

      苏子衿等她喝了半碗,才开口:“杏儿,我只问你一件事。”

      杏儿忙放下碗,规规矩矩站好:“大夫人您问。”

      “王婆子走之前,是不是给碧珠留过一包东西?”

      杏儿肩膀一颤。她没说话,只把头垂得更低。过了好一会儿,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苏子衿心里有了底。

      “那包东西,你见过?”

      杏儿摇头:“奴婢没打开看过。王管事只让奴婢把一个小纸包交给碧珠。奴婢不知道是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王管事被送出府的前一日夜里。”杏儿的声音越来越小,“王管事说,若是碧珠问起来,就说东西是刘婆子从外头带进来的。”

      苏子衿眼神一凝。刘婆子。又是刘婆子。

      也就是说,许瑶那条线,是从王婆子手里,经过杏儿,传到碧珠,再落到刘婆子。如今王婆子不在府里,刘婆子就成了最外头跑腿的人。而碧珠,是许瑶和这些婆子之间的桥。

      苏子衿点了点头,没再问。

      “杏儿,你今晚回去,只当没见过我。若有人问你在外面做什么,就说娘给你送东西。别的,一个字都别说。”

      杏儿连连点头,又有些害怕:“大夫人,他们……不会把奴婢怎么样吧?”

      苏子衿看着她,放缓了声音:“你只要照我说的做,就没人能动你。以后,若有人让你再做王婆子那样的事,你先来告诉我。我保你。”

      杏儿眼圈一红,低声道:“大夫人,奴婢知道您是个好人。王管事从前总说您坏话,可奴婢看得出来,您不是那样的人。”

      苏子衿没接这个话,只让翠儿送她从后门走。

      人走后,翠儿回来,小声说:“小姐,这下能定刘婆子的罪了吗?”

      “不能。”苏子衿说,“杏儿的话,只能说明王婆子给碧珠留了东西。可那东西是什么,没人看见。刘婆子只要说不知道,谁也没法。”

      翠儿急了:“那怎么办?”

      苏子衿走到窗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东市。

      “所以,得让刘婆子亲口说。”

      “她怎么可能自己说?”

      苏子衿笑了笑:“她贪财。贪财的人,最信一样东西——钱。”

      她转身,从柜台下的钱匣里取出一小串钱,放在柜台上。

      “明日,你去找刘婆子。就说,你不想跟着我了,想另找活路。然后给她十个铜板,求她在许瑶面前替你说句好话。”

      翠儿瞪大了眼:“小姐,您让我去跟她服软?”

      “不是真服软。”苏子衿说,“我要你让她觉得,你怕了。只有你怕了,她才会当你是自己人。等她当你是自己人,才会把许瑶下一步想干什么,露给你听。”

      翠儿咬了咬唇,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小姐,我听您的。”

      苏子衿把钱串塞进她手里。

      “记住,你去找她,别急着问。先让她觉得你走投无路。人一信你走投无路,就喜欢给你指路。她一指路,路就成了证据。”

      翠儿慢慢吸了口气,像要把这些话嚼碎了咽下去。

      夜色漫上来,铺子里的灯还没点。苏子衿站在半明半暗之间,面容模糊。

      她知道,许瑶快坐不住了。刘婆子传的那些话,到了明日后日,就会更难听。可苏子衿不准备堵。她要让这些话,变成勒住许瑶自己脖子的那根绳。

      快了。

      苏子衿吹了灯,和翠儿一前一后走出铺子。

      远处街角,似乎又停着一辆黑檀马车。

      苏子衿没看。她把门板合上,锁好。然后转身,往侯府的方向走。

      夜风里,那串钱在翠儿袖中轻轻碰响,像一场还没开始的雨的预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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