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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桂花 她用二十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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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苏子衿比往常更早睁开了眼。
窗外刚有一点灰白,连鸡都还没叫。她没点灯,借着那点天光把昨日记的账又看了一遍。"年底前,还祖母二十两"那行字在纸上静默着,像句提醒,又像个约。
二十两。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可对一间刚开了三天的小铺子来说,这不是小数。她要在入冬前攒出五两,再在年底前凑齐二十两还回去。两笔债,一笔是生活的,一笔是证明的。
苏子衿把账本合上,轻手轻脚起身。
翠儿和小荷还没醒。她自己烧了一壶水,就着热水洗了把脸,又把昨日剩下的一小撮茶叶末子倒进壶里,泡了杯浓茶,慢慢喝下去。茶苦,可她需要这口苦,把自己从困意里拖出来。
今日她有两件事。一件,等宋嬷嬷送银子来。另一件,去西市买干桂花。
宋嬷嬷来得比她预想的早。
天光刚透亮,宋嬷嬷就带着一个小丫鬟进了院。她仍穿着那身鸦青对襟褂子,头上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神色比前几次和缓些,不像来传话,倒像来串门的。
"大夫人。"宋嬷嬷行了个半礼,让小丫鬟把带来的一个小木匣放在桌上,"老太太让奴婢送银子来。二十两,都在匣子里。另有几串铜钱,是您这个月短了的份例。"
苏子衿没急着开匣,先让翠儿搬了凳子请宋嬷嬷坐。
"祖母这么早让嬷嬷过来,辛苦了。"
宋嬷嬷摆手:"不辛苦。老太太年纪大了,觉少,一早就把奴婢叫过去了。"
她说完,把匣子推到苏子衿面前。
"老太太让奴婢带句话给大夫人。"
"嬷嬷请说。"
宋嬷嬷压低声音,像是怕被风听了去:"老太太说,您前阵子被禁足,府里短了您不少份例。后来又为王婆子的事贴补了银子。这二十两,少是少了,可也不是白给的。"
苏子衿点头:"我昨晚已应了祖母。年底连本带利还清。"
宋嬷嬷道:"老太太说了,不算您的利,只算本钱。二十两,年底还上,就还是一家人。若还不上,您知道该怎么办。"
苏子衿笑了一下:"我知道。还不上,就关了铺子,回来做我的侯府大夫人。"
宋嬷嬷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苏子衿神色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大夫人。"宋嬷嬷到底没忍住,"您真觉得,这铺子能在年底前挣出二十两?"
苏子衿把木匣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碎银,一共二十两,另有四串铜钱。她把银子和铜钱分开放好,才说:"我也不知道。"
宋嬷嬷一怔。
"可若因为不知道能不能成,就不去做。"苏子衿说,"那我连这三天都熬不过来。"
宋嬷嬷没再说话。她站起身来,行了个礼:"大夫人想得通透。老太太那里,奴婢会照实回。"
苏子衿送她到院门口。宋嬷嬷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很低:"大夫人,老太太昨晚一夜没睡好。今早叫奴婢过去时,眼睛都是红的。"
苏子衿一顿。
她想起自己刚穿来那几日,夜里也总睡不安稳。一闭眼,就是乐乐叫妈妈的声音。原来人心里有事,不管多大年纪,都是睡不着的。
老太太这把年纪,还肯为一个不讨喜的续弦睡不着觉。这份心,她记下了。
"替我问祖母安。"她说。
宋嬷嬷点点头,转身走了。
翠儿凑过来,小声问:"小姐,老太太不会真让您年底还二十两吧?二十两啊,咱们这几天也才赚了那么一点……"
"不是让。"苏子衿说,"是我自己应的。"
她走回屋中,把二十两银子收进妆匣最底层,只从四串铜钱里取了一串,用帕子包了,放进袖中。
"这二十两,今日就花出去一部分。"苏子衿说,"买原料,添柴炭,再雇个人。"
翠儿睁大眼:"雇人?"
"咱们三个人,忙得过来吗?"苏子衿说,"过几日人只会更多。你和小荷又是端碗又是收钱,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雇个人,专管洗碗擦桌。工钱不多,但能让你们松快些。"
小荷正好进来,听见要雇人,吓了一跳:"大夫人,雇人得花钱。咱们才刚赚一点,会不会太冒险了?"
"不冒险。"苏子衿说,"人不够,客等不住。客等不住,才是最大的亏。"
她说完,把帕子包好的铜钱放进怀里,带着翠儿出了门。
小荷留在府里,说再睡一会儿。苏子衿看了她一眼,没拆穿。这丫头昨日跑前跑后,确实累坏了。
西市的干货铺子不大,却香得冲鼻子。
一进门,花椒、八角、桂皮、茴香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人撞得往后仰。苏子衿在门口站了站,才适应过来。
"掌柜的,有干桂花吗?"
"有。"掌柜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从柜台后头出来,从一堆纸包里翻出一个小匣子,"上好的金桂,前两日刚收的。娘子闻闻。"
苏子衿打开匣子。干桂花细细碎碎,金灿灿的,香气甜而正,不冲。她捻了一小撮,在掌心里看了又看。
"怎么卖?"
掌柜的报价。苏子衿也没怎么还价,只让他多送了一小包桂花碎。那桂花碎便宜,是整桂花筛下来的碎末。苏子衿知道,这东西煮进茶汤里,比整桂花更出味。
买完桂花,她又去定了十斤新茶,二十斤牛乳,一担上好的松木炭。全都让伙计直接送到东市铺子里去。
翠儿跟着她,小声说:"小姐,您这一下,可花了不少。"
"还没花完。"苏子衿说,"回去我记上账。这二十两,我要花得明明白白。"
午后,青衿铺子里。
苏子衿没急着试桂花奶茶。她先照常把铺子支起来,卖了一个多时辰。等到客人少下来,她才让翠儿把门帘放下,自己钻进后头的小灶房。
她把干桂花用温水泡开,又取了一小撮桂花碎,先和茶叶一起焖。茶汤出来时,颜色比平时深一些,带着一点极淡的金。她又把牛乳温上,等锅边冒泡,才把茶汤冲进去。
奶白与茶色交融,浮在上面的几粒桂花像碎金。苏子衿盛了一小碗,自己先尝。
太淡了。
桂花的香是有,但只浮在面上,喝到嘴里,还是牛乳和茶的味道。桂花像没化进去似的,闻着好,喝着无。
苏子衿放下碗,没说话。
翠儿凑过来:"小姐,我能尝尝吗?"
苏子衿点头。
翠儿喝了一口,咂咂嘴:"香是香,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底。"苏子衿说,"桂花的香太轻,压不住奶味。我本想着它能浮在奶茶上,又好看又好喝。可现在看来,光靠泡不行。"
她想了想,又取出一小把干桂花,放进小锅里,加了一点点水和半勺黑糖,慢慢熬。糖浆渐渐变成金褐色,桂花的香被热力逼出来,浓得像是把整个秋天都煮进了一小锅糖里。
糖熬成的那一刻,满屋子都是甜的。
苏子衿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前世,乐乐一岁多的时候,她买过一小瓶桂花酱。乐乐拿手指蘸着吃,吃得满脸都是,像只花猫。后来她就自己学着熬,熬给乐乐吃。
她笑了一下,把熬好的桂花糖,淋进新冲的奶茶里。
这一次,味道对了。
黑糖的焦香和桂花的清甜融在一起,不抢,不散,刚刚好。奶茶的底子更厚了,桂花的香也不再只是浮在面上,而是一路跟着奶香,沉进了喉咙深处。
"再尝尝。"苏子衿把碗递给翠儿。
翠儿喝了一口,眼睛倏地睁大。
"小姐!这个、这个比原来的还好喝!"
小荷也抢着尝了一口,差点把碗摔了:"好香!又香又甜,还不腻。大夫人,这茶若拿出去,怕是连东市的老饕都要找上门。"
苏子衿终于笑了。
"明日,就卖这个。一碗六文,加珍珠七文。"
翠儿眼睛发亮:"那得取个名字吧?不能还叫奶茶。"
苏子衿想了想。
"桂花奶茶。"她说,"就叫桂花奶茶。"
小荷拍手:"这名字好!一听就好喝!"
苏子衿又盛了一碗,端到门口。夕阳正斜斜地照进来,把碗里的桂花照得金亮。她喝了一口,心里那根紧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松下来一点。
可她知道,还不能高兴得太早。许瑶不会让她这么顺。祖母的二十两,也不是白借。她得在许瑶下一次动手前,把这桂花奶茶卖出去,把青衿的名声,再往上推一层。
回到侯府时,天已经黑透。
苏子衿刚进院,小荷就白着脸跑过来。
"大夫人,今日您不在府里的时候,浆洗房的刘婆子逢人就说,说今早宋嬷嬷来给您送东西,是您拿侯府的钱在外头胡花。还说您那铺子,是靠着侯爷的名头才有人去。"
苏子衿脚步一顿。
"她原话是什么?"
小荷气得直抖:"她说,一个侯府大夫人,整日在东市抛头露面,不是正经女人该做的事。还说什么……说您早晚要把侯府的脸面丢尽。"
苏子衿没说话。她走到廊下,把帷帽摘了,慢慢搁在膝上。
"许瑶给了刘婆子什么?"
小荷摇头:"不知道。可刘婆子那人最是见钱眼开,许瑶若给她几个铜板,她什么话都肯说。"
苏子衿点头:"那就别拦她。她越说得难听,许瑶就越觉得有用。许瑶觉得有用,才会继续用她。等到那日,我要让刘婆子亲口把许瑶供出来。"
苏子衿不是不气。只是她知道,谣言这东西,你越去压,它传得越快。不如让刘婆子把话说尽。话说尽了,听的人也就腻了。
翠儿问:"小姐,您想让刘婆子反水?"
苏子衿没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前院的方向。
"不是反水。"她说,"是让该说话的人,自己把话说出来。"
窗外,侯府深深。前院的书房又亮着灯。那盏灯,这些日子总是亮到深夜。
苏子衿看了一会儿,收回眼。
"明天,桂花奶茶上市。"她说,"你们都早点睡。"
可她没动。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乐乐刚上幼儿园时,班里也有几个孩子欺负她。乐乐回来不说,老师也不管。她没去闹,只是每次送乐乐时,都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让那些孩子知道,乐乐不是没人管。
有一回,乐乐被小朋友推了,哭着从门里跑出来,正撞见她还在门口。
乐乐扑进她怀里,问:"妈妈,你怎么还没走?"
她说:"妈妈想多看你一眼。妈妈没走。妈妈就在门口。"
那时候,是她替乐乐站着。
现在,她得替自己站着了。
青衿就是她站着的地方。
谁想动这里,先得从她面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