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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第三日 祖母借她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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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苏子衿起得比前两日更早。
她没让翠儿来叫,自己先摸到灶房,把昨日用剩的半截蜡烛点上。烛苗又短又黄,在晨风里轻轻打颤。她就着这点光,把三十个陶碗又点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昨日记下的账本。账本边角已经有些卷了,像被谁翻了许多回。
翠儿和小荷起来时,苏子衿已经烧起了火。
小荷揉着眼,有些不好意思:"大夫人,明日我比您起得再早一些。"
"起那么早做什么?"苏子衿说,"你该睡就睡。做活的人,睡不够,手就会慢。手慢了,客人等不住。"
小荷"哦"了一声,忙去水缸边洗脸。
天还是灰蒙蒙的。三个人出了侯府角门,沿着半条巷子往东市走。三月将尽,京城的天一日暖过一日。清晨的风里已经没了寒气,倒有些潮热。街边那几棵老槐树冒出了新叶,绿得发亮。苏子衿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前两日轻快了些。
她知道,今日是第三日。口口相传的热乎劲,差不多该到顶了。今日人若还是多,往后就稳了一半。今日人若少了,她得赶紧想新法子。
可她不慌。
到铺子门口时,天刚蒙蒙亮。门板还没卸,门前已站着三个人。一个是昨日那老头,一个是背货的汉子,另一个是个年轻媳妇,正抱着孩子。那孩子约莫三四岁,趴在媳妇肩上睡得正香,脸蛋压得红扑扑的。
苏子衿看了一眼那孩子,脚步顿了顿。
"这么早。"她笑着上前,一边开锁一边说,"几位稍等,火生起来,第一锅马上好。"
老头道:"不急不急,我们就是怕来晚了。昨日我家那口子说,今日开始怕是更难买。"
背货的汉子也道:"就是。我媳妇说,这奶茶越喝越上瘾。尤其那个黑珍珠,她总惦记。"
苏子衿笑了一下:"今日我多煮了一锅珍珠。"
汉子眼睛一亮:"那可好!"
开门,生火,熬糖,煮珍珠。苏子衿手脚比前两日更利索,连翠儿都说:"大夫人,您这手腕快得跟府里厨娘似的了。"
苏子衿没答,只把一锅糖浆搅得又亮又稠。她知道不是自己手快,是熟了。人一熟,做事的胆子就大了。胆子一大,动作反而准。
第一碗出来,小荷照例端到门口。可这一回,苏子衿没让她端。
"我来。"苏子衿说。
她接过碗,走到门前。晨光从东市那头慢慢漫过来,照在碗面上,把奶白色的茶汤映得发亮。苏子衿把碗递给那媳妇。
"您带着孩子,这碗先给您。"
那媳妇受宠若惊,忙不迭道谢。她怀里的孩子被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对上苏子衿。
苏子衿心口轻轻揪了一下。
像乐乐。
她没多看,只笑了笑,转身回了灶台后。
小荷追过来,小声问:"大夫人,您怎么先给那媳妇?"
"她抱着孩子,站得最累。"苏子衿说,"做买卖,不差这一碗的先后。"
她说得轻描淡写,手上已经又冲起了第二碗。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孩子睁眼看她时,她差点没站稳。
乐乐也是那样。睡醒了,先眯着眼,再慢慢睁开,看见妈妈就笑。
苏子衿没再往下想。
今日客人比昨日更多。辰时还没过,门口就排起了小队。有从东市来的,有从西市来的,还有听隔壁街坊说了专门绕路来的。小荷在外面招呼,翠儿收钱,苏子衿在灶台后一锅接一锅,几乎没有抬头。
快晌午时,许瑶院里的碧珠,也来了。
她不是来买茶的。她提着一小篮枇杷,站在铺子外头,笑吟吟地看着苏子衿。
"大夫人,许姑娘说,今日天热,让奴婢给您送一篮子枇杷。您在外头忙,别热坏了。"
小荷和翠儿同时变了脸。翠儿想上前,被小荷拉住。
苏子衿正在煮茶,闻言没抬头,只问:"许姑娘自己怎么不来?"
碧珠道:"许姑娘说,怕扰了大夫人的生意。再说,她这两日身子有些不爽利,在屋里歇着。"
苏子衿"嗯"了一声,把煮好的珍珠捞起来,过一遍冷水,才慢慢说:"枇杷我收下了。替我谢过许姑娘。就说,我身子好得很,让她顾好自己。"
碧珠应了,把篮子放下,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翠儿等碧珠走远,才小声说:"大夫人,这枇杷不会有问题吧?"
苏子衿抬头看了那篮子一眼。枇杷个头不大,黄澄澄的,一看就是新摘的。放在铺子门口的旧木凳上,和满屋子烟火气格格不入。
"收起来吧。"苏子衿说,"等收了工,你和小荷分了吃。别在铺子里吃。"
小荷忙把篮子拎到后头。
苏子衿没再看那枇杷。
她知道许瑶在做什么。送枇杷,送的不是果子,是"我还能把手伸到你的新地方来"。碧珠站在铺子外头喊"大夫人",也是故意让外头人都知道,这间小铺的老板,是侯府大夫人的身份。
许瑶想让她不舒服。想让她明白,就算出了侯府,她也别想彻底干净。
苏子衿偏不如她的意。
午后,客人稍少了一些。
苏子衿让翠儿去后头歇一歇,自己站到前面来。她把蓝布帘子挑起来,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好斜过来,遮了一半日头。有路人经过,她便笑一笑;有客人停下,她便多问两句。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书生走过来,看了半天,问:"老板娘,这茶可有名字?"
"奶茶。"苏子衿说。
"可有讲究?"
苏子衿笑了:"讲究谈不上。就是用牛乳煮茶,再加一味黑糖。您若喜欢,可以先尝一小口。"
书生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我买一碗就是。"
他掏了五文钱,端过碗,站在树影里慢慢喝。喝完,他咂了咂嘴,问:"老板娘,这茶里若再加些桂花,会不会更香?"
苏子衿一怔。桂花。她忽然想起什么。
"您说得对。"苏子衿说,"过几日,我试试。"
书生点点头,走了。
苏子衿站在门口,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桂花。她在侯府小厨房的木桶底,闻过王婆子留下的桂花香。许瑶送来的桂花糕,糖霜里也混着桂花。这京城的人,好像都爱桂花。
若能把桂花和奶茶调在一起,是不是能做出一种新的味道?不用珍珠,不用黑糖,就只要一小撮干桂花,在茶汤上浮着,又香又好看。
苏子衿越想越觉得可行。她决定今晚就试。
傍晚,第三日也卖了个精光。
小荷数钱时,已经不像前两日那样抖了。她数得很快,把铜板一串串码好,交给苏子衿。
"大夫人,今日卖了二百四十多文。"
苏子衿点头:"好。明日我们多备些。"
她坐在灶边,就着锅底剩的一点奶,冲了碗淡茶,几口喝了。翠儿看见,忙道:"大夫人,您又拿锅底凑合。早知道我给您留一碗。"
"不用。"苏子衿说,"锅底的茶,才最浓。"
她说完,把碗洗了,开始记账。
今日客人多,可最让她高兴的,不是钱。是那个书生说的"桂花"。
苏子衿在账本上写下两个字:桂花。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就想起乐乐。乐乐一岁多的时候,她买过一小瓶桂花酱,乐乐拿手指蘸着吃,吃得满脸都是,像只花猫。
苏子衿笑了一下。
她合上账本,对翠儿和小荷说:"明日我要试试桂花奶茶。你们帮我找些干桂花来。"
小荷忙道:"我知道,西市有家干货铺子,卖干桂花,极香。"
"好。明日去买。"
苏子衿站起身,把铺子收拾干净。夕阳已经落下去,天边只剩一道细细的红。她站在门口,看着东市的人渐渐散去,心里忽然很静。
这铺子,一天一天,活过来了。
而她,也一天一天,活过来了。
回到侯府,天已经黑透。
苏子衿刚进院,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不是翠儿,也不是小荷。
是宋嬷嬷。
宋嬷嬷今日没穿那身鸦青对襟褂子,换了身深灰的旧衣,手里也没拿珠子,只提着一盏风灯。见苏子衿回来,她微微欠身。
"大夫人,老太太说,让您去正院一趟。"
苏子衿脚步一顿:"现在?"
"现在。"宋嬷嬷说,"老太太还没歇下,在等您。"
翠儿和小荷都紧张起来。苏子衿却没慌,只整了整衣裳,说:"好,我换身衣裳就去。"
"不用。"宋嬷嬷说,"老太太说,您从外头回来,不必再折腾。就这么去。"
苏子衿点头。
她跟着宋嬷嬷往正院走。风灯在前面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上,宋嬷嬷没说别的话,只在拐弯时低声提了一句:"大夫人,老太太问什么,您就照实说。"
苏子衿"嗯"了一声。
正院里,灯亮着。
老太太没在屋里,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旁边小几上放着一碗汤,已经凉了。
苏子衿行了一礼:"祖母。"
老太太抬了抬眼皮,看着她。
"听说,你铺子今日人不少。"
苏子衿说:"是比前两日多些。"
"赚了多少?"
苏子衿没有犹豫:"二百四十余文。除去本钱,净利不过七八十文。"
老太太"嗯"了一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说:"七八十文,连侯府一日的柴火钱都不够。你图什么?"
苏子衿抬起头。
廊下灯光昏黄,照得老太太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她的眼睛很亮,像能看透人。
"祖母。"苏子衿说,"七八十文,在侯府眼里不算钱。可这七八十文,是我一碗一碗煮出来的。没偷没抢,没靠侯爷,没靠苏家。它不多,但每一文,都归我自己。"
老太太看着她,久久没说话。
风从院中吹过,把廊下那盏灯吹得晃了晃。
终于,老太太开口了。
"你如今,倒真不像从前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从前那个苏氏,见了我,头都不敢抬。"
苏子衿没接话。
老太太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去吧。明日让宋嬷嬷给你送二十两银子。算侯府借你的。做买卖,光有几文本钱不行。"
苏子衿一怔:"祖母……"
"不是白借。"老太太说,"年底,你连本带利还我。若还不上,就关了铺子,回来安安分分做你的大夫人。"
苏子衿沉默片刻,行了一礼。
"好。年底,我还祖母。"
她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老太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这丫头,骨头硬了。"
宋嬷嬷提着灯送苏子衿出院门,到了角门处,才低声说:"大夫人,老太太这是为您好。"
苏子衿点头:"我知道。"
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细,像谁用指甲在夜幕上划了一道。
二十两。加上她自己的,够她在入冬前撑一阵了。
可她知道,这二十两,不是老太太给她的退路。是老太太在试她,到底能走多远。
苏子衿推开自己院门。翠儿和小荷正眼巴巴地等着,见她回来,忙迎上来。
"大夫人,老太太没为难您吧?"
苏子衿摇了摇头。
"去睡吧。"她说,"明日,还要买干桂花。"
可她自己没睡。
她坐在灯下,把账本翻出来,在"桂花"两个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年底前,还祖母二十两。"
然后她合上本子,吹了灯。
黑暗里,她的眼睛很亮。
路还长。可她已经不想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