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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各怀心思 她没开那盒 ...


  •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子衿又醒了。

      她没等翠儿来叫,自己摸到火折子点了灯,把昨日收回来的三十个陶碗又清点了一遍。碗底还潮着,倒扣在木架上,像一只只半握着的拳头。灯苗在晨风里晃了一下,把碗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像站了一排人。

      她数到二十七的时候,翠儿披着衣裳从耳房里出来,揉着眼睛问:"大夫人,您怎么又起这么早?"

      苏子衿没回头:"从今日起,咱们每日寅时起,卯时前把火生上,辰时前后开门。"

      翠儿"啊"了一声,困劲都吓跑了一半:"每日?"

      "每日。"苏子衿说,"做吃食的,一天懒,十天补不回来。"

      翠儿不敢再问,忙去叫小荷。不一会,小荷也揉着眼睛出来,头发睡得一边翘一边塌。苏子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昨日洗好的围裙扔过去。

      "系上。以后进灶房,先系这个。"

      小荷忙手忙脚乱地把围裙系好,又去水缸前舀了把冷水,往脸上拍了拍,这才彻底醒了过来。

      三个人摸黑出门时,东市还睡着。

      和昨日不同,今日的空气里有了一点变化。苏子衿走在最前面,没说话,只把布巾往肩上搭了搭。昨夜没下雨,地面不潮,脚步落下去,声音轻而稳。街两旁的铺子都还关着,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和菜贩子推车时车轴转动的"吱呀"声。

      走到铺子门口,小荷忽然"呀"了一声。

      "大夫人,您看,门口有人!"

      苏子衿抬头,果然看见铺子门板前蹲着一个人。是个瘦小的老头,穿着灰扑扑的短褐,怀里抱着个旧竹篮,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老伯。"苏子衿走过去,放轻了声音,"您是来买茶的?"

      老头一个激灵醒过来,揉着眼站起来:"是、是!昨日我那口子喝了你们这奶茶,回去念叨了一宿。我今儿起个早,想给她买一碗回去。你们……开门了没?"

      苏子衿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他篮子里露出来的一块帕子,忽然笑了。

      "还没到时辰。不过您既然来了,就等一等。我生上火,第一碗给您。"

      老头连声道谢,又缩回墙边蹲着。翠儿和小荷对视一眼,脸上都是压不住的笑。昨日卖了三十多碗,今日刚来就有人等门。这买卖,好像是真有那么点意思了。

      苏子衿开了门,把昨日的流程又走了一遍。

      生火、烧水、熬糖、煮珍珠、焖茶、温奶。她做得很熟,动作比昨日更稳,连熬糖时那根木勺提起来的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等第一碗奶茶冲出来,她亲手端到门口,递给那老头。

      "小心烫。"

      老头接过碗,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前往篮子里塞了块布巾,说"这是我家婆娘绣的,给老板当个添头"。

      苏子衿没收,把布巾塞回他篮子里:"您拿回去吧。这茶,是我谢您头一个来。"

      老头还要推,被翠儿笑着送出了门。

      小荷看着老头走远,感叹道:"大夫人,这还没开门呢,就来了头一个。今日肯定比昨日更好!"

      "别只想好。"苏子衿说,"今日是第二天,来的人会多,可咱们备的料还是昨日的量。卖完了就卖完了,不补。人带着期待来,你若是补不了,反而坏名声。"

      小荷似懂非懂地点头。

      果然,辰时一过,门口就热闹起来。

      昨天喝了茶的客人来了好几个,都带着家人、朋友、同乡。有说"就是这家",有说"我骗你做什么"。背货的汉子也来了,今日没背货,领着他媳妇。媳妇还不好意思,被汉子拉着往门口一站,扯着嗓子说:"就是这家的茶,你昨儿不还念叨了一宿吗?"

      苏子衿在灶台后抬起头,朝那媳妇点头笑了笑。那媳妇脸一红,低着头要了一碗加珍珠的。

      翠儿收钱,小荷端碗,苏子衿煮茶。三个人配合得比昨日好了许多。小荷也学乖了,端碗前先看一遍碗底,有珍珠没珍珠,心里先数过,再递出去。

      "一碗加珍珠的,六文。"

      小荷嘴里念着,把碗稳稳递过去,又回头冲苏子衿笑了一下。

      苏子衿没说话,只冲她点了点头。

      那媳妇接了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不住地往苏子衿身上瞟。苏子衿正低头煮茶,没看她。媳妇喝到一半,忽然小声对汉子说:"这位小娘子生得真好看。这么大个铺子,就她们三个女人张罗?"

      汉子道:"人家有本事。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喝你的茶。"

      媳妇"哦"了一声,低头又喝了两口,忽然叹了口气:"女人家出来做营生,比男人难多了。也不知她家里男人是做什么的,怎舍得让媳妇这么辛苦。"

      这话苏子衿听见了。她没抬头,只用木勺在锅里慢慢搅了一圈。那圈糖浆在锅底散开,又聚拢,像谁的心事,搅来搅去,终是不散。

      她没接话。有些事,原就不必说。

      到了午后,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

      有一拨人是从西市过来的。说西市那边都在传,东市新开了间"青衿",卖一种叫"奶茶"的东西,热乎乎、甜滋滋,里面还有弹牙的小圆子。有人不信,专程过来尝。

      苏子衿一边忙,一边听着外头这些话,心里慢慢有了数。

      她知道,这种"口口相传"的势头,最多只能维持三天。三天后,若没有再让人惦记的东西,客流就会慢慢回落。所以,光靠一碗奶茶,撑不起这间铺子。她得趁热打铁,再拿出一点新东西。

      可今天,她先不忙。今天,她要把这第二天的仗打好。让每一个来的人,都记住青衿。

      "大夫人,珍珠快没了!"翠儿喊了一声。

      苏子衿回头一看,盆里果然只剩了个底。她低头算了算,说:"剩下的珍珠,只给点单里带'加珍珠'三字的。若没有,就说今日珍珠卖完了,明日请早。"

      翠儿心疼:"那不亏了?"

      "不亏。"苏子衿说,"珍珠卖完了,奶茶还有。可他们没吃到,明天才会再来。留一点念想,比全卖完更好。"

      苏子衿不是不想多备。木薯粉是从子衿阁里换出来的,她手里那0.3点数,连下次兑换都未必够。能省,就省着些。

      翠儿半信半疑地应下,照着去做了。

      果然,后面来的客人一听珍珠没了,大多露出可惜的神色,但还是要了一碗奶茶。有几个还追着问:"明儿什么时候有?我赶早来。"

      小荷嘴甜:"您辰时来,一准有。再早,咱们还没开锅呢。"

      客人点点头,端着碗走了。

      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排在后面,听说珍珠没了,犹豫着要不要走。苏子衿抬头看见,对她说:"珍珠明日赶早就有。今儿这碗奶茶,我只收您四文。"

      那妇人眼睛一亮:"四文?那敢情好,来一碗吧。"

      她端过奶茶,喝了一口,眼睛弯起来:"这味儿真好。妹子,你这铺子可要一直开下去啊。我们这些洗衣做饭的,白日里能有个地方暖一暖,比什么都强。"

      苏子衿笑着说:"您放心。只要您在,青衿就在。"

      那妇人走后,小荷凑过来问:"大夫人,珍珠没了,您怎么还降了一文?"

      "她犹豫了。"苏子衿说,"人一犹豫,就容易走。这铺子才开第二天,来的每个人,我都要尽力留下。"

      小荷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忙着去招呼下一位了。

      傍晚时分,三十多碗奶茶又卖了个精光。

      小荷数钱匣时,手都在抖:"大夫人,今日……今日卖了二百多文!"

      苏子衿正擦灶台,闻言没抬头:"明天会更多。但明天,你要更细。"

      小荷使劲点头。

      收工后,苏子衿没急着回府。她让翠儿先带小荷回去,自己一个人留在铺子里,把今日的收入、用掉的原料、明日要补的东西,一样一样记在账上。

      她的字很小,写得很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账本上,像撒了一层细霜。街上还有零星的人声,卖豆花的老伯正收摊,锅盖磕在灶沿上,发出钝钝的一响。苏子衿没抬头,只把笔尖在灯下顿了顿。

      今日卖了两百多文。除开牛乳、茶叶、黑糖、木薯粉的本钱,净利大约七十文。再加上昨日剩下的六十多文,两天下来,她手头能动用的钱,总算不再是只出不进。

      可离她想要的那个数,还差得远。

      她要在入冬前,把铺子的账面上攒出至少五两银子。这样,才能熬过最冷的三个月。如果只是这样一碗一碗地卖,到了冬天,天寒地冻,出门的人少了,奶茶再热,也难抵季节。

      她得想个新东西。能在天冷之后,让人冒着冷风也要来的东西。

      苏子衿在账本上写了两个字:热锅。然后她又摇摇头,把"热锅"划掉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合上账本,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府。

      回到侯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苏子衿刚进院,翠儿就迎上来,脸色有些不对:"大夫人,许瑶那边今日又有动静了。"

      苏子衿脚步一顿:"什么动静?"

      翠儿小声说:"是浆洗房的刘婆子,早上偷偷出的城,说是替许瑶往王婆子待的庄子上送了东西。许瑶让碧珠在去厨房的路上拦了我,说若我得空,就去她院子里坐坐。我没去。"

      苏子衿"嗯"了一声,走到廊下坐下。

      许瑶聪明。她不直接来碰苏子衿了。她开始往苏子衿身边的人身上使劲。翠儿是苏子衿最贴身的人,若能拉过去,比派十个碧珠都强。而她连出城送东西这种事,都不再用自己院里的人了。

      叶欢换掉了她院里的饮食人手,收回了采买。她便去用浆洗房的人。这府里,总有叶欢管不到的地方。

      "她还说了什么?"

      翠儿犹豫了一下,才道:"还说……说大夫人您整日在外抛头露面,侯府里已经有闲话了。她让我多劝着您些,说女人家,终究是要靠男人的。"

      苏子衿笑了一下。

      "她让你来劝我?"

      翠儿点头,又连忙道:"大夫人,我可没听她的。我知道她没安好心。"

      "我知道你没听。"苏子衿说,"但你要记住,以后她若再让人来,你什么都别应。一句'大夫人说了算'就行。你越是显得没主意,她越不知道该怎么用你。"

      翠儿认真记下。

      苏子衿顿了顿,又说:"不过,她既然找了你,说明你已经被她盯上了。以后你去厨房、浆洗房,或者出府买东西,都别一个人。叫上小荷,或者叫那个杏儿。多个人,就多份见证。"

      翠儿应下,心里却突突直跳。被许瑶盯上,在这侯府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小荷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个食盒,脸上有些为难:"大夫人,这是傍晚时前院送来的。说是侯爷让人从外头带回来的点心。"

      苏子衿看着那食盒,没动。

      那是一个红漆描金的食盒,和那一日叶欢亲手提来的一模一样。盒盖微斜,压着一小片油纸边,透出甜腻的桂花味。

      "放着吧。"她说。

      小荷把食盒放在廊下,和翠儿站在一起,都不敢说话。

      苏子衿没有去开那食盒。她只是坐着,看着天上那轮细细的月亮,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从早忙到晚,她分明做了很多事。可一回到这侯府,那些事就好像被一道院墙隔在了外头。墙里,还是那个丈夫不归、白月光环伺、祖母冷眼旁观的苏子衿。

      "把灯点上吧。"她说。

      小荷应声去点灯。暖黄的光从屋里漫出来,把廊下的三个人都拢了进去。

      苏子衿偏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只食盒。红漆描金,和那一日叶欢提来的一模一样。

      她忽然有些想笑。叶欢总是这样。人不到,东西先到。好像这样,他就能既不远也不远地站在她的生活里,永远不沾身。

      "翠儿。"她开口,"这食盒,你和小荷分着吃了吧。"

      翠儿一愣:"大夫人,您不吃吗?"

      "我吃过了。"苏子衿说,"你们忙了一天,该吃些好的。"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身后,两个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没敢动。

      苏子衿没再说话。

      她坐在妆台前,把白日里记的账本又翻了一遍。铜板、客数、用料、损耗。每一个数字都很小,可它们拼在一起,就像一条路,慢慢从她脚底下长出来。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青衿不悔。"

      然后她合上本子,吹了灯。

      黑下来的那一瞬,她仿佛又闻到了廊下那盒点心透出的桂花香。很甜,也很远。

      像叶欢。

      像那个永远在门外,不进来的男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各怀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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