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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青衿 开张前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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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张前一夜,苏子衿几乎没怎么睡。
天刚擦黑,她就把明日要用的东西又点了一遍:茶叶、黑糖、木薯粉、牛乳、蜂蜜、三十个粗陶碗、干净布巾、收钱用的匣子。每样都摸过,每样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
翠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大夫人,您都点三遍了。”
苏子衿头也不抬:“横竖也睡不着,不如再点一遍。明日开张,若是漏了什么,连补都来不及。”
小荷从外面抱着一叠洗好的布巾进来,放在灶台边,小声问:“大夫人,明日咱们天不亮就得起吧?”
“寅时起。”苏子衿说,“到铺子里生火、煮茶、熬糖,天一亮就能开门。”
翠儿倒吸一口凉气:“寅时?那会儿天还黑着呢。”
“做买卖,本就比人早。”苏子衿直起身,把明日要穿的那身干净衣裳展开,抖了抖,“我上一世——我从前在家时,听老师傅说过,卖吃食的,从来不是开门等客,是客还没起,你的锅就已经热了。”
她差点说漏了嘴,好在“上一世”三个字咬得极轻,翠儿和小荷都只顾着看那衣裳,没注意。
那是一件靛青色的细布衣裳。不算新,但干净,袖口和衣襟都浆得挺括。苏子衿明日不打算穿侯府大夫人的那些衣裳。她要穿着这身,站在灶台后面,亲手把青衿的第一碗茶递出去。
“都去睡吧。”她吹了灯,“明日不许起晚。”
两个丫头应了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黑暗里,苏子衿躺在窄床上,听着窗外老槐树沙沙地响。她把手搭在胸口,能感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日里急促。
不是怕。
是等得太久了。
乐乐,妈妈要开铺子了。不大,但很干净。你若是能看到,一定也会高兴。
她闭上眼睛,在心底轻轻说了一句。然后翻过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强迫自己睡去。
寅时刚到,苏子衿就醒了。
窗外果然还是黑的。天边只有极淡的一线青灰,像谁用指甲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披衣,推门。露水从檐角滴下来,落在她后颈上,凉得她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翠儿和小荷也起来了,两个丫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都穿得齐齐整整,站在院子里等她。
“走。”苏子衿说。
侯府的角门还没开。苏子衿没去叫婆子,只从怀里取出钥匙,自己开了。这把钥匙是前几日翠儿从管角门的婆子那里软磨硬泡要来的。苏子衿后来给了那婆子二十文,从此半夜出门就不再受刁难。
三个人穿过半条巷子,拐上东市的长街。
东市还在睡着。两旁的铺子都下着门板,只有几个早起的菜贩,正挑着担子从城外进来。街面上湿漉漉的,是夜露化开的水汽。苏子衿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翠儿和小荷小跑着跟在后面,嘴里呵出的白气在晨风里散开。
到了铺子门口,苏子衿取出钥匙,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
铺子里还暗着。她没有点灯,只摸黑走到灶台前,先把火生起来。火光从灶膛里透出来,把她的脸映成温暖的橘色。然后她点上油灯,橘黄色的光一点点铺满整间小铺。
“翠儿,去提水。小荷,把碗再擦一遍,用滚水烫过。”
两个丫头立刻忙起来。
苏子衿先把茶叶倒进壶里。干茶叶碰着壶壁,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像在听什么熟悉的声音。然后她用刚烧开的水冲进壶中,白汽腾起,茶香像被谁从叶子里猛地拽出来,瞬间灌满了整个铺面。
接着是黑糖。
苏子衿把黑糖块丢进小锅,小火慢慢熬。糖块融成浆,又变成琥珀色。她拿着木勺不紧不慢地搅,眼睛盯着锅底。这锅糖,她熬了不知多少回。糖老了发苦,嫩了发黏。要熬到那根木勺提起来时,糖浆能连成一条细细的线,落下去时又不断。
“好了。”她轻声说。
牛乳已经温在另一口锅里,茶汤也焖出了色。苏子衿把茶和奶按三分七分的比例冲在一起,最后淋上半勺黑糖浆。
她盛出第一碗,没加珍珠,只洒了几粒新炒的芝麻。
“小荷,把这碗端到门口去。”
小荷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走到门口。晨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街面的潮湿气。那碗茶冒着热气,香气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慢慢往外飘。
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市上的人开始多起来。挑担的、推车的、背篓的,从四面八方汇过来。有人从青衿铺子门口路过,闻到那股香,脚步就慢了下来。
“这什么味儿?”一个背货的汉子停下来,抽了抽鼻子,“怪香的。”
小荷连忙道:“是奶茶!新开的铺子,爷进来尝一碗吧?天冷,喝了热乎。”
那汉子探头往里看。苏子衿站在灶台后,正低头煮第二锅。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只看见她手腕一翻,几颗黑亮的珍珠便滚进碗底。
“五文钱一碗,加珍珠六文。”小荷嘴甜,“这大冷的天,喝碗热乎的再赶路,人也有劲儿不是?”
汉子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五个铜板:“来一碗,不加珍珠。”
小荷应了一声,回头喊:“大夫人,一碗奶茶!”
苏子衿“嗯”了一声,把一碗刚冲好的茶端到前头。
那汉子接过来,站在门口就喝了一口。
然后他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低头看看碗,又抬头看苏子衿,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这茶的颜色,和街边常见的茶汤不一样。汤是奶白色的,闻着有茶香,又混着一股极淡的焦甜。喝进嘴里,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活泛过来了。
“这……”他低头看看碗,又抬头看看那扇还没来得及挂匾的门脸,“这什么茶?怎么和别处的不一样?”
苏子衿擦了擦手,走过来,笑了一下:“奶茶。牛乳煮的,茶汤冲的,加了一点黑糖。”
“香!”汉子说,“真香!”
他说完,又喝了一大口。这一口下肚,他干脆不走了,把背上的货卸下来,靠在门口,一口一口把碗里的茶全喝净了。
“好茶!”他抹了把嘴,把碗递回来,“我在这东市跑了这么多年,没喝过这样的茶。明儿还来!”
小荷接过碗,笑得像朵花:“那您可记得,咱们叫青衿。”
汉子看了一眼门楣:“青衿?名儿也好。挂上匾了没?”
“一会儿就挂。”苏子衿说。
汉子点点头,挑起货,走远了。
小荷转头看着苏子衿,眼睛亮得吓人:“大夫人,开门红!”
苏子衿笑了一下,没说话。她转身走回灶台后,把锅里的奶又搅了搅。
外面的人流越来越密。
第二个客人是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她披着件半旧袄子,倚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走过来要了一碗。
“我倒要尝尝,你这新鲜能新鲜成什么样。”
一碗下肚,老板娘不说话了。她把碗一放,从袖子里数出六文钱,说:“明日起,每日给我留一碗。加珍珠的。”
小荷脆声应下。
苏子衿在灶台后抬起头,朝老板娘点了点头。
老板娘“哼”了一声,裹紧袄子走了。走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还不差。”
苏子衿知道,这句“还不差”从一个在这条街上活了几十年的老生意人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天大的认可了。
第三、第四、第五个客人,就在这样的档口进来了。
有买一碗站在门口喝的,有买两碗带着走的,有自己喝完又给家里媳妇带一碗的。到晌午时,铺子门口已经围了小半圈人。翠儿收钱找零,小荷端碗递茶,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苏子衿在灶台后一锅接一锅地煮,脸上始终很平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腿在抖。
不是累。是高兴。
那些铜板落进钱匣里的声音,一下一下,是她穿越过来后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就在这忙乱里,小荷出了个错。
一个等着拿茶的客人,要的是加珍珠的,小荷却把一碗没加珍珠的递了过去。那客人一看碗里没有那几颗黑亮亮的小圆子,眉头就拧起来了:“我要的是加珍珠的,这怎么回事?”
小荷脸一白,手忙脚乱地要接回来:“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给您换——”
“怎么换个茶都换不明白?新开的铺子就这么做事?”
苏子衿从灶台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新冲好的奶茶,里面的珍珠比平日多了一倍。她走到那客人面前,双手把茶递过去,笑了一下:“对不住,新开张,手忙脚乱。这碗算我的,您见谅。”
那客人本来还板着脸,见苏子衿一个年轻妇人亲自出来赔不是,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接过茶,脸色缓和下来:“我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你们这茶好喝,我下次还来。”
苏子衿笑着应了,转身就压低声音对小荷说:“把人认准了再递。做买卖,错一次,少一个回头客。”
小荷红着眼点头:“大夫人,我记住了。”
苏子衿没再多说,只拍了拍她的肩,又回灶台后忙去了。
傍晚时,三十碗茶卖得干干净净。
苏子衿把最后一个碗从客人手里接过来,说了句“您明儿再来”。客人走后,她放下碗,慢慢蹲了下来。
“大夫人!”翠儿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苏子衿没说话。她只是蹲在灶台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没事。”她说,“就是腿软。”
小荷“扑哧”笑出来,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大夫人,咱们……咱们真的把铺子开起来了。”
苏子衿点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向外面那条渐渐安静下来的长街。
“把匾挂上吧。”
木匾是让东市一个老木匠刻的。三尺长,一尺宽,靛青底,三个字:青衿。
苏子衿搬了张凳子,自己爬上去。翠儿在下面扶着,仰着脸,嘴里直喊:“大夫人,您慢点,这凳子晃着呢!”
“扶稳了。”苏子衿说。
她踮起脚,把匾稳稳当当挂上门楣。
木匾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伸手扶正。靛青底的“青衿”两个字,在暮色里亮了一瞬。
风从街口吹过来,匾悬得正。
青衿。
苏子衿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两个字,看着它们在暮色里一点点暗下去。
“从今日起。”她轻声说,“这里,就是我的了。”
翠儿和小荷站在她身后,一人一边,像两棵新长出的小树。
而街角处,一辆黑檀马车不知停在那里多久了。
车帘半掀。叶欢坐在车里,远远地看着那间小铺门口的女人。
她穿着靛青衣裳,仰头看匾。暮色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街心。
他看见她爬上凳子,亲手挂匾。木匾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伸手扶正。靛青底的“青衿”两个字,在暮色里亮了一瞬。
叶欢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拢了。
沈叙在车外低声问:“侯爷,要去看看吗?”
叶欢沉默了很久。
“不必。”他说。
“回府。”
马车调了个头,往东市外驶去。
苏子衿若有所觉,忽然转头朝街角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卷起几片槐树叶子,从街心滚过去。
她收回目光,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
青衿的第一天,结束了。
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从明天起,她会一天一天,把这个名字,卖进整个京城的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