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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文引 第二日,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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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苏子衿果然去了市署。
她没戴帷帽。
市署在东市北角,一处灰扑扑的官厅,门脸不大,门口蹲着两头石狮子,早被风雨磨得看不出鼻子眼。翠儿跟在她后面,一进门就缩了半边身子,被那满屋子陈旧纸墨气熏得直眨眼。
苏子衿手里拿着叶欢办好的文引,走到管事的案前,行了个礼。
"这位差爷,我来核个文引。"
管事的抬起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小男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袍。他接过文引,扫了一眼,又抬头看苏子衿。
"你就是东市西头那间铺子的苏氏?"
"是我。"
管事把文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从案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对了一遍。
"文引没问题,是昨日傍晚补办的。"他合上册子,语气不咸不淡,"既然来了,就按个手印,补个牌户册。以后每月初,照着这个册子去交税。"
苏子衿点头:"劳烦差爷。"
管事的取来印泥,苏子衿在册子上按了红泥手印。翠儿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只拿眼角去瞟那本册子。
按完手印,管事的忽然开口:"对了,你男人昨儿让家仆来办的时候,还留了句话,说这铺子日后是你自己经营,若有什么难处,直接来市署问。我瞧你倒来得快。"
苏子衿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叶欢让市署的人知道,这铺子是她的。他知道她一定会来。他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苏子衿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累。叶欢这样的人,走一步看三步。他给了她路,却不肯陪她走;他铺了台阶,却只站在远处看。
她按手印时想,这红印,就当是自己跟叶欢借来的第一道门。往后,这道门后面的事,全是她自己的。
"多谢差爷。"
她没接"男人"两个字,只把文引收好,又行了一礼,带着翠儿走了。
出了市署,苏子衿在门外停了一步。
这地方她上一世没来过。但她见过类似的。办事大厅,排队叫号,窗口里的人板着脸说材料不齐。那时她为门店跑证照,从早跑到晚,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生疼。
此刻没有高跟鞋,没有叫号,也没有人会奇怪她一个妇人出现在这里。
可那种"一个人站在公门前"的感觉,是熟悉的。
她不是怕。她只是知道,从这道门走出去,她就再也不是只在内宅里熬日子的侯府大夫人了。
翠儿跟出来,小声问:"大夫人,您怎么了?"
"没什么。"苏子衿把文引收进袖中,"去陶器铺子。"
离开市署,苏子衿又去了西头的陶器铺子。
她挑陶碗。粗陶的,本色,碗壁厚实,拿在手里沉。一共挑了三十个,又让掌柜的再让了二十文利。
翠儿蹲在一旁,看着满架子的碗,小声嘟囔:"大夫人,那边细瓷碗多好看,白生生的,您怎么偏挑这些粗陶的?"
苏子衿拿起一个粗陶碗,在手里转了一圈。
"细瓷好看,可不经摔。咱们是卖茶的,人来人往,碗磕了碰了是常事。粗陶厚,稳当。再者,奶茶是热的东西,粗陶捧在手里不烫手。客人喝着舒服,才会再来。"
翠儿听得直点头:"原来挑个碗,还有这么多讲究。"
"做什么都有讲究。"苏子衿把碗放回去,"饭碗,尤其是。"
翠儿"嗯"了一声,忍不住又往那排细瓷碗上看了一眼。
苏子衿没再管她,只和掌柜的结了定钱,约好明日送到铺子里去。
陶碗订好,苏子衿又去早市转了一圈,买了两斤牛乳,一罐蜂蜜,一包新炒的茶叶。翠儿拎着东西跟在后面,闻着牛乳香,肚子"咕"地叫起来。
"饿了吧。"苏子衿没回头,"等把东西送回铺子,我给你煮一碗。"
翠儿眼睛发亮:"那我要加珍珠!"
"行。"苏子衿笑了一下,"今日管够。"
午后,青衿铺子里。
苏子衿把新买的陶碗一个一个洗过,再用滚水烫了,倒扣在木架上。
翠儿和小荷在旁边打下手。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只听见碗底磕在木架上的轻响,和窗外东市渐渐热闹起来的人声。
洗到一半,苏子衿直起身,对翠儿说:"你试试。"
翠儿学着她的样子,先清水,再滚水,最后把碗倒扣在干净的布上。动作不快,但每个碗都洗得认真。
苏子衿站在旁边看。看到第三个,她忽然说:"这个碗口有一点油星,你看。洗过的东西,不是看着干净就干净,得拿起来对着光看一眼。"
翠儿赶紧把那只碗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一照,果然在碗沿上看到一小片极淡的油光。她脸一红,又把碗重新洗过一遍。
小荷在旁边探头:"大夫人,您这眼睛比管家婆子还尖。"
"我不光看碗。"苏子衿说,"等开了张,钱、茶、人,我都要看。"
小荷吐了吐舌头,连忙低头继续擦桌子。
"大夫人,咱们这铺子,什么时候挂匾啊?"小荷擦着擦着,又抬起头问。
"后天。"苏子衿说,"匾我已经让人去刻了,赶在后天早上送过来。"
"刻的什么?"
"青衿。"
小荷念了两遍,眼睛发亮:"这名字好听!比东市那些'张记''李记'好听多了!"
苏子衿笑了一下,没说话。
青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她取这个名字,一半是为了自己,一半是为了那个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的人。乐乐。
等青衿挂出去,这铺子就有了名字。有了名字,就有了根。有了根,她就再也不是这侯府里那个无处可去的苏子衿了。
傍晚回府,苏子衿刚进院,小荷就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大夫人,奴婢听说,老太太今日正午用饭时,问起您了。"
苏子衿正要解帷帽的手顿了一下。
"问什么了?"
小荷道:"老太太问宋嬷嬷,大夫人这些天还天天出去吗?宋嬷嬷说,天天出去。老太太没说话,只把一碗汤慢慢喝完了。"
苏子衿"嗯"了一声。
"大夫人,老太太这是不是又要发作了?"翠儿有些害怕。
"不是发作。"苏子衿说,"她是在看。"
"看什么?"
"看我能走多远。"
苏子衿把帷帽挂在门后,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茶不热了,但正好。她一整天都在外头,渴得厉害,一口饮尽了。
"老太太若真想拦我,早让人把角门关了。她没有。她只是不放心,怕我把侯府的脸面丢在外头。可她又想看看,我这个忽然活过来的续弦,到底能折腾出什么。"
翠儿和小荷对视一眼,都不太懂。
苏子衿也不解释,只放下杯子。
翠儿小声问:"大夫人,您在担心老太太吗?"
"不担心。"苏子衿说。
她担心的是,自己还不够稳。文引是叶欢办的,陶碗是赊价买的,牛乳是今早才凑齐的。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在眼前,像一堆没串起来的珠子。
她得在开张前,把这些珠子串起来。串成一条,能自己走的路。
"去歇着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月亮还没升起来,院中那棵老槐树黑乎乎的,只在风里沙沙响。
苏子衿忽然想起祖母昨日让宋嬷嬷传的那句话——"她倒沉得住气。"
那就再沉一回。
后天,青衿挂出去。
她会让整个东市,都听见这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