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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一个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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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货铺开张到第十天的时候,生意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每天早上把泡面锅架起来、把桌椅支开、把招牌擦亮,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等一个路人停下来看一眼、等一个饿了两天的矿工掏出口袋里最后两个信用点、等有人从摊位前走过的时候能稍微慢一点。大多数时候,没人慢下来。
账簿坐在收银台后面,用笔尖在账本上画小人。她画了三个火柴人蹲在一口锅旁边,都耷拉着脑袋,旁边写着:"今日营收:零(再不开张老娘要喝西北风了)"。
零蹲在台阶上啃压缩饼干,嘎嘣嘎嘣的响声在空旷的街区里传出去很远。"齿轮"蹲在对面修铁球的尾巴——那条尾巴被小机械狗咬脱线了,其实用不了五分钟就能焊好,但他焊了快二十分钟,明显是在消磨时间。锦鲤窝在餐车角落,面前的便携终端屏幕亮着,但她既没敲代码也没看数据,盯着一个空白的文档发呆,光标在页首一闪一闪的,像在嘲笑她。
"今天第几波了?"零问。
"第三波。"账簿头也不抬,"第一波是个送快递的,看了一眼菜单说太贵了。第二波是个收废品的大妈,问能不能用三个空铁罐换一碗面。第三波是条狗——不是铁球,是条真的,它跑过来闻了闻锅就走了。"
零沉默了一瞬:"狗都嫌我们做的饭难吃?"
"可能是嫌贵。"齿轮冷不丁接了一句,"两个信用点一碗泡面,狗都算得清账。"
"你少说风凉话。"零把压缩饼干掰了一块扔给齿轮,"吃你的。"
齿轮接住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扭曲了半秒:"这玩意儿过期了吧?"
"昨天刚拆的,保质期写的是三年,现在才过了一年半,理论上能吃。"
"理论上,我能把这辆车改造成飞行器。"齿轮面无表情地嚼完那块饼干,"但实际上,我们现在连把车开出这条街的油钱都没有。"
事实证明,一个人的嘴到底有多损,跟他的运气没有半毛钱关系。齿轮刚说完这句丧气话,街角就传来了一阵不太稳当的脚步声——铁皮靴子踩在碎石路面上,一步深一步浅的,伴随着金属关节摩擦的嘎吱声。那声音零和齿轮都太熟悉了——是老旧义体缺油时才会发出的动静,通常出现在那些买不起保养液、又舍不得拆了换新件的退伍兵身上。
一个男人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外套,左边袖子是空的,从肩膀处齐根断掉,袖口被粗糙地缝上了,打了个补丁。右边手臂是一截旧型号的金属义体,外层漆面磨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铝合金,手腕关节处有明显的变形,应该是受过重击后没修好。他走路的姿势歪斜着,重心明显偏向了右边,左脚落地的时候会轻微顿一下——右脚没有。
他的另一条腿也是义体。但比手臂更破。
"老板,"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带着长年吸废土空气的那种粗糙,"你们这儿……有没有卖二手义体零件的?"
账簿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不卖零件,卖泡面。两个信用点一碗。"
退伍兵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满是锈迹的义体手臂,又抬头看了看菜单板,很短暂地笑了一下,笑纹里夹着灰。"泡面也行,我三天没吃饭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硬币,边缘都磨花了,但确实是信用点。他往桌台上放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条手臂的关节实在撑不住了,压不住本身的重量。
零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一眼就能认出这个兵是打过仗的——那种站姿,那种即便疲惫也保持重心的习惯,那种进来先扫了一圈环境再开口的节奏,全是刻进骨子里的战地生存本能。他们的出身差不多,只是零运气好一点,那条断掉的手臂不是自己的。
"两碗。"零转头朝里面喊了一声,"多加点汤。"
账簿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往锅里多下了半包料。
齿轮这时候终于把铁球的尾巴焊完了。他站起来走到摊位前面,看见了退伍兵那条右臂,视线在那截变形的手腕关节上停了两秒。"你的手腕关节该换了。"
退伍兵一愣,然后苦笑着抬了抬手:"能换早换了,老款配件早停产了,黑市上一根转轴要十五个信用点。我半个月生活费。"
"谁跟你说的要换整根转轴?"齿轮走过去,在那条手臂前蹲下来,也不征求同意,直接伸手捏住了变形的地方,轻轻转了转,又松开了。"变形不严重,只是限位器卡死了。拆开磨一下,上点油,还能用三五年。"
退伍兵看着他,有点犹豫:"……你会修?"
齿轮没回答,从兜里掏出他那把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工具,在退伍兵面前晃了晃:"信我就坐着等,十分钟。不信就端着你的泡面走,别挡着后面的人——虽然也没人。"
零在旁边差点没绷住。这就是齿轮的表达方式——嘴上永远带着刺,但手已经先一步动了。
退伍兵犹豫了大概三秒,然后在台阶上坐了下来。齿轮蹲在他旁边,把那截旧义体手臂拆了下来,动作利索得像卸自己的零件。他拧开外壳板,里面果然跟他说的一样——限位器卡死了,满是金属碎屑,油早干了。他用小镊子把碎屑一点点清出来,用小号锉刀把变形的卡口边缘磨平,再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小管润滑油——就是上次账簿攒纸箱换回来的那管,他省着用,至今还剩一小半。
"待会可能有点酸胀,但不会疼。"齿轮说着滴了两滴油进去,重新把外壳拧回去,接回退伍兵的肩部接口,咔嗒一声扣紧了。
退伍兵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从左到右转了半圈,然后又转了半圈,眼睛慢慢睁大了。"……真的好了?"
"没好。"齿轮站起来,把工具收进口袋,"只是能用了。下次再卡住就换条新的,别拿铁丝捆,捆了只会更糟。"
退伍兵低头看着自己那条重新灵活了的手臂,转了三四圈,然后抬起头来看了齿轮一眼。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点意外,有点感激,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谢谢,但最后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把桌上那两碗泡面端起来,把其中一碗推到了齿轮面前。
"你吃。"他说。
齿轮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退伍兵,难得没抬杠:"你自己三天没吃饭了,你吃。"
"我有这手臂就够了。"
"手臂不能当饭吃。"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零出面把那碗面分成两半——一半倒进齿轮的碗里,一半倒回退伍兵的碗里。"别争了,都吃,不够锅里还有。"
退伍兵蹲在台阶上吸溜面条,速度极快,但吃相并不狼狈,只是那种习惯性抓紧时间进食的节奏。零知道,在战场上吃饭的机会不是随时都有,快吃是本能。他端着自己的碗蹲在旁边,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齿轮蹲在另一边,端着他那半碗面,也沉默着吃。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但退伍兵吃完最后一口汤的时候,忽然抬起头说了句:"你们这车,我见过。"
零放下碗:"什么时候?"
"三天前,在D区南边那条路上。我被两个混混堵在巷子里,他们抢走了我最后三个信用点,还砸了我的手臂关节。我蹲在巷子口,身上全是灰,动不了。"他顿了顿,看向餐车车头那块蓝灰色的招牌,"你们从旁边开过去,停下来,有个扎围裙的女人端了一碗泡面放在我脚边上,什么也没说就开车走了。"
记账的手在账本上停了半秒。
"那碗面,救了我的命。"退伍兵说,"我那时候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再饿下去,可能这条手臂不用修,人也完了。"
零转头看向车厢里面的收银台。账簿握着笔,低着头,耳朵根微微有点红,但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一页账本翻了过去。
齿轮把碗放在台阶上,站起来,从工具箱翻出一小块薄铁皮和一支记号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退伍兵。"拿着这个,下次来买面,凭这个少收一个信用点。只要你还在这个避难所,这条规矩就有效。"
退伍兵低头看了看那块铁皮,上面写着:"第七号避难所杂货铺·回头客凭证·永久有效(老板画押处)",下面果然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手画印章——大概是齿轮拿螺丝刀尾部蘸了墨水摁上去的,糊成了一团。"这章是假的吧?"
"真的,我亲手盖的。公章不重要,字才重要。"齿轮把铁皮塞进退伍兵完好的那只手里,"收好,丢了不补。"
退伍兵把那块铁皮攥在手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站起来,左脚依然轻微地瘸着,但右肩比来时挺拔了一点。他把那截重新上过油的义体手臂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关节处——那些被齿轮清理过的细小缝隙里透着淡金色的油光,在暗淡的灯光下像一小片被磨亮了的铜。
"我叫老雷。"退伍兵忽然说了一句,"以后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喊一声就行。"
零看着他:"你住哪儿?"
"D区南边那个废料场旁边的铁皮棚子,就我一个。以前还能干点搬运活,最近手臂不行了,活也接得少了。但修好了就好多了。"
"那你以后来我们这儿吃饭,少收一个信用点——不对,"零回头看了一眼账本,改了口,"不收你钱,你有空来帮我们搬搬货就行。'齿轮'那两条腿也不怎么好使,搬不了重东西。"
"谁腿不好使了?"齿轮的声音立刻从后面传来。
"你那左腿,里面还塞着一截贩卖机支架管呢,别以为我不知道。"
齿轮的耳朵后面那两片散热片啪地张开又合上,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再说一遍?"
"贩卖机支架管,细了一圈,缠了仨层旧电线皮。"
"那是技术活。"
"你管那叫技术活?"
"焊进去了就是技术活。"
老雷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隔着一个摊位斗嘴,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的纹路很深,像是在他这张长满风霜的脸上很久没有出现过这个弧度了。他伸手把那个"回头客凭证"放进了旧军外套的里层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我明天来搬货。"他说。
"不急,先把关节磨合两天,别一上来就搬重东西,油还没渗透。"齿轮终于把视线从零身上收回来,瞥了一眼老雷的手臂,"后天过来,我帮你看一下承重测试。"
"行。"
老雷走了,瘸着左脚,但右手垂下来的时候,那条修好的义体手臂贴着裤缝,关节处不再发出那种毛糙的嘎吱声了。铁球从台阶上站起来,跟了他几步,又跑回来,尾巴摇了两摇,像是在送客。
零看着老雷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过头来,看见齿轮站在门口盯着自己手里那块记号笔,表情若有所思。他走过去拍了一下齿轮的后脑勺——当然是轻拍,重了那家伙能拿焊枪追他三条街。"行啊,你居然舍得送永久凭证,那铁皮不便宜吧?"
"废铁皮,又不值钱。"齿轮把记号笔盖合上,"再说了,'回头客'这三个字,比泡面值钱。"
账簿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翻着账本,在"今日营收"那一行后面写了个数字——两个信用点,然后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回头客发放凭证一张,预计长期收益——可期。"她合上账本,难得露出了一个满意的表情:"今天算是值了。"
锦鲤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她刚才一直在暗处看着这一幕,没出声。这时候终于说了一句:"那个老雷……他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先看的门的方向,再看窗户,最后看人。我查了一下资料,这叫‘战场环境评估’。"
"你查资料查这个干什么?"零问。
"因为他进门的时候我跟他对视了零点三秒,他先移开的视线,说明他不把我当威胁。"锦鲤说得很认真,"所以我就想查一下他这个行为模式是什么。"
零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一个黑客,学什么微表情?"
"多学点,活久点。"锦鲤低头把终端打开,上面是一行她刚输入的字,"今天学到的新知识点:义体维修可以换回头客。"
"你记这玩意儿干嘛?"
"存着,以后写杂货铺的百科全书。"
齿轮从旁边路过,扔下一句:"那本书卖不出去的。"
"为什么?"
"因为封面会写着‘齿轮著’,大家一看作者名字就不买了。"
锦鲤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终端,把那条记录改了——"回头客制度——由齿轮提出并实施(注:此人嘴欠但手稳,建议长期合作)。"她念了一遍,自己点了点头,按了保存。
零蹲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手里捧着空碗,碗底还剩了半口汤。他低头把那半口汤喝完了,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想起亡友顾青玄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当铺子里的泡面有人愿意回头来吃第二碗的时候,这个铺子就算活了。"
今天,他总算是活着了。
铁球蹲在门口,尾巴扫过地上的灰,画出一道浅浅的弧形。小机械狗趴它旁边,独眼亮着微弱的蓝光,发出一声满足的电子音。
"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