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号避难所杂货铺》酿春光

4、第 4 章 垃圾星孤儿

　　齿轮这辈子最烦两件事：一是别人碰他的备用零件箱，二是别人问他的过去。

　　备用零件箱被碰了，他能骂对方祖宗十八代，从机械关节的制造工艺骂到对方基因序列的优劣；但关于过去，他一个字都不提，谁问跟谁翻脸。零试过一次，得到的回应是一把拆了一半的焊枪直接朝他脸上飞过来，准头好得能参加废土飞镖锦标赛。

　　但今天，齿轮自己破了戒。

　　原因是一只狗——不对，是一个孩子，也不对，是一只被修成了狗形状的废弃机械儿童。

　　齿轮送货回来的路上，经过避难所边缘D区的废料堆。那片区域是黑市商贩们倾倒报废物资的地方，什么都有：生锈的管道、裂开的显示屏、断了关节的机械臂、泡过酸雨的电路板。齿轮经常去那淘宝，偶尔能翻到还能用的零件，改一改就能装到铁球身上。

　　他正在一堆废铁里翻找适合铁球尾巴的转轴，忽然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电流音。那声音很微弱，像什么电器快要没电时的挣扎。齿轮本以为是哪个报废的播放器在最后抽搐，但顺着声音找过去，他看到了一只被压在铁板下面的机械小狗。

　　说是狗，其实是儿童款的陪伴型仿生宠物，型号很旧，外壳是黄色塑料的，已经裂了一半，左耳朵掉了，右眼灯的玻璃碎了，露出里面的微型摄像头。它的四条腿被铁板压住了，正在很努力地往前爬，但铁板太重了，它根本动不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电流音。

　　齿轮蹲下来看了它三秒，第一反应是——这玩意儿拆了能卖几个铜轴承？

　　但他伸出手的时候，那只机械小狗忽然抬起了碎裂的头，独眼冲着齿轮的方向闪了两下，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电子音："汪。"

　　齿轮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住了。

　　那只独眼的光很弱，像随时都会灭掉。它太旧了，太破了，被压在那块铁板下面不知道多久了，腿都断了，还在用断掉的关节往前爬——爬不出去，但没停。

　　齿轮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轻，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骂谁。

　　他动手把铁板掀开，花了五分钟拆了两层压在上面的废料，才把那只小机械狗抠出来。它浑身是灰，塑料壳上全是裂缝，但被拽出来之后，独眼又闪了两下："汪……汪……"

　　"别叫了，"齿轮把它夹在腋下，"吵死了。"

　　但他夹它的动作很轻，托着底盘的手刻意避开了那些开裂的地方。

　　齿轮把机械狗带回餐车的时候，铁球先冲了出来，围着那只小东西转了两圈，然后抬头看了看齿轮，尾巴摇了两下——那是铁球的"什么意思"脸。

　　"捡的。"齿轮把它放到工具箱上，翻出一支小螺丝刀，开始拆外壳检查内部。

　　零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工具箱上那只破破烂烂的机械狗，愣了愣："你捡了个什么回来？"

　　"狗。"

　　"这玩意儿还能叫狗？它左眼都没了。"

　　"所以你瞎的时候我不叫你人。"

　　零闭嘴了。

　　锦鲤也凑了过来，仔细看了看机械狗的内构："这是旧款陪伴型宠物，型号EL-90，出厂大概八年前了。这个型号没有高端人工智能，它只能识别几个基本指令，走、停、趴下、叫。电路板是老式的那种，坏了基本没配件。"

　　齿轮没说话，手上的螺丝刀转得飞快，把坏掉的线路一根根拆出来，又从自己的备用零件箱里翻出一小截铜线和一片微型电容，开始重新焊接。

　　"你要修它？"锦鲤有点惊讶，"这种旧款的零件早停产了。"

　　"拆了能用的，焊上不能用的，凑合着能走就行。"齿轮头也不抬，"总不能扔回去继续压着。"

　　零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他看着齿轮手里的动作又快又稳，焊点圆润干净，每一次落焊枪都精准得像量过——这种手艺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是成千上万次维修堆出来的。零想到齿轮胳膊上那些旧伤和新伤交替的痕迹，想到他在黑市上宁愿拆废铁也不求人的样子，心里多少猜到了点什么，但没开口。

　　齿轮花了一个半小时把机械狗修好了。外壳没换，裂开的塑料壳他也没补，只是把线路重新接上了、关节上了油、独眼换了一个从报废安全监控头上拆下来的微型镜头。小东西站起来的时候抖了两下，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回头冲着齿轮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电子音："汪！"

　　铁球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用脑袋轻轻拱了拱小机械狗的侧面。

　　齿轮看着这一幕，面色没什么变化，但手里的焊枪放下来的时候，枪头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送回去，"他说，"它应该是谁家走丢的。"

　　"你确定是走丢不是被扔的？"零问。

　　齿轮没回答。他把小机械狗抱起来放进一个旧快递纸箱里，用一块破布垫了垫底，然后拎着纸箱往外走。铁球跟了两步，被他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你留这儿。"

　　铁球蹲在门口，尾巴耷拉着，看着齿轮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齿轮顺着D区的废料堆往外走，一路走一路问。D区边缘住着几户穷人，用废弃集装箱和铁皮搭了简易的住所，他们有人看到了机械狗，说好像是富人区那边跑过来的——富人区的孩子玩腻了就扔，流浪到下面来也不是第一次了。

　　齿轮问清楚了方向，走了将近四十分钟，走到了避难所的分界线。分界线是一道生锈的铁网围栏，网眼很大，成年人能轻松钻过去。铁网那边是富人区的边缘，路是平整的金属板，路边有路灯，虽然灯光是昏暗的节能模式，但比D区彻夜漆黑好了一万倍。

　　齿轮站在铁网这边，犹豫了两秒。

　　他把纸箱放在地上，打算隔着铁网喊一声"谁丢狗了"就回去。但就在他刚蹲下准备开口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引擎嗡鸣声。他抬头一看，一架小型民用飞艇正从富人区边缘起飞，飞得很低，隔着透明的玻璃舱壁，他能清楚地看到里面坐着四个人——两个大人，一个男孩，还有一个坐在男人膝上的小女孩。

　　是他的父亲。

　　他的母亲。

　　他的弟弟。

　　还有他从未见过面的妹妹。

　　齿轮的机械手瞬间攥紧了纸箱边缘，铁皮被捏出一道凹痕。他站在铁网后面，隔着三十米的距离，看着那艘飞艇缓缓升空。他的父亲没有往窗外看，正在低头跟男孩说着什么；他的母亲在笑，那种齿轮记忆里从未见过的笑；那个妹妹挥着手，大概是在跟地面的什么人告别。

　　齿轮的义体关节发出了细微的嘎吱声——不是故障，是他自己发力过猛导致的金属变形。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穿过铁网的缺口，走到了富人区的路面上。飞艇还在缓慢上升，他仰着头，喉咙动了动，喊了一声："爸。"

　　那声音不大，被引擎声盖过了大半。飞艇没有停。

　　齿轮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带着义体胸腔共鸣出来的金属音："爸！"

　　飞艇仍然没有停。但舱内那个男人——齿轮的生父——似乎听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扫过地面，扫过那个站在路灯下面浑身油污、右臂是机械义体的年轻人，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把头转了回去。

　　飞艇继续上升，转入更高的航道，很快消失在了避难所灰蒙蒙的上层空间里。

　　齿轮站在路灯下面，仰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纸箱里的机械小狗又探出脑袋来，"汪"了一声。

　　齿轮低头看了它一眼，把纸箱重新盖好。他掏出通讯器，给治安官发了一条匿名举报："D区边缘铁网围栏处有可疑人员，疑似义体盗贼，请派人核查。"

　　发完之后他把通讯器塞回兜里，拎着纸箱原路返回。他没有跑，也没有走很快，甚至特意绕了一段远路，避开了主要街道。治安官的巡逻车从他身后的方向开来，亮着蓝红色的警示灯，朝着铁网那边去了。

　　齿轮没有回头。

　　他回到餐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铁球蹲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就摇尾巴。零靠在车外面，看见他手里拎着纸箱，什么也没问，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让出进门的空间。

　　齿轮把纸箱放回工具箱上。小机械狗钻了出来，在桌上走了两步，独眼闪了闪，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齿轮的手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指尖。

　　齿轮没动。

　　"汪。"

　　齿轮低头看着它。那只独眼的光很弱，但没灭。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机械狗轻轻抱起来，放进了自己工具箱旁边的空格里——那个格子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旧标签，字迹模糊，但依稀能认出几个字："别扔。"

　　零站在门口，背对着里面，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但没回头。他只是把门稍微掩上了，留了一条缝，挡住了外面过路人的视线。

　　齿轮在工具箱前面坐了很久，手边是那只不知被谁遗弃的、断了一条腿还没修好的小机械狗。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装着军方追踪器的铁盒，又摸到了另一件东西——一张早就泛黄的旧照片，背面还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等你回来。"

　　他把照片塞回口袋的最深处。

　　铁球趴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摇了摇。那只小机械狗缩在工具箱的格里，独眼慢慢暗了下去，进入了待机省电模式——它终于安全了。

　　齿轮的义体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很轻，像在跟谁说话，又像自言自语："不用等了，我回来了。"

　　餐车外面的灯还亮着，黄黄的一小圈，把灰蒙蒙的避难所夜色烫出了一个暖乎乎的洞。

　　零靠在门外面，抬头看着永远看不到星星的天花板，忽然觉得D区的夜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他听见里面传来齿轮拧螺丝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节奏很密，像是在修什么东西。零没进去看，因为他知道齿轮那个工具箱旁边空格里放着的，从今天开始，不止有那张旧照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