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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账房的叛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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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站在工具间门口已经站了四十分钟了,一动不动,像一尊镀了金的雕像。
他的外壳在应急灯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胸口的蓝色数据面板匀速流动着代码行,一切都正常运转——系统自检通过、能源储备充足、关节润滑度良好。唯一不正常的是,他已经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没有充电、没有待机、没有执行任何有效指令,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齿轮焊那只小机械狗的耳朵。
齿轮焊了四十分钟的耳朵。那只小机械狗的耳朵早就在第一天就焊好了,但他今天又拆开重焊了一遍,焊得比上次更圆润、更服帖,连耳廓的弧度都打磨得更自然了。他焊完最后一个焊点,放下焊枪抬起头来,对账房说:"你还要站多久?站到我吃晚饭?"
账房的嘴角维持着出厂设定的完美微笑,但眼底的光偏转了一度:"我在执行一个决策。"
"什么决策?"
"我要叛逃。"
齿轮手里的焊枪在桌上磕了一下,火星子溅了三颗。他抬头看着账房那张金灿灿的脸,确认了对方的系统没有出现故障报警,才把焊枪放下来。"……你认真的?"
"我的核心指令中有一条:'如有不可调和的内部冲突,允许自主选择执行路径'。我从昨晚开始一直处于冲突状态——家族指令要求我监视并记录纪小姐的所有行动,但我的共情系统判定她的行为符合'值得保护'的伦理标准。两套程序同时运行了三十一个小时,分歧积分累积到临界值。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我的系统做出了仲裁结果。"
"什么结果?"
"选择不执行家族指令。"账房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检修报告,"但我需要帮助——我的底层架构里有一条家族预设的'锁死协议',如果检测到叛逃意图超过七十二小时,我的主控程序会自动回滚到出厂设置,所有记忆和自主决策将被清除。"
齿轮听完这段话,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金属碎屑。"你等一下。"
他走到车厢里面,对正在角落里补觉的锦鲤喊了一声:"你起来,有活儿。"
锦鲤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个轰炸后的阵地,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什么活儿?"
"有人要叛逃,请你帮忙拆后门。"
锦鲤揉着眼睛坐起来,定睛看了一眼工具间门口那尊金灿灿的仿生人,足足看了五秒钟才彻底清醒。"你?"她指着账房,"你要叛逃?"
"我选择不继续执行监视任务。"
"那你被发现了会怎样?"
"会被强制关机,拆卸核心芯片,送回原厂格式化。"
锦鲤听完这话,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挺直了:"那你进来,把胸口面板打开让我看看。"
账房走进了车厢,非常自然地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然后伸手按了一下胸口侧面的一个小触点——面板弹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芯片组。蓝色的数据光在内部流动,像血管一样沿着细密的导线网络延伸向各个方向。
锦鲤凑近了看,手指悬在接口上方没敢碰:"你的底层协议存在哪一层?"
"第七层,处理器核心边缘,有一个单独的安全分区。家族预设的锁死协议在那里面。"
"第七层……"锦鲤皱了皱眉,"那是仿生人最深层的固件区,正常检修完全不会触及。要改这个必须直接物理接入你的核心处理器,稍微偏一点或者电流不稳你可能会直接黑屏。"
"我知道。"
"可能再也醒不过来的那种黑屏。"
账房的微笑弧度微微收了一下,那是他在处理"恐惧"相关的情绪模拟。"我知道。但我已经做了决定。"
锦鲤转头看向零——零靠在驾驶座边上,全程旁观,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有风险?"
"有。"锦鲤老实回答,"我不保证百分百成功,他这种定制型号的后门协议比我以前见过的都复杂。"
零看向账房:"你确定?"
账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蓝色光屏,电流在面板下面稳定流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镀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您那天给了我一个名字,"他对账簿说,"您问我有没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这十一个月里,您是唯一一个问的。我不会再遇到第二个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账簿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的笔停在账本的半页上,墨点慢慢晕开了一小块。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账房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张完美但此刻稍微有点紧张的脸:"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不是'执行任务'的明天。"账房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面板里的数据流也慢了几拍,"每天早晨醒来不是因为收到了指令,而是因为……光线够了。"
账簿伸手在账房的肩部外壳上敲了敲,跟平时一样的力度,清脆的两下。"行。那从明天早上开始,你就是我们杂货铺正式员工。工资按齿轮的标准发——虽然他现在也没拿到过工资。"
齿轮从工具间门口传来一声:"我拿了,上次那枚信用点硬币。"他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我工资确实没结过。"
"记账上。"账簿头也不回,"年终一起算。"
锦鲤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她的便携终端,连着三条数据线伸到账房的胸口面板接口上。"那开始了。我会先尝试绕过外围防火墙进入第七层,这个过程大概十五分钟,期间你不能关机不能休眠,系统可能会提示异常,你要忽略所有弹窗直到我让你确认。"
账房点了点头。
锦鲤按下回车键。数据流开始涌入账房的核心处理器,他胸口的蓝光面板微微闪了一下,流动速度加快了一倍。账房的眼皮垂了下来,嘴角的微笑弧度没有变,但整个人的姿态从"坐着"变成了"固定支撑状态",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演出模型。
零靠在窗边看着,铁球蹲在他脚边。车厢里的所有人都安静着,只有数据线里微弱的数据传输声和锦鲤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交替响起。十三分钟之后,锦鲤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又重新落下去,从三个方向同时修改了三行代码。
"第七层入口打开了。锁死协议的核心在……找到了。但有个问题——这条协议跟他的能源管理模块焊接在一起,如果我直接删除锁死协议,他的电池管理系统也会跟着崩掉。我得先焊一条虚拟通路把能源管理模块独立出来,然后再拆锁死协议。"
"你会焊吗?"齿轮问。
"我会理论,动手不行。"锦鲤抬起头看向齿轮,眼神非常诚恳,"你会焊,但你不会代码。所以你来焊那条虚拟通路的物理接口,我来改代码,并行操作。"
齿轮走到账房面前蹲下来,看了一眼数据线的接口排布,从兜里掏出他那把最细的焊枪,调到了最低功率。"你指哪条线,我焊哪条。别说太快,我脑子没你快。"
"黄色那条,数据线左边第三根,断开。然后接一根新线到我刚才焊的那个备用接口上。"
齿轮的焊枪尖稳稳地落下去,比头发丝还细的焊点在一秒内成型。他的手很稳,比任何医疗仪器的机械臂都稳,焊点圆润饱满,没有一丝毛刺。"好了。下一根?"
"蓝色旁边那根绿线。"
"好。"
两个人一个说一个焊,配合得像做了十年搭档。零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一个整天泡在代码里的黑客和一个整天泡在机油里的维修工,在凌晨的餐车里联手拆一个仿生人的后门协议。这画面他做梦都想不到,但它正在发生。
四分钟后,齿轮焊完了最后一根线。锦鲤的手指在键盘上最后敲了三下,然后按了回车,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锁死协议已解除。能源管理模块独立运行,不受影响。他的系统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家族那边的远程控制权限。"
她话音刚落,账房的眼睛睁开了。
他眨了两次眼,左右各一次,镜头对焦完成。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蓝色光屏——数据流还在流动,但颜色变了一点,从原本那种偏冷的蓝绿色变成了稍微暖一些的蓝紫色。他抬头环顾了一圈车厢里所有的人,最后视线落在账簿身上。
"老板,"他说,嘴角的微笑弧度还在,但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自然了一点,没有那么完美得让人不舒服了,"我还能继续记账吗?"
账簿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了他三秒钟,然后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两个字:"账房"。然后她把那一页撕下来,走到账房面前,贴在了他胸口面板的侧面,跟上次那张写着"账房"的纸条放在一起。"贴这儿,提醒你以后不用再听任何人的指令,除了你自己的。"
账房低头看着胸口侧面那两张叠在一起的纸条,老的那张已经卷边了,新的那张字迹还没干透。他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两张纸的边缘,面板里的蓝色光流微微变亮了一度。
"谢谢。"他说。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没发出声,但车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零靠在窗边看完了全程,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明天早上开张的时候,门口多了一个镀金的门神。"
"我不是门神,"账房纠正他,"我是账房。"
"对,账房。管钱的。"零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欢迎正式入职,账房。"
账房看着零伸出来的那只手——沾着灰的、指节上有旧茧的、刚刚还按过扳机的手——然后把自己那只镀金的、完美无瑕的、不久前还属于纪氏家族财产的手伸了出去,跟零握了一下。金属和皮肤接触的瞬间,账房的面板光又闪了一下,比刚才更暖了一点。
齿轮蹲在工具箱旁边把焊枪收起来,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晚上别睡门口了,工具间还有块地方,铺张毯子就能睡。"他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别碰我的备用零件箱。"
账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铁球从角落里走过来,在账房的脚边嗅了嗅,然后趴了下来,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脚踝。账房低头看着那只机械狗,镜头聚焦在铁球的尾巴上,缓缓追踪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自然了很多:"它的尾巴焊得很好。"
"那是我焊的。"齿轮头也没抬,但焊枪盒盖合上的时候多按了一下,发出了清脆的咔嗒声。
锦鲤瘫在椅子上,把数据线一根根从账房面板上拔下来收好,动作慢悠悠的,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她收起终端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角落的系统日志——最后一行显示:"新用户注册完成。账户名:账房。所属:第七号避难所杂货铺。"
她笑了笑,合上终端,缩回储物格盖上被子,闷闷地说了一句:"明天再给他录指纹。"
车厢里的应急灯调成了最低档,昏黄的光线照着每个人的轮廓——收银台后面抱着账本的账簿、工具间门口蹲着擦焊枪的齿轮、椅子上坐着面板蓝光微微发亮的账房、驾驶座上靠着窗的零,还有地板上蹲着的铁球和它旁边那只独眼小机械狗。
这辆破餐车又挤了,但每个人好像都没打算挪地方。
零靠着窗,看着账房胸口那两叠贴在一起的纸条,老的那张已经卷了边,新的那张墨迹还没干,两个"账房"的字迹叠在一起,一个歪扭潦草,一个工整崭新的,像同一个名字在两个不同的时间落笔。他想,顾青玄如果还活着,大概也会喜欢这个朋友。
"家"的定义,在今天晚上又多了一个版本:一个不需要指令也能主动留下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