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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一次分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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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簿把账本摊开在收银台上的时候,表情严肃得像要宣读死刑判决书。
零靠着门框看了一眼那个账本——封面油渍斑斑、边角卷得像被狗啃过、某页还粘着一小块干掉的泡面汤渍。但就是这个破破烂烂的本子,记录了杂货铺从开张第一天负债一百七到现在整整十七天的所有流水,每一笔进账、每一笔支出、每一根螺丝钉的采购价都写得清清楚楚,连铁球咬坏了一根充电线被扣了八分钱都没有漏掉。
"今天是个重要日子,"账簿清了清嗓子,用笔杆敲了两下桌面,"我们开张第十七天,累计盈利——"她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把那个数字亮出来,"一百六十七个信用点。扣除之前欠疤脸的五十、修电路的材料费二十三、齿轮买备用感应线的七块五、锦鲤焊新招牌用的废铁板四块二、以及铁球和小机械狗的口粮折算六块三,最后净剩——"她翻了一页,笔尖点在数字上,"七十六个信用点。"
她说完抬起头,看向车厢里的三个人。零歪着头,齿轮蹲在工具箱旁边擦他的焊枪头,锦鲤从终端后面露出半张脸。三个人表情都很平静,平静到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我说,我们赚了七十六个信用点。"账簿重复了一遍,音量提高了两度。
零点点头:"听见了。七十六个。"
"那你们为什么不高兴?"
"高兴啊。"零扯了扯嘴角,但那个笑容明显是硬挤出来的,"我笑得很开心。"
"你那叫笑?你那叫面部肌肉抽筋。"
齿轮在旁边接了一句:"他的脸不会笑,只会打架。"
"你闭嘴。"零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确实放松了一点。
账簿叹了口气,把笔放下,从收银台抽屉里翻出四个铁盒——是她前阵子从废品站淘来的,旧能量饼干的包装盒,铁皮已经生锈了,但盖子上有卡扣,还能用。她拿抹布把四个盒子依次擦了一遍,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支记号笔,在四个盒盖上分别写了四个字:零、齿轮、锦鲤、账簿。
她把四个铁盒排成一排,然后从账本里取出一摞信用点硬币——七十六枚,铜色的,边缘有磨损,叮叮当当地堆在桌面上,像一小座铜色的小山。
"分钱。"她说。
零第一个摇了摇头:"不用分给我。"
"你干了活,为什么不分?"
"我那点活……"零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放下了,"你上次不是说了吗,我只是负责别让人砸摊子,打架的事又没发生几次。你们才是天天在车上忙的,我一个闲人不用拿钱。"
"你守了十七天夜。"账簿把一枚硬币按进写着"零"的铁盒里,"每天晚上最后一个睡、最早一个醒,你管那叫闲人?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在我这儿,守夜也是工种。"
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账簿已经把第二枚硬币按进去了,卡扣盖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他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齿轮在工具箱旁边擦焊枪头,擦了三遍还没收起来,明显在磨蹭。"我也不要。我用的工具都是自己捡来的废料,不花店里钱。"
"你那管润滑油是店里买的。"账簿头也不抬,往写着"齿轮"的盒子里按了一枚硬币,"退一万步说,你修车顶护栏、焊门把手、修老雷的义体手臂,那些活儿要是去黑市找人干,一次至少收十五个信用点。你干了七次,值一百零五,我还嫌给少了。"
齿轮的焊枪擦到第四遍,终于放下来了。他盯着自己那个铁盒,里面躺着两枚硬币,孤零零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铜光。"……我小时候没人给我零花钱。"
账簿往他盒子里又放了一枚。"那现在有了。"
齿轮的义体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拿那个盒子,但也没再说"不要"了。
锦鲤从终端后面缩出来,抱着膝盖蹲在椅子上,看着账簿往第三个盒子里装硬币。当第三个盒子装了第十一枚的时候,她开口了:"我能不能……只要一半?"
"为什么?"
"因为我在查那枚芯片的时候,用了很多店里的电。"锦鲤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算过了,如果按避难所民用电价折算,我这些天耗的电费大概相当于……六七个信用点。我该从工钱里扣掉。"
账簿看了她一眼,然后往她盒子里又放了一枚。"你那堆代码以后能卖钱。现在先当投资。"
"不一定能卖钱……"
"那你写的时候开心吗?"
锦鲤愣了一下:"……开心。"
"开心就是值得投资。"账簿把第十二枚硬币放进去,卡扣咔嗒合上了,"行了,你的那份封顶了,不许再退。"
三个铁盒摆在桌上,里面的硬币数量不等——零的盒子装了十八枚,齿轮的装了十六枚,锦鲤的装了十五枚。剩下二十七枚堆在桌上,账簿把自己的盒子推过来,一枚一枚往里放。她放的动作很利索,没有犹豫,也没有刻意放慢,放完之后把盒子盖子一扣,三枚硬币在盒子里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分完了。"她把四个铁盒并排放整齐,推回到三个人面前,"你们的,拿好。"
零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个铁盒,"零"字写得歪歪扭扭,铁皮上还残留着旧食品广告的模糊印子。他伸手把盒子拿起来,晃了一下,里面的硬币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听着像在说"你配"——大概是他的幻觉。他把铁盒翻了个面,看到盒子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刻刀刻了一行小字,字迹细而工整:"零,守夜费。"
他抬头看了一眼齿轮,后者已经蹲回工具箱旁边了,手里正拿着那支刻刀假装在修什么东西,耳朵后面的散热片微微张着,暴露了他"正在偷听"的事实。零没有揭穿,把铁盒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贴身夹层里,跟顾青玄的芯片放在一起。铁盒比硬币盒厚,硌在胸前有点硬,但比硬币更压手。
齿轮把铁盒拿起来看了一眼,盒盖背面也刻了一行字:"齿轮,技术费。"他沉默地把盒子放进了工具箱最上层的抽屉里,跟那块"回头客凭证"的样板铁皮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关上了抽屉。
锦鲤端详着她的铁盒好一会儿,翻过来看到盒子底部写着"锦鲤,电费抵用券",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打开了自己终端的数据接口,不知道在鼓捣什么。三分钟后她合上终端,从终端侧面的一个小插槽里抽出一张薄薄的存储卡,放进了铁盒里跟硬币搁在一起。"备份。"她解释了一句,没多说。
账房站在角落里,全程看着这场分钱仪式,他胸口的面板光以极慢的频率闪动着,那是共情系统在记录这个场景。"为什么你们收到钱的时候都不高兴?"他问,"但你们都把盒子收得很好。"
这个问题让车厢安静了几秒。
零想了想:"不是因为钱高兴。"
"那因为什么?"
"因为,"零看着自己胸前那个铁盒鼓起的一小块轮廓,"因为分钱这件事本身。有人记得你干了多少活、值多少钱,然后把那份钱装进一个写着你名字的盒子里,推到你面前。这不是钱的事。"
账房的镜头聚焦在零胸口那个微微凸起的铁盒轮廓上,面板数据流闪了一下。"理解了。这不是交易,是确认。"
"差不多就这意思。"
账房没有再问。他走到收银台旁边,从围裙兜里——他在杂货铺的第一天就装备了一条围裙——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空白纸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叠好,放进了自己胸口面板旁边的夹层里,跟那两张写着"账房"的纸条贴在一起。没有人看清他写了什么,但锦鲤的终端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波动——账房在纸条上写的是"谢谢确认"。
那天晚上,铁球照例蹲在门口守夜,小机械狗趴在它旁边。但今晚多了一个"新保安"——账房坐在餐车侧门的台阶上,低功耗模式下面板光暗成一小团蓝紫色的微弱光点,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夜灯。他把长腿收在台阶上,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标准得像在拍家族宣传片——但他嘴角那个出厂自带的完美微笑,比昨天自然了大概半毫米。
零从窗户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进来。有的人需要守着门口才能睡得着,这他知道,因为他自己也是这种人。
收银台的抽屉里,账本翻到了新的一页。账簿用笔在页眉写上了日期,然后在下面记录:"第十五天,第一次分账。全员领取。备注:无人退回。"
她写完这行字,合上账本,把笔插回围裙兜里,看了一眼窗外那盏亮着的黄灯。灯下坐着账房的背影,镀金的外壳在暖光里不刺眼了,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暗金色。台阶旁边的地上蹲着铁球和小机械狗,三团轮廓挤在一起,在避难所灰蒙蒙的夜色里分不清哪个是金属哪个是光的影子。
零躺在驾驶座上,手搭在胸口的铁盒上,铁盒的边缘硌着掌心。他听着车外的风声——比昨晚小了一点,好像是跟这辆车的节奏一样,慢慢平稳下来了。
七十六个信用点,一枚不多一枚不少。但放在四个铁盒里,装在四个人的口袋里,在这辆破车的不同角落各自躺着,发出只有主人能听见的轻微碰撞声——那声音大概是这辆餐车开张以来,最响亮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