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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贫民窟净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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齿轮这辈子最不想碰的东西有两样:一是别人用过的义体零件,二是任何写着"拓拔"两个字的文件。
前者他天天碰,因为废品站里百分之八十的零件都是死人身上拆下来的,他没法挑。但后者,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了。
直到今天。
他是来D区北边送一箱维修零件的。老客户指定要送到"废弃医疗站旧址门口",酬劳二十个信用点,够给铁球换一套新的关节垫圈。齿轮对那个地址没什么特别的感觉,D区北边到处都是废弃医疗站,当年避难所扩建的时候关停了一批老旧设施,剩下空壳子没人管,成了流浪汉和废品贩子的临时据点。
他扛着零件箱穿过半条塌了一半的走廊,脚底踩到的东西从碎石变成了碎玻璃,又从碎玻璃变成了某种发脆的纸片。他低头踢了一脚,那纸片翻了个面,露出了半行模糊的字。齿轮没打算细看,但余光扫到某个笔画的时候,他的左脚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行打印体字。字体是旧联邦标准印刷体,十几年前通用过的那种,边缘已经氧化发黄。但齿轮认得那个字体的每一道笔画——他小时候在村子里见过的所有官方文件都是这种字体。他蹲下去,把那张纸片从灰堆里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
纸片只有三分之一,边角烧过,剩下的部分写着几行字:"……自愿迁出拓拔村,放弃村籍及……换取第七号避难所……居住权……甲方签字……"
后面的名字被烧没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笔迹轮廓。齿轮的拇指按在那块模糊的地方,指腹摩挲了两下——他虽然不想承认,但他记得那个笔迹。那个笔画拐弯的习惯、落笔的力道、收尾时往上带的那一小勾,他看了十几年,从六岁看到十五岁。
是他父亲的签字。
齿轮把那张纸片攥在手里,指关节泛白,金属手指把纸片边缘捏出了一道褶痕。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这间废弃医疗站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走廊两侧有十几个房间,大部分门都塌了,露出里面散落一地的杂物:锈掉的医疗床、裂开的仪器面板、爬满灰的药品柜。但他注意到其中一扇门是关着的,金属门,跟其他房间的木质门不一样。
他走过去推了一下,没推开,门锁锈死了。齿轮用了三成力,门框的金属变形发出嘎吱声,他又加了两成力,整扇门连门框一起被拽了下来,轰地砸在地面上,激起满屋灰尘。
灰尘散开后,齿轮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东西,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房间不大,大概十平米,四壁贴满了纸。每一张纸上都印着一个名字、一个编号、一个日期,以及一行备注:"清除原因:经济信用分低于安全阈值,纳入第三批净化名单。"密密麻麻的,从地面贴到天花板,一张挨着一张,叠了三层。有的纸张已经发脆开裂了,有的被水泡过模糊了字迹,但绝大多数仍然清晰可读。齿轮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一行一行地看过去,视线在某个位置猛地停住了。
"拓拔·阿苏。编号:T-0743。清除日期:星历327年第四季度。备注:自愿迁出村落,已放弃村籍。"
那是他姑姑的名字。
他往左边挪了半步,下一个名字:"拓拔·阿古。编号:T-0744。清除日期:星历327年第四季度。备注:自愿迁出村落,已放弃村籍。"
他大伯。
再往左:"拓拔·阿朵。编号:T-0745。清除日期:星历327年第四季度。备注:自愿迁出村落,已放弃村籍。"
他奶奶。
齿轮站在那面墙前面,义体胸腔里的气压阀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嘶响——那是他的呼吸系统在调节压力,但他自己根本没感觉到自己在呼吸。他的眼睛还在继续扫墙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一列接一列。拓拔·阿依,拓拔·乌苏,拓拔·图塔,拓拔·达拉……整个村子,三十七户人家,一百一十三口人,除了他之外,全部在列。
"自愿迁出。"
四个字,轻飘飘的,印在每一张纸上。齿轮伸手摸了一下"拓拔·阿朵"那张纸的边缘——纸张已经脆了,被他的指腹一碰就掉了一角。他赶紧收回手,像是碰碎了一件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在那间屋里站了很久,久到外面走廊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暗灰。他把手里的零件箱放在门口,然后开始翻找房间里的其他东西。角落里有一个铁皮柜,锁已经锈断了,他拉开柜门,里面掉出来一叠文件,最上面那张就是他刚才看到的"自愿迁出协议"的完整版。
完整版比碎片多一行字:"签署日期:星历327年第三季度,签署方:拓拔·阿鲁(户主),见证方:第七号避难所移民安置办公室。"
拓拔·阿鲁,他父亲的名字。齿轮看着那行字,手指没有抖,呼吸没有乱,义体的各项指数指标也没有异常波动。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那行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档案。
然后他把那叠完整版文件拿起来,一张一张翻过去。后面有追加条款:"户主配偶:拓拔·阿兰,随同签署。迁出后原村籍永久注销,户主及家庭成员获得第七号避难所C区居住权,住房面积四十五平方米,及一次性安置补助金三百信用点。以上条件已由户主及配偶确认无误,自愿放弃村内一切原有权益。"
配偶签字栏,拓拔·阿兰。他母亲的名字。两个签名并排放在同一行,一个是父亲的,一个是母亲的,两个都在。齿轮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看错任何一个笔画,然后把整叠文件放回了铁皮柜里,关上柜门,转身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把零件箱放在了医疗站门口,给老客户发了一条通讯:"货放门口了,自己来拿。"
客户回了一条:"你没事吧?"
齿轮看了一眼那条信息,打字:"没事。多走了两步路而已。"
他关了通讯器,往回走。他没有跑,也没有走很快,甚至比平时还慢了一点。他路过D区中央广场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杯热合成饮料,站在摊子前面喝完才继续走。热饮料烫嘴,他喝得很快,像是在用温度强迫自己回到现实里。
回到餐车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零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齿轮回来,先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空杯子,然后什么都没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齿轮让出一个台阶的位置。
齿轮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空杯子放在脚边。两个人蹲在餐车门口,一左一右,中间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
"去哪了?"零问。他问得随意,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送货。"
"送了这么久?"
"绕了点路。"
"绕哪去了?"
齿轮沉默了一会儿。"D区北边,废弃医疗站。"
零掐了烟,转头看着他。齿轮没有转头,他盯着台阶前面那块地面,右脚无意识地碾着一颗小石子,碾了三圈。
"找到了。"齿轮说,"我爹签的那份协议。整个村子,一百一十三个人,全在名单上。他签了字,我妈也签了,换了一套C区的房,四十五平,三百信用点。"
零没有说话。
"我以为至少是逼的,"齿轮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起伏,"被人拿枪指着、或者被威胁了、或者他以为不签就会死。结果不是,是自愿签的,白纸黑字,两个签名都在,旁边还有见证人盖章。他甚至多要了一笔安置费,三百信用点,够在富人区买一个厕所。"
零在他旁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车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两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能量棒——棕色的那种,铁皮包装上面印着"军需特供"的旧标,连生产日期都没了。他坐回齿轮旁边,把其中一根扔到他膝盖上。
齿轮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根能量棒:"……过期了。"
"过期了也能吃,我吃过。"
齿轮把那根能量棒攥在手里,没有拆。他攥了很久,手指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最后松开了,把能量棒揣进了兜里。"我本来想把那叠纸烧了。"
"那你烧了没?"
"没有。"
"为什么?"
齿轮沉默了很久,久到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因为烧了也不会改变什么。名字还在那里,签了字就是签了字,他们选了新家,选了新生活,选了我之外的一切。我恨他们,但他们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在场——那年我八岁,他们跟我说'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我信了。八岁的小孩信爹妈是正常的,不怪他们骗我,怪……"他的声音停了一下,"怪我没追上去。"
零把手里的能量棒拆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手放在齿轮的肩膀上。放了大概三秒,拿开了。
"你追不上去的。八岁,腿短。"
齿轮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要甩掉零的手,但最终没有动。他低头把自己手里那根能量棒也拆开了,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甜的吗?"零问。
"咸的。"
"军需特供的都是咸的,因为出汗太多要补盐。"零把剩下半根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爹那套房的地址,你要吗?"
齿轮的手指在能量棒的包装纸上停了一瞬:"你能查到?"
"锦鲤能。你如果想知道,她今晚就能给你查出来。"
齿轮沉默了很久,久到零以为他不要了。然后齿轮站起来,把那根能量棒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车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不用查了。不想知道。"
他走进工具间,把门关上了。门缝下面透出来的焊枪蓝光闪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发出持续的低微嗡鸣。
零靠在台阶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花板,把最后一口能量棒嚼完咽下去,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那就不查了。"
铁球从车里走出来,蹲在零脚边,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小机械狗跟在后面,独眼闪了一下,趴在铁球旁边,发出一声安心的电子音。
零伸手摸了摸铁球的脑袋,铁球的尾巴摇了两下。他低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工具间门,焊枪的光透过门缝在台阶上画出一道细长的蓝线,持续的、不灭的,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他想,齿轮说的"不查了"大概不是真的不关心了,只是选择把那个地址留在铁皮柜里,跟那一百一十三张名字贴在一起,一起锁在那间落满灰的屋子里。
有些门关上了,但至少不用再回头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