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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锦鲤的失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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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鲤已经连续六天没怎么睡觉了。
零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是因为锅里的泡面已经煮成了一坨灰白色的胶状物,锦鲤还在盯着屏幕敲代码,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前那碗面的存在状态已经超越了"食物"的定义,进入了某种化学实验范畴。
"锦鲤。"零拿筷子戳了戳那团面。
"嗯。"
"你碗里的面凉了。"
"哦。"
"凉透之后它自己凝固了,现在它是一块固体。理论上可以当砖头砌墙。"
锦鲤终于从屏幕上移开了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砖头",眨了眨眼,好像刚刚才发现它的存在。然后她伸手把那碗东西端起来,试图用筷子掰下一块,结果筷子弯了,面块纹丝不动。
"……"她沉默地放下碗,转向零,"你能帮我把这个热一下吗?"
"你确定这玩意儿热了还能吃?"
"只要温度够高,它能重新变成半流体,热力学上没问题。"
零叹了口气,端着那碗"砖头"去锅里回温。他用勺子敲了三下才把面块敲碎,加水煮开搅了五分钟才恢复成一碗勉强能称之为"泡面"的糊状物。锦鲤端过去吃了两口,眼睛还黏在屏幕上,手指噼里啪啦地敲,像是在搞什么地下情报传输。
齿轮从工具间出来喝水,路过看了一眼,张嘴就骂:"你吃饭的时候能不能不看屏幕?汤都滴到键盘缝里了。"
"我擦过了。"
"你拿哪擦的?"
锦鲤低头一看,手里攥着的"抹布"是她昨天刚换下来的袜子。她沉默了两秒,默默把袜子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从桌上抽出两张废纸把键盘上的汤渍擦干净。"……记性太差,不关代码的事。"
"你还有记性吗?你脑子里的内存八成都被那堆破代码占满了。还剩下百分之几给别人?"
"大概……百分之五。"
齿轮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百分之五够记住门在哪就行。别哪天半夜起来上厕所走到锅里面去。"
锦鲤没理他,端着面碗缩回了角落,继续敲代码。但齿轮那句"百分之五"让她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终端右下角的运行状态栏,有一个程序已经连续跑了六天没关——那枚芯片的第四层加密破解任务,至今进度卡在73%,死活推不动。她试过三十二种不同的破解方案,撞墙了三十一次,唯一一次差点成功还被反噬差点烧了脑机。现在她每天熬到凌晨三点,翻来覆去改同一段代码,改完跑、跑完崩、崩了再改,循环往复。
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重新打开这个文件夹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锦鲤的破解程序又一次崩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红色的报错信息看了一分多钟,没有重新调试,没有重启,只是把终端合上了,整个人往后靠在座椅上,仰头看着餐车灰扑扑的车顶板。车里的应急灯已经调成了最暗的档,昏黄的光线勉强照出各种东西的轮廓——收银台、货架、工具箱、铁球蜷缩的角落。
所有人都睡了。零在驾驶座上歪着头,呼吸均匀;齿轮的工具间里偶尔传来极轻微的金属热胀冷缩的咔嗒声;收银台后面,账簿趴在账本上睡着了,脸颊底下压着半页写了一半的账目,笔还攥在手里。
锦鲤站起来,轻手轻脚地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杂物,推开了餐车的侧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废土特有的铁锈味儿,凉凉的,刮在脸上像细砂纸。她爬上餐车顶——那块铁皮已经被踩出一个小小的凹坑,是她这些天上上下下磨出来的——然后仰面躺下来。
第七号避难所的天花板是永远看不到星星的。上面是层层叠叠的金属结构层、管道、线路桥架、通风井,灰蒙蒙的一片,遮住了所有可能来自外面的光。但锦鲤喜欢看这个天花板。它没有星星,但它够高,高到让人觉得头顶上还有别的空间,哪怕那空间里只有管道和电缆。
她躺在车顶,盯着那片灰暗的金属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胸前的工具包背带。第六天了。导师留下的签名算法,她解了六年都没解开的那个东西,现在那枚芯片里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导师曾经试图阻止那场屠杀,他发过举报信、找过军方谈判、甚至试图篡改净化名单——但失败了。最后的最后,他用自己的签名算法在系统里留下了一道后门,一把钥匙,一个指向真相的箭头。
但她打不开。
"我太没用了,"她很小声地说,对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花板,"你留了钥匙给我,我连插都插不进去。"
风从车顶边缘刮过,发出呜咽似的低鸣。车顶的铁皮很凉,凉意透过薄薄的外套渗到脊背上。锦鲤躺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得发麻了,眼皮也越来越沉。她本想再躺五分钟就回去,但六天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那句话的尾巴卷走了,只剩下车顶上一个小小的蜷缩的影子,缩成一团,慢慢闭上了眼睛。
零是被铁球的轻吠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三点二十二。车里一切如常,应急灯暗着,齿轮的工具间没有动静,账簿仍然趴在账本上,但铁球正站在侧门边上,用爪子轻轻扒门,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零翻身坐起来,推开侧门往外看,一眼就看到了车顶上一团蜷着的人影。锦鲤缩在车顶铁皮上,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她那个工具包,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很匀。她睡着了,在车顶铁皮上睡了不知道多久,外套上全是露水的潮气。
零愣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声:"……你睡这儿?"
锦鲤没醒。她睡得死沉,像是六天来第一次真正把眼睛合上。
零转身回车里翻了翻,找到一件他的备用外套——厚厚的,几层补丁,但至少挡风。他爬上车顶,蹲在锦鲤旁边,把外套轻轻展开盖在了她身上。然后他看了看车顶边缘——这破车的车顶护栏早就锈断了,只有一截拇指高的铁片横在边上,锦鲤稍微翻个身就可能直接从两米多高的车顶滚下来。
他想了想,下了车顶,跑到工具间门口拍了拍门:"齿轮,醒醒。"
里面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嘟囔和机械关节的嘎吱声,齿轮开了门,头发乱得像被风刮了三遍的钢丝球。"……你最好有比'餐车被炸了'更正当的理由叫醒我,不然我把你焊在车顶上。"
"锦鲤睡在车顶上了。"
齿轮的睡意瞬间被这句话劈开了一道缝。他走到侧门口仰头一看——车顶上果然裹着一团外套的身影,缩在铁皮上,睡得毫无防备,像个被遗弃在屋顶上的包裹。
齿轮看了三秒,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转身回工具间翻出了一支焊枪和一截从废弃护栏上拆下来的铁管。"你上去把她弄下来,我先焊个临时护栏,明天再弄正式的。"
"你凌晨三点焊东西不会吵到别人?"
"你以为谁跟你一样半夜不睡觉去车顶上趴着?"齿轮已经蹲下来了,焊枪点着了,蓝汪汪的火星子在黑暗中闪了一下,"我动静最小,十分钟完事。"
零又爬上车顶,蹲在锦鲤身边拍了拍她的肩:"锦鲤,醒醒,回屋里睡。"
锦鲤翻了个身,把外套裹得更紧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再给五分钟……破完这层就睡……"
"你已经破完了,现在要修的只有你的作息。下来。"
"……代码没写完……"
"写完了,我刚帮你按了回车。"
"真的?"锦鲤迷迷糊糊地撑开一只眼皮,看了零一眼,"进度多少?"
"百分之百。你导师给你留言了,说你该睡觉了。"
锦鲤盯着零看了两秒,大概是脑子确实还没转过来,居然真的信了,然后闭上眼嘟囔了一句:"哦,那行……我明天再看……"她的声音越说越轻,尾音消散在风里,又睡着了。
零哭笑不得。他弯下腰,把锦鲤从车顶铁皮上抱了起来——比他想的重一点,因为那个工具包里塞满了各种电子元件——然后顺着齿轮刚焊好的临时护栏旁边侧身下去,稳稳地把她放进了餐车储物格里那个她常睡的铺位上,把外套重新给她盖好。
锦鲤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口里,深深吸了一口什么——大概是他的味道。零看着那个动作,耳根莫名热了一下,然后赶紧转身走了。
齿轮已经焊完了临时护栏。一截铁管绕在车顶边缘,焊点圆润牢固,高度大概到成年人膝盖的位置。他正在收拾焊枪和剩下的材料,脸上的表情在应急灯下看不太清,但说话的语气明显比平时轻了些:"明天再加固。先这样。"
"够用了。"零蹲下来看他焊的接口,焊点平整光滑,没有毛刺,"你焊东西一向这么好看?"
"不然怎么叫技术活。"齿轮把焊枪塞回工具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睡了?"
"睡了,一放下就没了,跟断电似的。"
齿轮走到储物格旁边看了一眼,锦鲤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和半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他看了一秒,转头回了工具间,把门轻轻掩上了。
"咔嗒"一声,门锁落了一档——他平时从不扣锁的,今天扣了。
零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车顶上那道新焊的金属护栏。在应急灯的微光下,它横在车顶边缘,不起眼,但结实。他伸手摸了摸胸前夹层里的硬币盒,十三枚硬币在里面安安静静的。
"下次别半夜爬车顶了,有人会睡不着。"
他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储物格那边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含含糊糊的回答:"……嗯。"
零回头,锦鲤翻了个身,脸还埋在外套里,但嘴角弯了一点点。
他没再说话,把驾驶座往后调了调,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车顶的风还在刮,但护栏牢牢地横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承诺——"你睡你的,掉不下来。"
铁球趴在侧门边上,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两下,又安安静静地趴了回去。小机械狗缩在工具箱旁边的格里,独眼闪了闪,也暗了下去。
杂货铺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锦鲤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储物格里,身上裹着一件明显不属于自己的外套,车顶多了一圈新焊的护栏,工位上多了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热好的合成牛奶——齿轮牌子的,杯盖上还贴了一张歪歪扭扭的标签:"喝完把杯子还回来,就这一个。"
她端着那个保温杯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的车顶护栏发呆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在自己的终端里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第七号避难所杂货铺·工作日志",在第一条底下打了一行字:
"第十一天,凌晨。有人在我不注意的时候焊了一座栏杆,盖了一件外套,放了一杯牛奶。"
她想了想,在末尾加了一句:
"我今天要早睡。"
终端右下角的运行状态栏里,那个卡在73%的破解程序仍然显示报错。但锦鲤看着那行报错信息,忽然觉得没有那么扎眼了。她把窗口最小化,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她刚建的"工作日志",翻到第一页,把刚才那行字加粗了。
字加粗了之后,屏幕在昏暗的晨光里闪着暖色的光。
她喝了一口牛奶,有点凉了,但还能喝。铁球从脚边钻过来,脑袋搭在她膝盖上,尾巴摇了摇。
"知道了,"锦鲤低头摸了摸铁球的头,"今天不熬夜了。"
铁球打了个哈欠,机械下巴咔嗒响了一声。
小机械狗从工具箱格里探出脑袋来,独眼冲着保温杯的方向闪了一下,发了一声很轻的、带着电流音的"汪"。
"你也想喝?"锦鲤把杯底剩下的一点点倒进了小机械狗的食盆里——其实它喝不了,但它的独眼亮了一度,像是很满意的样子。
锦鲤端着空杯子站起来,推开了餐车的侧门,晨风灌进来,凉的。她抬头看了一眼车顶那道铁灰色的护栏——焊点整齐,边缘打磨过,跟餐车门上那根新把手好像是同一个工艺。
她笑了笑,转身回了车里,把杯盖拧紧,放进水槽等洗。然后她坐回工位上,重新打开那个卡了六天的破解程序,盯着报错信息看了三十秒,手指在键盘上落下来,改了三个参数,按了回车。
进度条跳了一下。74%。
锦鲤的手指顿住了。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嘴角翘了起来,很小的一点弧度,但比昨晚车顶上的风暖多了。
"能动了。"她对自己说。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从避难所层层叠叠的金属结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车顶那道新焊的护栏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落在餐车侧门的黄铜把手上。
两个物件,在同一时刻,被同一天的光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