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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半块饼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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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燎玦花了一周时间重新调整她的作息。
以前她的行动窗口是"夜里所有人睡着之后"——夜色模拟系统启动两小时,铁面巡夜结束,整座太空站陷入最深层的寂静,她从褥子上爬起来,钻进通风管道,在机舱区工作三小时,天亮前回来。这条路线她走了快五年,闭着眼都能完成,每一步踩在哪个位置、每一条管道的温度、每一块格栅板拧紧的角度,全部刻进了她的肌肉记忆里。
但现在不行了。头顶那层透明的字从她睁眼到闭眼一直浮着,像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织物罩在整个视野上方。她试过——第三天夜里她等所有人睡熟之后爬起来,刚把通风口格栅的螺丝拧开第一圈,头顶就飘过一行:
「大半夜的她不睡觉干嘛?」
「她钻通风口???」
「卧槽这犯人会爬管道」
「她是不是在偷东西」
她立刻停手。螺丝拧回去,格栅拍平,退回褥子上躺好。全程不到十秒。但弹幕已经炸了,密密麻麻的字叠在一起,刷了一整夜"她肯定有问题""明天继续盯""我就说她不对劲"。
她改到白天行动了。更慢,更碎,更碎片化——上午趁所有人排队领配给的时候从机舱区后门绕进去摸两颗螺丝,揣在兜里,走回主走廊的时候步伐像刚上完厕所一样随意;中午趁大家午睡的时候从设备间检修口钻进电缆管道,在里面爬三十分钟,检查逃生艇的电路总线接头的绝缘情况;傍晚配给发放前的间隙,装作去厕所,从厕所隔间后面的假墙推进第三通道,走到燃料库门口听一听压力表的声音,确认没有泄漏。
这些动作每一个都太琐碎了。拼在一起也不够她以前三个小时干的量。但胜在分散、自然、每一样都可以被解释为"一个无所事事的孩子在闲逛"。弹幕盯着她看了几天,没看出什么连续的线索,慢慢从"她肯定有问题"变成了"她是不是单纯闲得慌",再变成了"734号今天又蹲厕所蹲了二十分钟什么毛病"。
观众的注意力是散的。他们想看的是冲突、暴力、泪水、崩溃——不是一个闷葫芦每天在太空站里走来走去蹲厕所摸墙壁。她越无聊,弹幕越分散,盯着她的那双眼睛就越累。
第十五天。也就是观众入场后的第十五天,林燎玦在厨房里遇到了石子被欺负。
那天的配给发放一切正常。她排在队伍中段,前面的人拿了配给依次离开,轮到她的时候台面上还剩两块完整的。她伸出手拿了一块,第二块犹豫了一下——手悬在饼干上方,停了不到一秒。她拿走了第二块。两块叠在一起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厨房门口,她就听见了声音——推搡的、碰撞的、有人高声喊了一句什么。她偏头一看,厨房东侧靠墙的位置,三个比她大一两岁的孩子围着一个人。背靠墙壁的是石子,手里攥着一包碎饼干,边角被撕开了一半,碎末从指缝里往下掉。那三个孩子中间最高的那个正伸手抢他手里的那包饼干,石子不肯松手,两个人拽着饼干袋的两端拉锯了一下,"哗"一声,袋子从中间撕开了,饼干碎了一地。
"操。"高个子骂了一句,空着手。另两个直接上手推了石子一把,把他的后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石子的身体缩了一下,但没出声。他低头看着地上碎成渣的饼干,蹲下去伸手要捡。
高个子一脚踩在他正要捡的那块饼干的碎末上,碾了碾。饼干碎末被鞋底压进地面的细缝里,碾成了灰白的粉末。"捡啊。"他说。
石子蹲在那,手悬在半空中没动。他抬了一下头,看了那三个人一眼,又低回去了。
厨房里还有七八个孩子,有的在吃自己的配给,有的在往这边瞥一眼然后转开,没有人过来。太空站的规则很简单——不关自己的事别管,管了你会变成下一个被抢的。
林燎玦站在厨房门口。她兜里有两块完整的饼干。头顶弹幕在刷,比平时速度快了两倍:
「来了来了来了」
「要出事了!!」
「那个瘦猴被欺负了」
「734号站在门口呢」
「她会管吗?」
「管什么管,她自己去都被抢过」
「我赌她走」
「赌她走+1」
「但如果她管了就有意思了」
「不可能,她又不是什么圣母」
她看见石子蹲在地上、碎饼干被踩进缝里的画面。然后她感觉到右手食指内侧的天平纹身猛地热了一下。
不是温的。是烫的。像有人用烧热的针尖轻轻扎了她一下。刺痛的、短促的、清晰的,像在告诉她——"这个瞬间,你要做选择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食指。天平纹身金色的,亮度比平时高了,边缘在微微闪。她从没有见过它这么亮。
然后她动了。
她走过去,步子很轻,不快,像散步一样从厨房门口走到东侧墙边。那三个围着的孩子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是她——一个灰扑扑的、瘦尖下巴的、从来不说话的、活得像墙灰一样没存在感的孩子。高个子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一撇,没理她,又转回去看石子。
她继续走,走到石子旁边,蹲下来。跟他一起蹲着。两个蹲成一排,面对地上碎成渣的饼干。
那三个人愣了一下。高个子低头看她:"你干嘛?"
她没回答。她从兜里掏出那两块完整的饼干,一块放在石子面前的膝盖上,一块放在自己嘴边,咬了一口。干嚼,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
全程她没说一个字。没有看高个子,没有看另外两个,没有跟任何人交换眼神。她只是走过去、蹲下、放了一块饼干在石子膝盖上、站起来、走掉。
她走出厨房门的时候,身后一片安静。那三个孩子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场景——抢东西他们懂,推人他们懂,但"有人走过来放了块饼干然后走了"这种事不在他们的经验范围里。高个子张嘴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来。
头顶弹幕炸了:
「?????」
「她给了那个小孩一块饼干???」
「圣母?????」
「剧本这么写的吧???」
「不可能,这节目从来没剧本」
「那她凭什么自己饿着给别人?」
「她自己才两块!给了一块走了一块!」
「她有病吧」
「或者她不是有病,她是真的……」
「真的什么你说完啊」
「就是……她真的不在乎?一块饼干而已?」
「一块饼干在废土上能活两天你跟我说而已???」
林燎玦走在走廊里,背对厨房,耳朵里还能听见那三个孩子散开的脚步声、以及石子蹲在原地没有起来的动静。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右手食指一直在烫。那枚天平纹身像一枚滚烫的金色纽扣嵌在她的指腹上,热度从指腹蔓延到整个右手掌,再通过手腕的血管一路爬上小臂。她的整个右手都暖了,像浸泡在一盆微烫的水里。
她走到走廊拐角,停下来,抬起右手看了看。天平纹身在发光,金色的光从纹身的线条里渗出皮肤表面,形成一圈极其微弱的光晕。她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她看见纹身旁边凭空浮现出一行极细的、像是用光刻出来的小字:
「记录·编号001」
「选择类型:食物分配(利他)」
「判定依据:被选择对象(石子)处于优先级队列末尾,食物获取能力为全站最末位。选择者自身食物配额为全站次末位。选择者明知自身处于食物链低位,仍主动让渡配给。」
「评测记录:选择基于……(识别中)……同理心。理由:'他比我更久没吃东西。'」
最后那行字闪现之后,纹身的金色光芒慢慢减弱了,恢复正常温度。温热,不再烫了。像一朵金色的花绽开过,然后又合拢了。
林燎玦看了那行"他比我更久没吃东西"很久。她确实这么想的。在蹲下去放饼干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就是"石子上次把饼干分给我那次,他已经三天没吃完整的东西了。她今天早上在走廊里看见他,眼眶是塌的,嘴唇裂了皮。他比自己更需要这块饼干。"她不是"计算"出来的,是"感觉"到的。
天平纹身把它记下来了。记成了一条评测记录。
她放下手,继续走。头顶弹幕还在刷,从炸裂式的问号慢慢变成了一种困惑的沉默:
「她走了。」
「她真的走了。放下饼干就走了。」
「她一句话没说啊。」
「这个人……怎么回事。」
「我开始看不懂了。」
「前几季的犯人遇到这种事要么哭要么打,她放了个饼干就走了??」
「这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或者这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别吵了,我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
林燎玦走到了B-7舱室门口。她推门进去,里面没人。她走到自己角落的褥子上坐下来,靠着墙壁,仰起头,对着天花板。
天花板那道裂缝比五年前长了一截。星光从缝里渗出来,银白色的,落在她脚边地上。
她把右手举起来,食指对着星光,看着那枚金色的天平纹身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暖色。它刚刚记录了她的第一个"选择"。而她甚至没有思考太久,从看见石子被欺负到走过去,大概只有六秒。
六秒。在六秒里做出一个决定,然后天平把它定义成了"基于同理心"。她蹲下去的时候没有想"这是评测",也没有想"观众在看",她只是觉得——石子蹲在地上捡碎末的样子,跟她自己在第五世废土上缩在混凝土管里等死的样子,有某种相似。
不是同情。是"我知道那种感觉"。
她放下手,闭上眼睛。头顶弹幕还在陆陆续续地刷,有些人在讨论她"是不是装的",有些人在分析她"肯定有目的",有些人在等她下一次出手。她一条都没看。
她只是靠着墙,把手放在膝盖上,感受食指上那一点温热从指腹渗进皮肤里,慢慢扩散,像一小滴温水在手掌心里融化。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
"好。这就是第一笔。"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站起来,走出去,继续当那个灰扑扑的、活得像墙灰一样的、所有人都不觉得重要的隐形人。
但她的食指里,多了一行光刻的小字。
那行小字在说:「记录·001·已完成」
而头顶十一亿观众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跟"嘲笑""下注""等着看好戏"不同的东西——一种单纯的困惑:这个犯人,到底在干什么?
没有人知道答案。连她自己,也在慢慢找。
但她知道一件事:五年前她重生到太空站的第一天,曾经站在那扇锈了一半的门前面,在脑子里念了一句话——"我要活着出去。"
现在她要加下半句了。
"我要活着出去。而且要带着我自己的样子出去。"
饼干只是第一块。后面还有很长的路。